終於,在宇宙意念大法的作用下,一班的車徹底停在了路邊。
「耶!」五班沸騰了,所有人都衝到右邊視窗看,興奮得手舞足蹈。
一班的班主任下車了,攔住了五班的車。周圍下車和他說了兩句,上來宣佈:「同學們擠一擠,給一班的同學們留點地方。三個人兩個位置!」
氣氛徹底沸騰了,大家都伸長了脖子等著,等一班上來的人。果然,第一個上車的,就是一班班長肖涵。
「哇哦!」一瞬間,怪叫,口哨,此起彼伏。
「陳末!」「陳末!」「陳末!」到處有人興奮地大呼小叫著陳末的名字。
肖涵被一班的熱情驚嚇了一下,連帶跟在他身後的趙婷婷等人,都愣在了大巴臺階上。但肖涵很快聽清了大家在喊什麼,一眼望到滿臉嬌羞挨著錢佳玥的陳末,也笑了起來。他理直氣壯地向陳末和錢佳玥走去,側臉看著陳末眨了眨眼:「陳末同學,讓點位置出來」,然後徑直一屁股坐下。
又是一輪能掀翻車頂的尖叫,肖涵陳末都忍著笑,紅著臉不看彼此。但被擠在窗邊的錢佳玥卻看到,兩個人的手,悄悄牽在了一起。
耳機裡,林憶蓮喃喃著痴男怨女,錢佳玥努力再朝窗戶挪了挪,把自己整個人縮小,繼續裝睡。
「男人久不見蓮花,開始覺得牡丹美。女人芳心要給誰,沒所謂。」
「為你我受冷風吹,寂寞時候流眼淚,有人問我是與非,說是與非,可是誰又真的關心誰?」
有時候覺得,所有的聲響都離自己遠去了,世界的喧囂和自己再無關聯;有時候卻覺得,心裡有一個驚雷,接著另一個驚雷,炸得心驚肉顫。
大巴到學校後,錢佳玥藉口校刊有事,不和陳末和肖涵一起回家。
但有事的不是校刊。她在二中的校園裡失神地遊走。
二中的校園真好看,像她沒考進來前想象得那樣好看。有筆直的樹,塑膠的跑道,滿是爬山虎的教學樓,和開了花的銀杏。偶爾結伴路過的女生,穿起了夏天的裙,露出了白白的小腿和燦爛的微笑。真好看啊,錢佳玥一邊想著,一邊哭了。
春天的風暖暖輕輕地撫在臉上,一抽手,又一抽手。日頭漸漸西沉,轉眼,變成了天邊一個耀眼的鹹蛋黃。雲彩加了陰影,又染了金黃,層層疊疊鋪展開來,彷彿一個雄壯的序幕,又好似一個悲涼的結局。
錢佳玥愣愣走到葡萄架那裡坐下,看著天邊的雲,回憶也隨著蔓延到了天邊。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如夢初醒地發現,遠遠的葡萄架那頭,也坐著一個人,一個低著頭失神的人。
趙婷婷坐在那裡,jansport的書包放在地上,旁邊是低垂偶爾晃盪的雙腿。趙婷婷的側影很好看,纖長、柔弱、驕傲,在半明半暗的路燈裡,像一隻正在發呆的天鵝。她在想什麼呢?錢佳玥好奇起來。但天鵝彷彿是在自舔傷口,湖面上一圈一圈漣漪盪開,傳到錢佳玥這裡,剩了一丁點憂傷的共振。
校園裡橘黃色的燈光漸漸亮起,有一瞬間,錢佳玥忽然覺得溫暖——原來這個世界上,不止她一個人在傷心,不獨她一個人在失神。她就這樣望著趙婷婷,不靠近,也不疏遠,彷彿在時空的另一端看著另一個自己。良久,趙婷婷也抬起眼睛朝錢佳玥望過來。有那麼一刻,她們的目光交接,放下了彼此的自卑和驕傲,平等地交接。但也只有這一刻。趙婷婷一個激靈回過神來,立刻恢復了她一貫高傲的神氣,再不朝錢佳玥看一眼,背起書包走了。
趙婷婷是在為什麼發呆呢?也是因為肖涵和陳末麼?還是因為別的呢?錢佳玥一邊推車出校門,一邊心裡掠過一絲同情和安慰:原來像趙婷婷這樣優秀的人,也不是每時每刻都快樂的。
2000年,後來流行了很多年的人品守恆定律還沒有被髮明。但在那一路騎回家的過程中,錢佳玥忽然有一點點領會到了其中的奧義。人生的快樂和不快樂交替,當不快樂來臨時,或許也意味著,下一個快樂就要來臨了。錢佳玥忽然在夜風中鼓起了一點勇氣:就這樣吧,肖涵哥哥和陳末在一起,我認了。這樣就可以了吧?已經不會更糟了吧?她一邊按車鈴,一邊大喊了一聲。
但生活當然永遠有更糟的可能性。
當錢佳玥開啟家門的那一刻,她看到了坐在客廳裡的肖涵。她還沒來得及從夢境一樣的場景中快樂起來,就看到了肖涵的那一臉焦急。肖涵一把抓住錢佳玥的手:「錢佳玥,你總算回來了。我們快走,你婆婆不行了!現在在醫院搶救,我媽留我在這裡等你。」
下午來人抄煤氣錶,陳秀娥開了門,一個沒注意,陳老太就跑出去了。走大街,串小巷,黃昏時分,陳老太貓在一個小區的垃圾桶邊撿飲料瓶。一輛汽車開進小區,沒料到那裡蹲著一個老太太,等陳老太站起身來,司機嚇得車燈亂晃喇叭窮按。車沒撞上,但陳老太一嚇,昏倒在了地上。
司機趁亂逃逸,下班回家的居民把現場圍起了一個圈,趕緊叫了120。幸好陳秀娥在陳老太身上放了防走失的牌子,好心人電話打到錢楓的bp機上,已經找人找瘋了的陳秀娥和錢楓才趕到了醫院。
錢佳玥的手在發抖,幾次開車鎖鑰匙都沒插進,被肖涵一把拎到自己腳踏車的後座。夜風寒冷,錢佳玥摟住肖涵的腰,腦袋一片空白。
醫院裡的瓷磚有消毒藥水的味道,手術室外的走廊上是撕心裂肺或者麻木失神的絕望。手術室的門緊閉,那是一扇連線著陰陽的大門。
陳老太人緣好,聽聞噩耗的老鄰居老同事來了一撥又一撥探望,陳秀娥和錢楓疲於應對,幸好關愛萍和張啟明也在。
過了十點,手術室的門依舊緊閉,走廊裡的人漸漸少了。
張啟明的眼睛也熬紅了,掏出香菸想了想又放回去,問陳秀娥:「建軍建國什麼時候回來?」
「本來說暑假等小孩放假了一起回來,我剛才打了國際長途,他們去改機票了。我哥哥大概明天就能到,弟弟要轉機,大概要後天。不曉得……」陳秀娥頓了一頓,「等不等得到了。」
關愛萍摟住她:「你別亂想,吉人自有天相,陳阿婆沒問題的。」
靜默,空氣裡都是疲憊和靜默。
半夜十一點,成年人繼續留守,肖涵先帶著錢佳玥回家。錢佳玥把肖涵的腰摟得更緊了,直到回到新村樓下,錢佳玥都不肯鬆開。肖涵沒有說話,錢佳玥也沒有說話,車停在那裡,兩個人就保持著這個姿勢。
「肖涵哥哥,你說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天堂呢?」錢佳玥忽然問。
「有,」肖涵的回答很
簡短。他抬頭,上海的天空沒有那麼多星星,不知道哪顆是哪顆,也不知道有沒有人在看著自己。醫院走廊的畫面在他腦子裡反覆播放。
「肖涵哥哥,」錢佳玥哭了出來,「你那個時候怕麼?」
「怕,」肖涵的手在腳踏車把上摩挲,「怕得要死,到現在都怕。」
錢佳玥很想學陳末那樣,盡情地把眼淚鼻涕擦在肖涵外套上,但她不能。當她看到自己的眼淚弄溼了肖涵的外套,立刻下意識地從肖涵的後背彈開,然後匆匆忙忙逃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