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恰好有這麼一顆。她大方給了,盯著他問:「喂,你到底怎麼去了玉龍喀什河?」
小松鼠握住瑪瑙說:「即便是魔王踏在我頭上,我也不會吐露真相。」
端午哼了一聲。小松鼠背對她,過一會兒才說:「姐姐,對不起。」
端午笑了一聲。心說:你不吐露,能過關倒好了!只怕不能。
因燕子京堅持,馬車一夜顛簸。黎明時分,他們趕到崑崙山口。本還暑熱天氣,驟然變寒。端午不耐冷,也只能忍受。商隊沿官道馬不停蹄,夜深,馬車在片松林停下。
夜空璀璨,山泉暗流,小鳥啾鳴,端午抱著肩膀出車,搓了搓手掌。
她驚覺隊伍中大部分人並未與他們在一起,徑直順大道遠去。
她問車伕,才知此處名叫「老鷹口」,地勢最為險要。除了官道,還有數條隱秘的羊場古道。
燕子京為了以防萬一,將隊伍一分為二。大隊人馬護送禮物寶貨,順官道先去葉城驛站等候。
燕子京自己領著小部分人休息,等天亮後,再抄近道去葉城,以期順利會合。
今夜留下的人,基本上都是已疲累病弱者,包括馬車上的孩子們。端午心想:匪幫是衝著貨物而去,燕子京此舉像是有理。然而,馬車中有寶珠,又怎能算輕裝上陣?燕子京不知是過去自信,還是另有目的。好在尉遲家四個護衛,也一併被他遣走。小松鼠終能下車透口氣了。
她將小松鼠扶下車,車伕多嘴:「爺吩咐你仔細看著他。」
「知道了!爺不放心,乾脆自己來看,不比我更好?」
小松鼠憋紅臉,蹭著棵樹,端午知他是內急。她掉開頭,東張西望。
老鷹口為兩山相對而出,懸崖峭壁,枯藤倒垂,雖險峻,比沙漠好玩些。
她再回頭,小松鼠站好,心神不定的樣子。端午覺他斜睨了一棵松樹幾次,心中奇怪。
夜色濃郁,看不出所以然。車伕在旁,她不好聲張。小松鼠上了馬車,倒頭便睡。
山間清晨又冷又潮。出發時,端午趴在車後端詳那幾棵松樹。車行愈遠,林中愈亮。
終於,她在松樹皮上發現了個火焰型的標記,那是……小松鼠亂畫的嗎?
她轉轉眼珠,湊在熟睡小松鼠耳邊說:「喂,你的火焰標記被發現了!」
小松鼠陡然坐起,滿面驚駭。端午摁住他:「呵呵,讓我說中了,你搞什麼鬼?問我討瑪瑙石,為了畫樹皮?你想給做什麼?你不說實話,我去告訴燕子京。」
小松鼠拉她,雙眼充滿了絕望。
他忽然鬆開她,一字一頓:「我從不背棄善良,你可以不信這話,也可以告密將我出賣。」
端午心中一動。小松鼠表情,她是熟悉的。告密者背棄善良,她不過是故意試探。在燕子京和小松鼠之間,她不會選擇相信前者。
她壓低了聲告誡道:「你不許再玩花樣。告密者可恥,你對我這朋友隱瞞就不可惡?」
一僕役晃過來,隔著車簾問:「端午,爺問你們吵吵什麼?」
端午探頭,一臉兇相:「啊?我們姐弟拌嘴玩,怎麼著?」
那人嚇了一跳,還是進車,咯噔幾下,用副細鏈把小松鼠腿鎖上了。
他對端午說:「爺怕他不老實。你拿著這個,晚上給他換藥。」
轟隆碎石,落下狹窄山道。端午抓著藥瓶,差點撞到頭。
燕子京鋌而走險,走了小路。既是鷹嘴裡蜿蜒,總要掉層皮。先有頭毛驢失足掉下山岩,又有個人被走石砸破了頭。馬車載重難行,端午索性下車。
她擔心那串明珠,想來想去,還是趁小松鼠昏睡,把珠藏在了袖中,空留華麗寶盒在座下。
入夜陰霾,月光靜謐,燕子京把一行人帶到山壁間寬敞洞穴。崑崙山間,有許多大小不等的石窟。也不知是古人留下,還是天然而成。人聲噪雜,回聲不斷,除了端午,都是男人。
她替小松鼠換藥。那方綢巾沾滿濃血。車伕在旁看,嘖嘖幾聲。
端午想:果然是要洗。她環顧,燕子京好像不在。
她和車伕說一聲,便出了山洞。此地插翅難飛,沒人擔心她逃跑。
端午循著水聲,來到了小道下方。她洗了綢巾,不經意望去,竟發現了燕子京蹤影。
他衣裳飄飄,抱著那盆紅蘭,順著比小路高出十來丈,更險更窄的古道,緩緩前行。
他……這是幹什麼?端午萬分吃驚。莫不是要拋棄眾人,獨自上路?
多日來對燕子京的疑問,促使她順著崖邊小跑。她在山下仰望燕子京,他在上難以發現她。
夏季未了,崑崙山澗旁,野花馥郁,古木參天。
不知不覺,端午跟著燕子京到了一大片懸崖下。
燕子京抱著紅蘭,在那陡峭崖壁矗立。
端午脖子都仰酸了。山澗那邊,有塊巨石,更便於觀察。她轉著頭頸,跨過枯木,剛要攀登巨石,足下一動,雙腳被盤根錯節古藤死死纏住。她用力蹬幾下,珍珠滾出袖子,落在苔蘚上。
這時,崖上的燕子京,淒厲喊一聲:「蘭姐姐!」咣噹一聲,山石合鳴。
端午汗流浹背。燕子京總不至於為了個女人,發瘋跳崖了吧?
冷月下,燕子京身影單薄,好像一碰便碎的瓷像。他兩手空空,紅蘭不見了。
他一路來帶著盆紅蘭,原來是要拋下懸崖,是給一個女人。女人名蘭,大概極愛蘭。別是個死掉的鬼魂吧?端午尋思:人與人大不同。這般嚴苛下,燕子京還花前月下,正念舊情。自己困入陷阱,求生不得。她努力觸珍珠,幾次不成。
喊燕子京,他能聽見嗎?他不會因為自己知曉了他隱私,而殺人滅口吧?
她心中反覆,遙見燕子京轉身回去。她不禁出聲:「救命啊!」
這一聲極悶,散入呼嘯山風。她痛心想:這回,真要欠燕子京了!可是,就是不想死……
忽然間,她足下老藤鬆開。這側山麓上,出現了四五個蒙面騎士。
他們靜止不動,像都在望著她這邊。不知為何,端午想起那海市蜃樓中,一隊瀟灑影子。
這些人是誰?山中也有海市蜃樓?她驚異,雙腿麻木,根本無法動彈。
她捶了下地面,用指尖去夠珍珠。有一隻手,先鞠起了明珠。
珍珠融在珍珠色肌膚裡,一時難辨。
端午抬頭,黑袍蒙面人站在她面前。他肩膀後,揹著由樸素山花點綴的弓箭。
那是一個海市蜃樓般的幻影。他若獨立崑崙,則殘月飛雪。他若放舟海上,則碧宇澄明。
他額頭光滑,黑碎髮泛著金色陽光,隨風而動。鼻樑之筆直高挺,絕不像中原人。在今夜之前,端午只在一幅海外泊來,由君士坦丁堡狂熱聖徒所作的天使鑲嵌畫上,才見過這樣的鼻子。他那雙眼,就更不像中原人,竟是湛藍色的。晶瑩而剔透,如天穹深邃。
端午窒息,眼光落在項鍊上。那人彬彬有禮,微微躬身,把珍珠放回她手。
一匹黑色大宛駿馬,現於蒙面人背後。端午喘息未定,那人已單手將她抱放在馬背。
他手形秀美,臂力驚人至此?端午頓起一念,低頭瞥示。
他腰身苗條,腰間掛著一把銀鞘彎刀。他上馬的動作,更快如迅雷。
他的手圍住端午,薄繭磨過她臂膀。他胸膛貼著她背,驅散了山寒。
幾個騎士,無聲無息,已圍攏在他身旁。他一夾馬肚,數馬馳行,靜如鬼魅。
端午屏息,心中答案呼之欲出:是匪幫?
啊,他和他們,是崑崙山的匪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