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這般,倒真是讓他進退維谷。
於松的眉宇間也襲上了急色,他一向執禮甚嚴,端得上是大寧王朝的典範,全無想到也會有吃這守禮之虧的一天!
孔戰站得略遠,看不清堂中的擺設,但也察覺到於松的不對勁。
大堂中央站著的洛凡看著拿著聖旨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於松,只是笑眯眯的摸著鬍子,並不出聲。
「洛管家,陛下降下聖旨,請寶珠小姐出來接旨吧!」
既然進不去,那就只好在堂外頒下聖旨,再名正言順的將第一道旨意收回。於松猶豫半晌,想了這麼個主意。
「於大人,洛家並無此人。」
「洛凡!你好大的膽子!藐視聖旨在先,推搪堵塞在後,難道你洛家真是不把朝廷放在眼裡了不成?」孔戰一聽洛凡的回答,側身越過前面的於松,一個勁步便跨進了大堂,力道之猛讓還沒回過神來的於松拉都拉不住。
但他一進堂內就看到了高處置放的聖旨,前屈的身子還沒站直,就立馬就跪了下來,驟然明白為何於松猶疑著不進門。
他出身勳貴世家,自然知道聖旨當前應該跪拜,否則就是忤逆。只消一想,孔戰便知道擺在上面的是什麼聖旨,他驚疑的轉過頭望向一旁站著的洛凡,滿臉的不敢置信。
這洛勁松是瘋了不成,哪怕是曾經的將軍,也太過膽大妄為了。自古以來雷霆雨怒皆是君恩,哪裡還有臣子反對的道理?
況且這洛家小姐也太過不明事理了,難道就讓這洛勁松用洛家安危來換得一口閒氣嗎?
洛凡並未看他,只是仍望向門口站著的於松,輕飄飄的開口:「洛家並無此人。」
「洛管家,洛氏寶珠小姐乃是最後的洛家遺孤,你怎能說並無此人,欺君之罪可是要禍連整個洛家的!」
哪怕是忠臣遺孤,都擔不起藐視皇權的大罪。
「洛凡何時口出狂言,我家小姐六歲時才自行取得正名,這‘寶珠’不過是尚在襁褓時念的乳名而已。大寧開國數百年來,有哪家的貴女接旨用的是這樣的稱呼?於大人……」洛凡越過跪在面前的孔戰,直直的走到了於松面前:「可是欺我洛家無人,將我洛氏顏面置若敝屣?」
他這番話說的鏗鏘有力,剛勁高傲。倒讓於松一時難以回辯,於松不由得開始埋怨起底下人的大意來,就算是洛氏小姐數十年未曾入京,可也不至於連閨名都弄錯,如今倒真是更加有口難言。
只是這僵局必須要打破,若是洛家的聖旨頒不下去,帝王之怒,根本不是他們這些臣子可以承擔得了的,於松想到宣和帝把聖旨交給他時的躊躇志滿,心底不由得打了個突。
他抬眼看著站在面前的洛凡,正色開口:「於松數十年前承恩於洛老將軍,至今難以報答,一直懷恩於心,萬不敢怠慢洛家。只是此事原不由己,陛下隆威,還請將軍成全。」
於松拖著聖旨的手依然端正筆直,但身軀卻微微的彎了下去。
他的這番說辭已經極盡謙和,洛凡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也明白今天來的若是其他人早就將他以忤逆犯上之罪論處了。宣和帝應該就是料到了他會阻撓,所以才派和洛氏一向交好的於松前來。
洛凡轉過身朝案架上置放的聖旨走去,於松長出了一口氣,連孔戰也鬆下了眉頭,一直這麼跪著也不成個樣子。
洛凡自案架上取下聖旨,朝於松走來,眼神慢慢變得鄭重莊烈,周身上下也升起了一股決然的肅穆。
「洛氏傳承五百餘載,上衛朝廷,下護百姓,滿門忠烈,過往皆矣。如今也不會抗旨不遵,於大人,這道聖旨,你且收回。」
短短數步的距離,洛凡端正的拿著聖旨,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於松面前。
於松看著遞到面前的聖旨,一時之間陡然說不出話來。
整個大堂靜謐無比,就連孔戰也不由得佩服起這個一身儒服,滿臉肅穆的老者來。他陡然想起家中老父在他初入朝堂時說過的話,當今大寧,若論傲骨,洛家無一門可及。
如今看來,倒真是說得極對。
雲州洛家,哪怕是敗落到極致,這種埋到骨子裡的傲氣也是磨不掉的。
於松吶吶的接過聖旨遞給呆站一旁的小太監,臉上不免帶上了一絲愧色。孔戰見聖旨收好便站了起來。
「洛管家,還請你家小姐出來接旨。」
「小姐數日前已上山頂祭拜,歸期不定。」
於松看著緩和了臉色但仍是守在門口,一副將他拒於大堂之外模樣的洛凡,嘆了口氣:「既是你家小姐面子薄,那就由你代為接旨吧。」
「不急,我家小姐臨行前曾有過交代,若是欽差大人前來,請觀此信函。」
洛凡從擺袖裡抽出一封信函,遞到了於松面前。
「無妨,若是洛小姐有何難處,於某定當盡心,還是等頒完旨再看不遲。」
於松打定了這閨閣小姐定是心中不忿,將委屈哀愁盡書其上。這般妄作壞人,毀人姻緣,也不是他樂意的,還是等頒完了旨再看不遲,免得徒生不忍。
洛凡看於松面帶惆悵,臉色奇異,猜到他定是想到了別處,牽了牽嘴角,把信函塞在於鬆手裡,後退了兩步。
於松看他神色堅持,只得開啟了信封。
素白的信箋透著淺淺的墨香,紙質柔軟如鍛稠,是江南進貢的上品宣紙,千金難求。
只不過上面寫的字雖是端正,但卻蠻重無體,甚是糟蹋了這好紙,於松還來不及可惜,就陡然震驚的抬起頭疾走兩步衝進了大堂。
「洛管……不,洛將軍,此言可是……可是不虛?」他的聲音急促而暗啞,帶著十足的不可置信。
孔戰聽得於松連稱呼都變了,也開始好奇那信函上所寫的究竟是什麼。但到底沒有走上前詢問,能讓一品大員失態成這個樣子,這事絕對不是他可以隨意窺探的。
「當然,洛家素無輕狂之輩,又豈敢欺瞞聖上,於大人可還願意頒下聖旨?」洛凡老神在在,他當然知道於松的選擇,這樣的事情已輪不到他做決定。
於松反覆的看著手中的信箋,恨不得琢磨個窟窿出來,過了半晌,看向滿臉肅然的洛凡,猛然一招手:「儀駕退出洛莊,禁軍護衛,即刻回程。」
孔戰一時間摸不著頭腦,但也知道於松不會頭腦發昏到這種地步,他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於鬆手裡的信函,擺正佩劍走出去下令。
只有一旁站著的小太監顯然接受不了這個荒謬的事實,這簡直是大寧王朝有史以來最憋屈的一次傳旨,命運多舛不說,竟然還給胎死腹中了。
「於大人,聖旨還沒頒下,怎麼可以……」
「閉嘴,有什麼事本官擔著,還不退出去。」
小太監看到於松臉上的薄怒,臉色立馬變得蒼白,急忙諾諾的退了下去。
於松看到仍是筆直的站在大堂裡的洛凡,輕頷了一下首正欲離開,但陡然像是想到了什麼轉回身來:「剛才洛管家說貴府小姐幼時已自行更名,不知可否告知?」
說起來他這要求甚是無禮,可說出的話卻有一種莫名的堅持,洛凡看得他神情的端重,突然朗聲笑了起來,臉上頗有幾分得色和驕傲。
「寧淵,洛寧淵。」
他的聲音肅朗剛硬,這聲回答更是帶著幾抹濃烈的豪邁直衝雲霄,整個大堂裡外都充斥著迴音繚繞的豪爽笑聲。
於松一時噤了聲,瞳中的訝色也因這回答而加劇了幾分,半晌才回過神一語不發的朝外走去,從震驚中清醒過來的孔戰也跟著朝莊外走去,喉嚨不自覺的嚥了口唾沫。
洛凡看著匆匆消失在莊內的一行人,眉毛都翹到了頂端,他端起案几上放置的滾茶,愜意掃了掃杯盞,臉上的得色怎麼都壓不住。
還真當我洛氏一族無人了,就算是女子之身又如何,他家小姐一樣頂得起這百年洛氏門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