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躺在榻上的女子懶懶散散的,閉上眼一副就要睡下的樣子,清河忙不迭的走上前從旁邊早就候著的丫環手裡接過銀盆端到她面前,一邊替她淨手一邊提醒著吃飯的時間已經到了,若是睡著自己又會被凡叔嘮叨著云云。
小丫頭控訴的聲音憤憤的,手上的動作卻極是輕柔。
不稍有人吩咐,見到這景況的丫環已經端著銀盆退了出去,臉上多少帶了些笑意。這些少女姿態姣好,容顏秀麗,比公主府上一撥撥選上來的宮廷侍女還要來得嫻靜大方一些。
剛才還滿臉殺氣的青年閒閒的站在門口,眉目柔和全無平時的冷峻。
封皓下車後直接被冷著臉的青年提進了書房,看到眼前這一幕,立在牆角的滾圓身子又朝裡縮了縮,眼底微微帶了些羨慕。
他抬眼朝房內望了望,整齊的書架,古樸的焦琴,雪白的地毯,方潔的棋盤。古樸大方的房間擺設,找不到一絲閨閣少女的柔情。
封皓輕輕吐了口氣,肥嫩的雙手小心的摸了摸衣襬,把大紅的長衫撫得更平整一些,細小的眼縫裡露出了幾許亮色來。
洛家的大小姐還真是不凡,這鳳華別莊當初歸於皇家時他也來過,雖大氣雍容,卻遠遠比不得如今的肅穆端莊,一進府就能感覺到軍武世家的做派和門風,果真是不拘小節的洛家人。
他眼冒精光的到處瞧著,渾然不覺自己也成了別人眼中的一道風景,雖然是詭異的那種。
清河饒有興致的看著紅彤彤縮在牆角的一團小心翼翼的到處觀望,砸了砸嘴正準備開口,洛凡就踩著八字步出現在了書房門口。
「清河,聽下人說小姐帶著客人回來了?」老管家的腔調拖得有點長,眉角在瞄到角落裡站著的封皓後更是虛晃的轉了一下。
清河心裡暗笑,想看看大公子的後人就直說唄,還裝成一副不在意的模樣。她點點頭,朝著封皓的方向抬手指了指。
進來的人目光灼灼,飽含的審視和打量讓封皓不自覺的挺了挺胸膛,但那一身肥肉硬是讓這風雅的動作看起來有些不倫不類。
果然,一聲不明顯的哼聲便從老者嘴裡傳了出來,封皓腳一頓,尷尬的把頭垂了下去。
「過來。」
突兀響起的聲音,帶了點沉韻優雅,淡淡的審視直接落在了他身上,全無剛才那老者的若有似無,正大光明到囂張。
無來由的,封皓知道這話是對他說的,他抬頭朝書桌的方向看去,一雙眼便直直的落入到那黑衣女子暈染的雙眸裡。
他抬腳慢慢的走過去,腳踏上地毯的時候還在邊緣上蹭了蹭,像是極怕踩髒了一般,良久,才磨到寧淵面前。
「洛小姐……」這聲稱呼比蚊子哼叫的聲音大不了多少,唯唯諾諾的。
洛凡搖頭嘆了口氣,幸好大公子去得早,要是知道有這麼個子孫,還真是……
寧淵眉挑了挑,雙手交叉撐住下顎,面上淡淡的,看神情顯然是對這稱呼極不滿意。
封皓手一緊,舒了口氣重新喚道:「寧淵小姐。」
年俊倚在門板上的手一滑,向來沉穩的眼神看向封皓的時候也帶了點恨鐵不成鋼的鬱悶,小姐把你帶回洛家可不是隻想聽你這麼叫而已!
寧淵手中拿著的書一直沒有翻動,她定了定神,手自肩上順著髮絲緩緩拂下,黑色的挽袖顏色深沉,悠長的壓迫迎面而來。
封皓杵著的渾圓身板慢慢激動起來,他陡然睜大眼,無視了旁邊打著眼色的清河,眼底頭一次在寧淵面前帶了幾分神采:「姑姑。」
聲音清朗,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張揚和濡沫,細細聽來,甚至夾著幾絲顫音。
寧淵交疊的手一頓,眼眸驟然一深,心底似是被這聲叫喚勾起了一分奇異的感覺來。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這麼叫她的人還真是沒有,她抬起頭看向面前那雙亮晶晶的眸子,神情裡帶上了幾分暖意。
「過來。」她招了招手:「你會些什麼?」
她只是平常的問了一句,卻讓封皓剛剛還滿是神采的眼睛驟然熄了下來。
會些什麼?他垂著眉慢慢思索,以他的身份,一生富貴,就算什麼都不會也沒什麼打緊的,可這番被教導了無數次的話卻硬是沒辦法在這女子面前說出口。
洛家的人世代英勇,大寧上下無不知曉。往日他雖也喜歡翻看那些舊書戰事,可到底還是帶了幾分局外人的心情,此時站在洛家這一代的掌權人面前,他卻陡然覺得無地自容起來。
這種難堪要比別人笑他不配冠以皇姓來得更加沉重,祖母曾經對他說過,這一輩子不要去想著洛家,也不要想著去姓洛,因為那個世家是祖母一生的罪過。
「我……什麼都不會。」唯唯諾諾的低下頭,臉慢慢變得通紅,封皓難堪的朝寧淵瞟了兩眼道。
他這副樣子,上不得戰馬,握不住戟槍,除了溜遛鳥,賭賭錢還真是沒什麼擅長的。
什麼都不會?那昭言長公主到底也出身皇家,怎麼把一個孩子教成了這麼個模樣?
寧淵皺了皺眉,手裡拿著的書慢慢被吹開帶了幾分墨香,垂著頭的少年輕咦了一聲慢慢嘀咕道:「第三卷戰書。」
雖輕微但卻無比肯定,寧淵抬頭朝旁邊站著的封皓望去,眼慢慢挑了起來。
《戰書》由洛家歷代族人隨性寫成,多是戰場行軍佈陣的真實事例,雖說不是什麼珍寶,可也一直被妥善保管著。這一本也是洛凡看她實在無聊才從書閣裡找出來讓她解解悶的,就算是她也不能光憑封面就知道手上拿的是第幾卷,可封皓卻一眼就能分辨出……
「你讀過《戰書》?」寧淵把書合上,眼一勾帶了幾分深沉。
「恩,祖母不讓我學那些儒學,說是學了也沒什麼用,家裡請的老師也只是教著認了些字,我嫌那些太無聊,無事的時候就自己找了些書來看。」封皓扭著手,磕磕巴巴的開口,看向寧淵的眼底帶了幾分忐忑不安。
寧淵低眉一笑,洛家收藏的《戰書》豈是可以隨意找到的,這孩子應該花了不少心力去收集才對。
果然,聽到這話,一直站在旁邊臉色不怎麼好的洛凡也端正了神色,看向封皓的眼底多了幾分滿意和暖色。
「那你記得多少?」
封皓使勁搓了搓手,撓撓頭憨憨一笑:「我平時看的東西不多,《戰書》也只找到四卷,讀來讀去……就全背下了。」
旁邊猛地一陣咳嗽,清河詫異的看向封皓,手裡拿著的扇子被她一個激動給捏的斷了開來。察覺到凡叔掃射過來的眼神,她吐了吐舌頭沒有出聲。
她當初可是被逼著看那七卷書來著,可惜如今連一卷都沒有看完,要是說年俊那傢伙把四卷看完她還能信,想不到這圓圓的一團還真是不可貌相。
寧淵原本淺然的眼神精神起來,她站起身慢慢走到封皓面前。
封皓低著頭,看著視線裡陡然出現的黑紋鑲底棉履,握著的手緊了緊。
他不經允許看了洛家先輩的心血,洛小姐應該不會介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