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圓胖胖的身材,五短的四肢,滑稽豔麗的穿著,無論怎麼看都與那些掛在祠堂裡的洛家先輩相差甚遠。
可到底,他也是洛家的後人。
寧淵輕輕嘆了口氣,把少年頭上歪掉的錦緞扶正,伸手把他額上鮮紅的額冠和腰間琳琅滿目的配飾全部取下來丟在地上。
封皓只感覺一陣窸窣的響動,還來不及反應過來全身上下的東西都被除了個徹底。
這樣就順眼多了,首先改改他庸俗的品味好了。
寧淵滿意的點點頭,無視清河和洛凡詫異的眼神重新走回木塌上坐著。
「封皓,凡叔會帶你去書閣,七卷《戰書》你都可以學。」
封皓眼一眨,脖子伸長了一些:「真的?」他長這麼大要說是愛好的話還真是隻有這麼一點。
寧淵點點頭,指尖劃了劃面前的書本緩緩道:「但是……除非你能把這七卷書全部看完,否則你不能踏出洛府一步。」
所謂的不踏出洛府一步,應該指的是不準回公主府吧!可若是全部看完,至少需要兩個月……
封皓聽著寧淵斬釘截鐵的話語,腳一縮諾諾的道:「我要是不回府,祖母她定會……」
祖母的脾氣他很清楚,向來把他寶貝得緊,要是給洛家小姐惹了麻煩就不好了。
寧淵眼一沉,淡淡道:「無妨,你只管呆在這,其他的事不用管,還有……」她頓了頓重新開口:「在這期間清河會帶你晨練,你跟著她便是。」
封皓一愣,看著旁邊模樣嬌嫩的清河,臉上露出幾分羞澀的笑容來:「這怎麼成,清河姐姐想必是訓練不動我的……」
料是在座的人對他的言語談吐有了一定的免疫,還是被這句話弄得眉角使勁抽了抽。
封皓看著走來的清河臉上狡黠的笑容,直覺的心裡一緊往後縮了兩步,還沒閃過神雙腳已經離地,他看著自己這極是熟悉的姿勢,驚愕的眨眨眼,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兩隻短腿甚至後知後覺的在空中劃拉了幾下。
「別這麼看著我……」清河得意的笑了笑:「等你什麼時候能夠打過我了再說。」
果然不該對洛家的女人抱有幻想,百里那小子說的沒一個準的……什麼女子都是溫潤嬌羞,小鳥依人……全是鬼話。
書房裡重新歸於安靜,看著坐在榻上一臉沉靜的寧淵,洛凡猶疑了一下走上前。
「小姐,您是打算把封皓……」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眼底的不贊同卻擺得明明白白。封皓畢竟是大公子留下來的唯一一點血脈,照顧、提點一下都沒什麼問題,但是看小姐的打算,明擺著是準備把人留在洛府了,封皓的身份本身就很敏感,現在雲州和皇家的間隙雖未擺在明面上,可要是宣和帝真的準備對洛家動手,擁有皇室血脈的封皓就絕對不能留在洛家。
寧淵擺了擺手慢慢道:「凡叔,洛家從來沒有庸才,他能做到哪一步全憑他自己,若是隻能靠洛家才能有出息,我不會讓他進這個家門的。至於皇室血脈……相信我,這孩子更想姓洛,你留到現在應該是有事吧?」
見寧淵輕描淡寫的帶過這個話題,洛凡只得嘆口氣道:「長公主府裡的人已經打聽到小姐把封皓帶回洛府了。想必長公主會……」
那輛燦金金的馬車在官道上張揚了有段時日,現在只要有點見識的都知道那是洛家的所有物,封皓被帶回洛府想必也早就傳到了昭言公主耳裡,到現在都還沒找上門來肯定是礙於當初的約定。
「你是說她會找上門來?」
「那到不會,昭言公主素來不會出現在洛家人在的地方,我擔心她是去宮裡了。」
算來算去管得了這事的恐怕也只有宮裡的那位了。
寧淵把桌上的古卷重新攤開,盤著腿單手撐住額頭,眼底緩緩露出幾分笑意。
「無事,待會我修書一封,你送去長公主府便是。」
看著寧淵眼底的溫熱,洛凡愣了一下慢慢頷首退了下去。行到門口的時候轉過頭朝裡望了一眼,坐在榻上的黑衣少女面容沉靜,平時淡漠的神情罕見的襲上了幾抹淺淺的柔和,他退出的腳步一愣,輕輕嘆了口氣。
小姐到底也只是個孩子而已,撐著洛家的家門本就不易,現在他也許真的是太過於苛求了,上一輩留下來的恩怨真的不該糾纏著洛家最後的兩個人。
無論是小姐還是封皓,等他們這些人去後都只剩彼此這點血親。他搖了搖頭邁步朝外走去,只是剛才遲疑的步伐卻堅定沉穩了不少。
寧淵聽著外面慢慢改變的步履,嘴角緩緩勾起了一道莫測的笑容。
就算是她,活了兩世也知道適時的示弱絕對是明智的,更何況是為了這位自小就照顧著洛寧淵長大的長輩,如果這樣想能讓他對當年的事情介懷,倒也無妨。
只是到底沒做過,她揉了揉刻意放緩的眉角,輕輕吐了口氣,還真是有些彆扭。
宣和帝把手上的筆拾起後又重新放下,捏了捏手腕對著端坐在下面一臉肅容的昭言長公主嘆了口氣。
「安四,重新替長公主換杯茶,沒看到這熱氣都走光了。」
聽到宣和帝穩穩當當的聲音,安四還來不及挪動,底下盛氣凌人的哼聲已經響了起來,他腳一頓,又停在了當處。
皇命大於天是沒錯,可誰都知道要是拂了長公主的面子,那比違抗聖命還要來得更嚴重。這是宣和帝自己賜下的尊榮,整個大寧王朝也只有這位長公主有這個能耐。
「皇姐,皓兒進了洛府又不是入了龍潭虎穴,這才一會,我總不能下旨把他從裡面給架出來吧?更何況這洛家的小姐在大街上救了皓兒,我們總不能做得太過了。」
下面坐著的人臉色明顯緩和了下來,宣和帝長嘆了一聲再接再厲道:「要是明日皓兒還未出洛府,朕一定讓人把皓兒好生生的從洛府給你送回來,怎麼樣?」
昭言公主眉色動了動,保養得宜的面容也帶上了妥協之意,畢竟算起來也是家事,就算是皇帝也很是難做,她頓了頓對著宣和帝點點頭:「如此就麻煩皇上了,昭言告退。」
宣和帝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深紫的人影慢慢走出書房,腳步毫不遲疑。
依然是高傲凜冽的性子,他的這個皇姐,幾十年如一日絲毫未曾改變,哪怕是當年的那件事也磨不掉她天性裡帶著的皇家驕傲。
若不是這次皓兒被洛寧淵陰錯陽差的救下帶入洛府,恐怕她也不會進宮來見他。
二十年前的叛亂,他成了君臨天下的帝王,儘管他依然讓她尊榮顯貴,可到底那份姐弟之情卻再也回不到當初了。
弒兄登位,血染雙手,一切非他所願。生於皇家,天命如此。一母三胞,一個早亡,剩下他們兩姐弟形同陌路。
「安四,把長公主送回去,若是明日封皓還沒有回府,你就親自到洛府去一趟。」宣和帝長長的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來。
「諾。」安四應了一句,低眉朝外面已經走遠的長公主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