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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妥協(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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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這座城市裡眾多高檔小區中的一座。高大連綿的樓層成為這一帶醒目的天際線,大理石的外表和立在樓頂的西洋雕塑,以及每家每戶幾乎連在一起的寬大落地窗,將它與周圍的樓群區別開。更別說這座小區的旁邊還有一條河流!在樓間寬大的園林綠化帶裡,偶爾可以看到一抹鮮豔的色彩衝破濃厚的綠意,冒出頭來,又在抓住你注意的瞬間,隱沒在其中。不過,只要你耳朵靈光,順著孩子們的吵鬧聲,總能找到這片地方——兒童樂園。

彷彿漁人穿過山洞,眼前突然見到一片桃花源。曲徑通幽的園林造景限制了行者的視線。然而撥開枝條,走到這片樂園門前的瞬間,就有種撞破了五彩門,不小心走入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的感覺。平整的場地上,鋪著紅藍黃的塑膠顆粒地面,色彩斑斕的人工涼亭取代了樹木的綠蔭。大人們在涼亭下的長凳上休息聊天,還有小桌子可以放媽媽們沉重的背包。小小孩在嬰兒車裡愜意地曬著太陽,大一點的孩子在彈性地面上奔跑跳躍,即使摔倒了也不需要去扶他們。大大小小的沙坑不止一個,在週末的時候,還有家庭在沙坑裡野餐——後來被保安制止了。五顏六色的兒童遊樂裝置醒目,最令人矚目的是那座塗了四種顏色——一個完整的小型攀爬架的組合滑梯!

據說這個小區裡有一半的業主是衝著這個遊樂園來買的房子。再加上小區裡有個不錯的私立雙語幼兒園,附近一所好的公立小學,這裡儼然已經成為這個城市裡年輕新貴的首選。

然而,有能力把家安在這裡,是否意味著幸福的開始,就見仁見智了。對於大多數女人而言,年輕時免不了想靠愛情和婚姻獲得幸福,但是住在這裡的一些女人會告訴你,這不過是女人的一廂情願而已。

此刻,大大小小的孩子們咿咿呀呀地叫著,在各自的領地內活動。媽媽們則各自按了年齡分堆,湊在一起聊天。

遊樂區比較封閉,看住了門口,孩子們也跑不到哪裡去。六歲左右的孩子媽媽們都集中在滑梯附近,沙坑則以四歲以下為主。更小的就在彩色橡膠區域內,摔來摔去。

一個年輕的媽媽推著寶寶車來到沙坑邊。黑色的短髮被春風隨意卷弄著,她彎腰把寶寶車裡的孩子抱起來,來到沙坑前。

兩歲左右的小男孩一屁股坐到沙坑裡,左右看看,又看看手裡的工具,抬起頭看媽媽。女子笑著拿起鏟子,陪著娃娃一起鏟沙子。大概五分鐘,有一個差不多年紀的小女孩過來玩兒,年輕媽媽笑著說:「子淵,橙子來了呢!」

被稱作子淵的小男孩笑著抬起頭,大聲地喊著女孩的名字,很快又有兩三個男孩加入進去,幾個小孩一起玩起來。小女孩的媽媽招呼說:「子淵媽媽,過來歇會吧,讓他們玩兒去吧!」

五個孩子是從搖籃一起玩大的,家長們也相互熟悉。坐到一起,一邊看孩子,一邊聊天說話,打發時間。

「子淵媽媽,你臉色怎麼這麼白?沒事吧?」一個小孩的姥姥關心地問。

她搖搖頭解釋:「大概是在屋裡時間太久了,好久沒跑步了。」

「多帶孩子出來曬曬太陽,你也能運動運動。」

子淵媽媽叫寧悅,和這裡的大多數人一樣,主要工作就是帶孩子。

這時,另一個小孩的姥姥說:「住在五號樓三單元的那個小蓮花,你們記得不?」

她壓低了聲音,表情極為嚴肅,大家詫異地看著她,靜靜地等候下文。

「前一陣子高速十七車相撞,新聞里老播,還記得不?蓮花媽媽帶著蓮花,就在那裡!」

「啊!」大家面面相覷。這是近兩天全國都在關注的新聞,據說車禍現場慘不忍睹!

橙子媽的聲音都顫了:「怎麼可能?蓮花媽媽前幾天還發海邊的照片,說馬上要回國了。怎麼就跑高速上了?」

新聞總是遙遠的,若是牽扯上身邊認識的人,總有幾分虛幻的感覺。

「昨天派出所的來了,我聽保安說的,絕對沒錯。說是剛回國,準備坐車直接回老家。不過蓮花爸不在飛機上!你說,怎麼就這麼便宜了那個混蛋!」

寧悅有陣子沒出來,一時跟不上老太太跳躍的思維:「蓮花爸怎麼了?」

橙子媽代答了:「蓮花爸出軌了。你不知道嗎?小區都知道了!蓮花奶奶到處講蓮花媽的不好,蓮花媽每次出來都哭得不行。這次蓮花媽帶孩子出國,也是太生氣了,想散散心。估計下飛機也不願回這裡,才直奔孃家。沒想到……」

「沒想到稱了那個渣男的心!」說話的是起頭的姥姥,「那個男的帶著小三直接去海南拍婚紗照,完了小三還把婚紗照發給蓮花媽。蓮花媽找那混蛋離婚,那混蛋說,要錢一分沒有,公司裡一堆債務,都是夫妻共同的!還在蓮花媽的車上安裝定位,找流氓糾纏蓮花媽,拍照說蓮花媽出軌。最可氣的是那男的還打蓮花媽!蓮花奶奶還說蓮花媽活該!我聽著心口都疼。氣死我了!也不知道蓮花媽怎麼想的,要我就什麼都不要,孩子也不要,就跟這男的離!這下好了!老婆孩子都死了,男的獨吞了所有家產,得意死那兩個臭不要臉的!」

老太太臉都紅了,聽者亦憤憤不平。幾隻灰喜鵲從她頭上飛過,喳喳叫著,飛向藍天白雲的深處。

寧悅下意識地開啟手機,她也加了蓮花媽的好友,暱稱是「蓮花媽媽」。最後一條朋友圈,是配了一個九宮格圖片的日記。照片是小蓮花和她在東南亞各地玩耍的整合,最後一張在機場,孩子坐在行李車上,開心地笑著。文字寫著:「今晚回家!姥姥姥爺,我們想你啦!」孩子和女人燦爛的笑容讓人無法想象媽媽的心酸,更讓人無法接受,這就是她們的最後時光!

寧悅的眼眶一酸,趕緊低頭掩飾。這時,旁邊另一個媽媽嘆了口氣:「說句不好聽的,死了就死了,傷心的都是活人。一死百了,蓮花媽這下清靜了,再也不用傷心,也不會被任何人傷害了。蓮花也不用天天哭了。」

寧悅悄悄拭乾眼淚,瞅了一眼說話的媽媽。她家也不太平,一地的雞毛,都寫在臉上了。

說來也怪,她們這些全職媽媽,明明是世人眼中最清閒的一群人,實際上卻各個滿腹怨氣。明明不愁吃不愁喝,卻都說自己沒有安全感。男人和老人們聽了,搖頭的搖頭,撇嘴的撇嘴,有時候連她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不過說到具體的事上,大家都理由充足。別說蓮花媽的事情擺在眼前,就是丈夫不出軌的,媽媽們也不安。無論她們如何努力為這個家付出,所有的辛苦似乎都是徒勞的!沒人承認全職媽媽的汗水,沒人認可全職媽媽的價值,沒人看到全職媽媽的辛苦,只要你不上班,你就是靠男人養的米蟲!

橙子媽搖頭說:「蓮花媽那天晚上找我哭,說自己想死的心都有,可是又不敢死!姥姥姥爺都七十多了,她不能這麼走!現在可好……」橙子媽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這婚姻啊,能湊合著過已經不錯了!」

大家又是一陣唏噓,寧悅被橙子媽說得心中一激靈,冷笑一聲道:「咱們湊合著過,有人還找真愛呢!老天爺眷顧著呢!」

「真愛個屁!」小孩的姥姥已經憤怒了,「不是不報,時候不到!老天爺饒不過那對狗男女!」

「媽媽和寶寶做伴,那個世界裡沒有背叛。」旁邊一直沒說話的小胖子媽媽說了一句,眼角已經溼潤。

她的寶寶每天晚上一個小時醒一次吃奶,為了堅持母乳餵養,小胖子媽媽已經這樣整整一年了。這幾天大家勸她給孩子斷奶,婆婆和丈夫希望到了兩歲再斷,小胖子媽媽想著已經堅持一年了,再堅持一年也能習慣。可是最近她的精神極差,動不動就會掉眼淚,有時候也會突然發怒,看起來不太好。

寧悅突然眼痠,趕緊低下頭,掩飾起來。

那邊的老人還在議論:「現在的女孩子,真不要臉,追著做小三,還理直氣壯地讓人家老婆趕緊離婚!真不知道什麼樣的爹媽教出來的!」

周圍的聲音漸漸模糊,寧悅的眼裡只有沙坑邊兒子小小的背影。她想起媽媽說的一句話:「你要是打定主意,辭職回家生孩子,我也不反對。不過,你要記住:過日子不是談戀愛,男人出了門,愛幹什麼就幹什麼,你不要管。只要他還認這個家,對孩子好,你就讓他進門。家是什麼?說白了,就是兩個人一起養大孩子贍養老人,老了以後互相照顧的聯盟!不過,我也告訴你,如果你真覺得過不下去了,想明白,安安靜靜地走人。記住,在想明白之前,無論如何也不能激怒男人!那樣只能是你吃虧。咱們女人呀,在這個社會上,沒多少機會。事業是這樣的,生活也是!」

可是,什麼是想明白呢?寧悅痴痴地看著不遠處的孩子,思索這個似乎無解的問題。幾年前,在她還不懂母愛的時候,就永遠失去了聽到媽媽解釋的機會。如今她終於明白了母親的愛與辛苦,抬起雙臂卻只能擁抱深淵。

兩年前,寧悅還在月子裡時。

有一天,陽光和今天一樣好。她無聊地翻看著手機,細細的震動傳入手掌,來了一條新資訊。寧悅看了一眼,居然是簡訊。一邊好奇這年頭誰還發簡訊,一邊開啟資訊。一抹靈光閃過,手下意識地停了一下,彷彿收到了什麼警告。然而,手指依舊不聽話地點開了。是一張照片。一張半裸的女人自拍照,露出正在一邊睡覺的胡成。

寧悅的心臟在圖片被開啟的一瞬間抽成一團!他又來了!果然是有一就有二!

寧悅的表情依舊鎮定著,甚至和進來放衣服的月嫂說了兩句話。她坐在床上,低頭聞了聞自己的味道,第一次意識到一個月不洗澡讓她顯得那麼不體面。

寧悅的內心正在崩潰,除了自己無人知道,她多想在下一刻就操起廚房的菜刀,衝進胡成的辦公室讓他血濺五步!

她根本沒想過離婚!她剛從產臺上下來不久,在那裡流的血可以灌滿一桶!她的肚皮上還纏著繃帶,那裡藏著一條可怕的傷疤,只是上個廁所都要疼得想死!她被囚禁在這張床上六十天了,每天像一頭奶牛一樣被人擠奶!不不不,她從沒想過離婚!她只想為自己付出的這些代價,換回等價的回報!唯有胡成的血,可以抵得起她流過的血!

然而,那又如何?他們有孩子了啊!那個弱小的,不及一條胳膊長的小生命,就躺在她的身邊!他長大了,他懂事的時候,要讓他去面對這破碎殘忍的命運麼和母親殺死父親的家庭關係嗎?不不不!寧悅低頭看著在小床上熟睡的小娃娃,再次否定自己。但是,她真的很想很想!

那張照片在眼前晃啊晃。晃得她發瘋,晃得她幾乎要失去意志力!

為了剋制這種衝動,她躲進被窩裡,狠狠地咬住自己的手腕,直到嘴裡有了血的甜腥。腥甜的味道流過舌尖,撫慰了嗜血的本性,翻滾的衝動呼嘯著要更多的血液。她拼命咬著,絲毫沒有察覺神經傳遞給大腦的訊號,無助地等著魔鬼慢慢饗足地退去……

血流盡了,還有淚,淚流盡了呢?

陽光落在嬰兒床上,照在那個連翻身都不能的「肉條」上。他的肚皮一起一伏,好像一隻小青蛙。可是他的四肢綿軟無力,總是保持一個姿勢躺著,偶爾揮揮胳膊蹬蹬腿,就是他全部的運動!甚至連維持生命所需的「吃飯」,也需要別人把「飯碗」端到他的嘴邊!他唯一能做的,只有張開嘴使勁兒嘬。那是唯一能向外界宣示生命存在的主動性動作!

寧悅抱起孩子。孩子的小嘴條件反射般吸吮起來,奶水汩汩流出。寧悅感覺到身體裡驟然活躍起一條大河,沿著後背滾滾而上,攀至肩膀,如瀑布一般傾瀉而下,想衝進那張小嘴吸吮的出口。不料卻在將出未出的微妙地方戛然收住腳步,溫柔地流進娃娃的嘴裡。嬰兒的一張小臉滿足而平靜,緊閉的眼睛依舊沒有任何睜開的跡象。

他……甚至都不算一個完整的人吧?寧悅想著,感受奶水從身體奔流而出的澎湃,再看著那小小的腦袋,忽然覺得只需要再多一點點都有可能淹死他!

他真是太柔弱了。他應該還沒有痛感吧?他能不能感受到痛苦呢?現在的他和胚胎時的他,在智商和情商上應該沒有差別吧?那麼,也許,此時結束,不需要痛苦吧!

寧悅想著,身體向前傾了傾,柔軟而瑩潤的身體組織立刻把小孩的鼻孔完全堵住,不留一絲縫隙!

這時,從寧悅的胸口傳來一絲細微的變化。寧悅本能地退後,抬手的瞬間看到腕上的傷痕,一股怪異的衝動控制了寧悅:「不要動,就這樣,只需要一會兒,幾秒鐘,一切就結束了。馬上就可以回到從前了!沒有孩子,沒有責任,沒有痛苦……」

寧悅猛然仰身,撲通一聲後腦勺重重砸在床頭上。驚天動地的哭聲從孩子嘴裡傳來,理智還沒回到寧悅的腦海,她的汗已經溼透了衣服,整個人也虛脫似的躺在那裡,任由孩子大哭著,一動不動!

婆婆和月嫂鄭阿姨進來的時候,寧悅的眼淚和汗水已經混到了一起。婆婆心疼孩子,趕緊抱起來哄,嘴上不說,表情已經相當不滿。鄭阿姨很有經驗,看了看孩子,伸手把孩子嘴邊的奶漬擦乾淨,又看看臉色蒼白的寧悅,找藉口支走了婆婆,自己則抱著孩子去了另外一個房間。

人走了,房子空了。一片寂靜中,寧悅的魂魄好像才回到軀體裡。

她一動不動地躺著,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她感到惶恐,感到不安,甚至感到絕望!因為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

我差點殺了他!

是的,我剛才,那麼想殺了他!

她知道自己生了一個人,一個小生命。可是這個生命太過脆弱,脆弱到甚至不需要她的手指,只要稍稍改變一下姿勢就可以結束。而自己潛意識裡對這個生命的渴望其實遠沒有自己想象得那麼強烈,事實上,最強烈的渴望是重新回到過去,回到那個沒有孩子的時候!她要自由,要安全,可是她的愛完了,她的幸福沒有了,她能帶給這個孩子的還有什麼?她要帶著孩子生活的這個屋簷下,這個叫作「家」的地方,是個什麼樣的怪物?

或者,獨自一人,用自己的後半生去承諾這個生命嗎?不,她不敢,也不願!她是懦夫,她沒有母愛,她甚至自私地想要殺死自己的孩子!她害怕,她絕望,她希望世界在她帶走孩子時迎來末日!

寧悅流著淚,仰面朝天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身邊的床榻一歪,鄭阿姨進來坐下。手裡端著一碗熱水,遞給她。寧悅呆呆地看著這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不知道她看出了什麼。

鄭阿姨說:「孩子睡了,沒事了。」

「沒事了。」寧悅重複著。

鄭阿姨嘆口氣,說:「生完孩子都是這樣的,沒有人天生就會當媽,不過是照顧的久了,有了感情,也就捨不得了。其實親生的收養的,都一樣,沒有天生的感情,都是慢慢帶出來的。」

「真的?」

「真的。你養只狗,照顧得時間長了,不也一樣嗎?人也一樣。」

寧悅鬆了口氣。大家都是這樣的,母愛不是天生的。可是爸爸呢?

鄭阿姨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寧悅。妻子還在月子裡,丈夫就出差到外地許多次了,換誰都知道有問題。她說:「父愛如山嘛!最好的父愛就是像山一樣坐旁邊不動,不添亂就是好的啦。要我說啊,有了孩子以後,最沒用的玩具就是父愛啦,在屋裡礙事,放出去掙錢才好。男人嘛,只要把掙回來的錢交給你,就是負責啦!」

「是嗎?」寧悅想,我只有一張信用卡的副卡,算是把錢交給我嗎?她沒說,鄭阿姨自然也不知道。

鄭阿姨嘆了口氣,說:「你多帶帶孩子,他跟你親。將來有什麼事,他肯定向著你。」

「我不想要了。」寧悅一臉痴呆相。鄭阿姨愣了好半天,才抱起孩子,塞進寧悅的懷裡,說:「你瞅瞅,這是你生下來的。這麼小,這麼弱,要是有人欺負他,你這個當媽的跑了,誰來罩著他?」看寧悅慢慢低頭看孩子,鄭阿姨又說,「有後媽就有後爹,奶奶是多子多孫的,嘴甜的才疼。你想想,這麼大的世界,滿世界的人,除了你,還有誰能無條件地愛他護他疼他?」

眼淚終於落下,像斷了線的珠子,很快匯聚成河,落在衣襟上,落在襁褓間。

鄭阿姨微微搖了搖頭,這是媽媽的眼淚啊!也是女人的命!

她打量著眼前傷心的女人和孩子。這種事太多了,多到公司培訓的時候都告訴她們如何應對。但平心而論,即使鄭阿姨已經人生過半,也依舊無法理解,為什麼在女人最難受最孤獨最害怕的時候,男人可以那麼心安理得地去尋自己的快樂!只是因為他孩子的娘不能讓他高興?可是是誰給女人帶來的疼痛,是誰把女人置於險境,是誰讓女人陷於絕望,難道不是男人嗎?那他們又承擔起什麼責任了?

掙錢?

僅此而已?

從那天開始,寧悅像著了魔似的把所有照顧孩子的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就連晚上也把嬰兒車放到自己的床邊,讓孩子日日夜夜都跟著自己。鄭阿姨倒落得個清閒,只是睡覺的地方不太好,臨時在臥室門外擺了張床守著。

婆婆說這樣不像話,會累得沒奶。鄭阿姨說沒事兒,孩子跟媽睡,能刺激奶腺分泌。婆婆看了一眼寧悅,寧悅好像沒聽見她的話,一甩手走了。

小孩兒的成長以剪輯加快進的方式呈現在寧悅面前,強烈地衝擊著她的意識。她開始意識到,她必須護著這個小生命不被這個世間的種種意外打倒,她還要教會他怎樣才算強悍!可是,那是一份怎樣的責任啊!大到洪水猛獸,小到細菌病毒,一時間彷彿全世界都是足以致孩子於死地的敵人!而且,這樣的責任少則十幾年,多則幾十年,也許終其一生,都無法結束!

寧悅抱著孩子,低頭看著他皺在一起的五官,雙手不由得顫抖起來。她害怕那份責任,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擔負起來!她慢慢鬆開手,就在把孩子放在床上的那一瞬間,一直不睜眼的孩子眼皮一陣抖動,忽然睜開了眼。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真正純淨澄澈的目光,瞬間吸引了寧悅。烏溜溜的眼球動了動,隨即,孩子的小手揮了一下,原本皺巴巴的小臉悄然一動,小嘴現出一個近似人類笑容的表情。

寧悅愣住了,原本要鬆開的手忽然微微收緊。孩子的嘴裡明確地發出「咯咯咯」的笑聲!

寧悅的淚水突然就湧了出來!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放下他了。就算與全世界為敵,就算天塌下來,她也不可能放下了。那個笑容,牽動了寧悅內心最柔軟最溫暖的地方,喚醒了深藏在她體內最原始的衝動。

可是,恐懼依然存在。她幾乎傾盡全力地照顧孩子,努力尋找激發母愛的鑰匙,不過是下意識地逃避一件事——她害怕自己會再次「在無法支配的衝動下」殺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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