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鬼在深淵裡,時刻凝視著她。
寧悅,無法逃脫,抑鬱了。
依舊是兩年後。
遊樂場裡的孩子們還在熱火朝天地玩兒,義憤填膺的表情依舊在每個知情人的臉上。寧悅的公公婆婆尋過來,讓寧悅回去看一下,有個快遞需要她的身份證。公公去買菜,婆婆帶著鬍子淵玩,寧悅交代兩句就離開了。鬍子淵看看媽媽,剛撇撇嘴,就被奶奶推的鞦韆蕩起,笑著轉移了注意力。
「你多帶他,他心裡向著你。」
寧悅邊走邊回頭看,心裡竟然想起鄭阿姨早先說過的話。不同於那時的無奈,此刻竟然有些絲絲的暖意。在她絕情冰冷的婚姻裡,只要有孩子,就還有溫暖之源,就有她情感棲息的生命之火。就算離開,她的愛不會熄滅,她的溫暖不會消散。
寧悅取完快遞,心跳得厲害,只好摸著把椅子坐下來。她習慣性地拿出手機,看著黑洞洞的螢幕,又不知道要幹嗎。
「看什麼呢?」身後突然傳來一道頗有磁性的聲音,緊接著,一條結實溫暖的臂膀把寧悅帶入懷抱。
寧悅的身體陡然一僵,拿著手機的手臂胡亂一揮,不知打到了哪裡。就聽那人喊了一聲:「哎喲!」
寧悅倒退了一大步,遠遠站定,目光復雜地看著來人。
胡成,她的丈夫回來了。
西裝外套已經脫去,領帶半開著,白色的襯衫領口微張,露出筋骨分明的頸部肌肉。今年最流行的瘦型西褲整齊地套在他的腿上,h標記的腰帶低調而精緻地勾勒出依舊緊緻的腰身。時光對誰都是一樣的,但努力的人總能偷出五六年。胡成就是這樣努力的人,不管工作多忙,時間多麼緊張,健身房是他行事曆上雷打不動的安排。即使當年寧悅因為陣痛入了產房,胡成也要完成規定的健身專案,才趕到醫院。
男人過了四十,臀部就開始下垂,這一點和女人的煩惱是一樣的。而且女人可以穿bra糾正,男人就只能那麼吊著。可胡成的臀部一直很翹。就像寧悅的臉,雖然也有皺紋,但給人的感覺還是年輕,甚至有一點點幼稚。在寧悅看來,這些都是天賦。可胡成卻認為這是自己長期健身的結果。而寧悅,則要歸功於各種昂貴的護膚品。
寧悅並不與他爭執,結婚這麼多年來,她已經完全摸透胡成的脾氣。那就是一頭狼,天天高高在上,自以為了不起,稍微有誰不順著他,就記恨一輩子,總要找機會咬你一口。寧悅吃了幾次虧之後,也隨他去了。這樣大家都很舒服,你得了你要的順從,我全了我的安寧,皆大歡喜。更何況,寧悅一直很欣賞他那高高翹起的臀部。在身體的黃金分割點上,那麼鼓鼓地突出來,立刻把古板的西裝穿出一種悶騷來。
寧悅覺得,這是屬於自己的樂趣,全世界幾億人,只有她懂得的胡成的美。
後來她才發現,自己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這個認知曾經讓她難過得無以復加,可她居然神奇地挺了過來,並且已經痛得習慣了。就像每月例行一次的痛經,要死要活,然後繼續活。每到這個時候,她就像一個旁觀者,看著另一個自己從深淵裡爬出來,自虐自殘,鬧夠了再慢慢爬回深淵。
她疼,也不疼。她恨,也不恨。
大概,這就是麻木吧?
「你怎麼了?」胡成捂著臉,看起來打得不輕。
他敏銳地注意到寧悅的不對勁。強烈的危機感讓他瞬間繃緊,好像一頭亮出獠牙發出低沉狺吠的野獸。
熟悉他的寧悅毫無障礙地感受到危險的訊號,那一瞬間她甚至覺得眼前站的不是自己的丈夫,而是隨時可以撲過來掐死自己的人。
——這種感覺並不陌生。
當年他們就是這樣認識,並且自己也正是被這種危險吸引,最後才成為他的妻子。
寧悅相信一物降一物,她來到這個世上,就是為胡成這頭野獸套上嚼子的。可是現在,她覺得並沒有馴化他,反而把自己成了一頭困獸。
寧悅心頭有些煩躁,她深深吸了口氣,然後說:「有個叫田秋子的姑娘今天來找我,」她觀察著胡成的表情,繼續說,「她胡說了一些東西,我沒空理她,叫保安把她攆走了。」
胡成的臉抖了抖,看著寧悅沒有說話。
寧悅隨意地問:「真的?她說的。」
胡成搖了搖頭:「什麼真的假的。現在的女人看男人有點本事就倒貼,你別理會!我每天忙得不行,哪有時間弄這些!」
兩年了。從懷孕時收到另外一個女人的照片開始,胡成就不斷否定著所有的婚外情。寧悅只給他一句話:「你是我老公,我最信你。你若說沒有,我就當沒有。」
當年寧悅媽媽也是這樣對寧悅爸爸的,後來他們一起過完了後半生。可是,寧悅媽媽只問了那一次,而寧悅已經記不清這是自己第幾次問了。
不同的女人,或者照片,或者找上門,一次又一次,弄得寧悅都覺得問胡成是一件很無聊的事!然而,即使很無聊,她也要每次都問一遍。心裡就像養了一頭怪獸,唯有得到那個明知是假的標準答案,才能安靜地趴下。
胡成換衣服回來,問寧悅:「床頭上你的藥呢?怎麼都沒了。你吃完了記得要買,或者讓我媽去買也一樣。」
「醫生說不用吃了。我那個本來就是產後抑鬱,自己就能慢慢恢復。你非讓我吃藥,現在已經好了。」
「真的好了?」胡成遲疑了一下,手指劃過臉——那裡剛才被打的地方還火辣辣地疼。
寧悅從櫃子裡拿出一份藍色的就診本,遞給胡成,讓他自己看。
胡成隨便翻了翻就扔到了一邊:「好了就行,以後穩當著點。幸虧是我,要是孩子或者我媽,你這一下子非出人命不可。」
寧悅沒說話,低頭翻著手機。
胡成一邊起身換衣服,一邊觀察寧悅。換好了衣服,才湊到寧悅耳邊,帶著明顯的曖昧問:「有事?」
寧悅全身毛孔都炸開了!如果不是門口傳來熟悉的呀呀聲,她一定會迅速推開胡成,跳到一個安全距離之外!
門開了,胡成撇下寧悅,整個人彷彿變了個模樣,笑眯眯地衝到門口。
大門已經開啟,一輛兒童手推車正緩緩駛入,車上坐著一個可愛的娃娃,看到胡成便張開手臂,咿咿呀呀地叫著。胡成一把抱起娃娃,高興地在屋裡轉圈:「哦哦哦,我的大兒子!寶貝兒回來了!」
父子倆玩著扔高高的遊戲,大的喊,小的笑,屋裡詭異的氣氛瞬間被衝散。
寧悅的目光在大小兩個男人間徘徊,握著手機的手爆出了青筋。最後,她的目光定在小肉團身上,所有的冷冽都融成了一汪春水。
四年後。
「媽媽,快來陪我玩兒!」雖然已經上幼兒園了,但三天兩頭病休的娃又在客廳裡喊她。
寧悅笑眯眯地走過去,和孩子玩起了樂高積木。一塊小小的樂高塊,在寧悅手裡已經轉了十幾圈了,還是沒找到正確的介面,小孩子不滿意地奪走,利索地插進自己的組合中,順便送給寧悅兩顆衛生球。寧悅笑著承認自己沒找對,又撿起一塊問娃娃該放在哪裡。鬍子淵思考的時候,手機出來一個來電顯示。寧悅不動聲色地消音,站起身輕聲哄著孩子,一起起身穿衣。
婆婆從廚房裡出來,問寧悅去哪裡?寧悅說出門曬太陽。
婆婆忽然說:「最近天兒好。」
寧悅愣了一下,看看外面,太陽並不強烈,淡淡地說:「哦,要不不出去了吧。」
婆婆一皺眉,沙發上看報紙的公公插話說:「出去活動活動吧。小男孩,不要老在家裡鎖著他。」
寧悅領著孩子出門。婆婆走到陽臺向下張望,半天才回來對老頭子說:「上個月我看見寧悅和一個男的在大門口說話,我問是誰,她說是同學。」
老頭依舊看報紙,頭都不抬。胡成媽習慣了,繼續說:「你說她好好在家裡帶孩子唄,非要參加什麼同學會!招些男的,讓人說笑話!」
「寧悅參加同學會又沒瞞著你,有同學來找她辦事,分什麼男女!我看就是你沒事瞎唸叨,累不累!」
「我瞎唸叨?她一個家庭主婦,八年沒上過班了,她能辦什麼事?要說女生來問問怎麼生孩子養孩子,我還信。一個男的來找她辦事!笑死了!」
「寧悅人家以前也是律師,挺能幹的。你不要老是瞧不起她。」
「不是我瞧不起她,我是心疼胡成。這一家子全靠胡成一個人累死累活,寧悅,說白了她就是在家吃閒飯的,花的用的都是胡成的血汗錢!她要是再招惹些男的,對得起胡成麼!我得幫我兒子看住她!」
胡成爸忽然想起一事,卻沒有立即開口,而是想了想才說:「有時間你說說胡成,別那麼拼,老不回家也不是個事兒。」
胡成媽點點頭,卻又衝大門唸叨:「還不是寧悅沒本事,整天喪氣。胡成回來了也不知道哄哄,跟木頭似的杵著!誰看了都難受!要不是有子淵,我早就讓胡成跟他離了!」
胡成爸瞥了個白眼,依舊看自己的報紙。但是胡成媽說到了離婚,卻讓他心裡一動。前兩年在小區門口聽人說寧悅和一個女孩子鬧不愉快,隱隱的不安讓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依他幾十年的經驗,寧悅絕對有自己的心思,但孩子拴住了她。倒是自己的兒子胡成,一個月能有三四天回來住就不錯了。站在男人的角度,老爺子很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也明白這樣的危險性。可站在父親的角度,他並不願意譴責,還隱隱有幾分驕傲。他想得很清楚,自己已經老了,自然是要跟著兒子過。胡成的孝順,不用擔心。他現在擔心的,是胡家的香火由誰來延續?當然是越多越好,不管哪個媽生的,只要是胡成的孩子,都是好的。
可是如果因為離婚寧悅把鬍子淵帶走了,他絕不允許!
想到這裡,胡成爸叫住準備進廚房的胡成媽:「你以後對寧悅好點,別老跟胡成說她這不好那不好的。」
「事兒是她做的,還不許我說嗎?」老太太嘟嘟囔囔地進了廚房。
小區的門口向陽背風。暖暖的冬日上午,寧悅帶著鬍子淵出來玩。鬍子淵啪啪地敲打著小區圍牆上乾枯的爬山虎。寧悅則略帶焦慮地看向來車的方向。
一個穿黑色羽絨服的男人從一輛銀色普桑上下來,向著寧悅的方向跑來。待到近前,寧悅鬆了口氣。
卓浩則遞出一份鼓囊囊的牛皮紙袋:「都在這裡了。你這老公真行,這是第幾個了?」
寧悅接過來,並沒有拆開。
卓浩看寧悅居然不動聲色,有些著急:「我就不明白,你為什麼不離婚?你擔心什麼?我幫你!你要是願意,我現在就幫你找律師辦離婚!」
卓浩的聲音有些大,寧悅示意他輕一點:「謝謝了!我還沒有想明白。一開始我也難受,可後來我發現也沒什麼。在這個家裡,我和孩子有吃有喝,有錢享受較好的教育和生活。一個正常家庭該有的,胡成都給了。」
「你瘋了!他是你丈夫!他除了給你錢,除了沒餓死你,還給你什麼了?」卓浩指著寧悅手裡的那一大堆檔案,「他在外面找女人,換著花樣地找!這是一個丈夫該做的?他把財產都記在他父母的名下,寧可相信自己的情人,和情人合夥開公司,也不給你留一個賬戶。這是一個丈夫該做的?對家負責任?笑話!你來告訴我,他負的哪門子責任?」
「孩子。養育的責任。」寧悅認真地說,「依靠婚姻和愛情來獲取幸福,是小姑娘的想法。對我來說,家就是一個以撫育後代為目的的聯盟。我付出勞動,他提供金錢,在情感上不虧欠孩子,讓他在一個基本完整的社會結構里長大併成熟,這就是家的意義,這也是他的責任,我得要求!」
卓浩不可思議地打量寧悅,最後才搖著頭,惋惜地說:「寧悅,你還記得當年咱倆為什麼分手嗎?」
寧悅一直平靜的臉突然出現一道裂縫。
「我要做偵探,我要冒險。你說你擔心我,你不能看我處於危險之中。你從來沒說過錢。你說,你要的家要有一個男人,要給你安全。我不能給你,但你現在這個男人,給了你什麼?」卓浩不是第一次勸寧悅了,說到這裡忍不住指著不遠處的孩子,「就給了你這個孩子,所以你就這麼委屈自己?連自己真想要什麼也忘了嗎?」
卓浩突然憤怒地拔高了聲音,看著寧悅的眼充滿不甘!
寧悅卻在第一時間回頭去看在一邊玩耍的兒子。小朋友被大嗓門嚇了一跳,看到媽媽,愣了一下,趕緊跑過來,抱住寧悅的大腿。
寧悅摸摸鬍子淵的頭,微笑著安撫了片刻,引著娃兒重新燃起對樹葉的樂趣,才走回來對卓浩說:「你說得對,就是這個孩子。這也算不得委屈自己,不過是一種選擇罷了。」她看著兒子,「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走到今天,後悔也沒用。我只想把每一天過好,以後會怎樣,以前是怎樣,我沒時間想,也沒必要去想。」
卓浩嘆了口氣:「算了,我也不強求你了。不過,寧悅,你知道嗎?我為什麼一直留著那個電話號碼?就為你一句話。為你這句話,我這輩子,只要你需要,我隨時都會過來幫你。」
寧悅茫然地看著他。
卓浩喉結動了動,才深吸一口氣說:「我要求分手那一次,你給我打電話。你哭著說,分手就分手,不要不接電話啊!你說你會擔心我,會猜我是不是被人打了,被車撞了,掉進溝裡沒人救了……」卓浩笑著哽咽地搖了搖頭,頓了頓,才說,「你說你害怕我會出事。讓我分手就分手,不要嚇你。」
卓浩苦笑著,一邊說一邊看寧悅,希望得到哪怕一點點的回應。然而寧悅卻低下了頭,那雙靈動的眼睛,曾經洩露無數心事的視窗,已經深深藏在頭髮下面,不再輕易示人。
「這麼多年了,再也沒人這樣對我說過。」卓浩輕嘆。
他追尋著自己的夢想,年紀輕輕就遊刃有餘地遊走黑白兩道。他是父母眼中有出息的兒子,是女人心底得不到的星辰。可是,再也沒人對他說這句話。他們都已經走過了,那個最美好的年紀。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媽媽,我要回家。」鬍子淵拽著寧悅的衣角,輕輕地說。
寧悅半蹲下,抱起孩子放進推車,抬頭撩發的瞬間,抹走了眼角的晶瑩:「我先走了。」
卓浩點點頭,側身讓開。遙遙看著寧悅推著孩子的小車,慢慢地走進小區,隱沒在那一片濃郁的令人窒息地綠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