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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迴歸(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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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無法入睡的

是另一種力量

如今被困在你身體的牢獄

還記得自己

曾經是自由的風——

秦燦掃了一眼書店的櫥窗。每天從地庫上來,他會坐專門的扶梯到一層公司的專用入口,在那裡打卡上班。從地庫到一層之間會經過一個超市,超市旁邊有個西西弗書店。紅色拱形櫥窗裡高低錯落著攤開許多書,其中有一本寫著這樣一行字。

一如既往,秦燦在這本書面前停下了腳步。隔著櫥窗,再次想要不要進去買下,然後又一如既往地離開。他很想知道這樣的文字背後有什麼樣的故事,這樣的文字是用來描述什麼樣的人?但是他每次都拒絕自己探索的衝動,也許他怕看到,那個背後的人跟自己很像吧?

每天他都會在一層買一杯咖啡再上樓,自從部門來了一個行政之後,這件事就交給了她。秦燦刷卡,皺著眉頭想:已經半年多了,沒想到那個行政居然就這麼過了實習期,他連找理由辭掉的機會都沒有。

秦燦承認,這個行政助理,只要不請假,工作完成得還是不錯的,至少他挑不出太大的毛病。可是,想起這個行政的上班狀態,他心裡就煩得像吞了一把狗毛。

比別人早下班不說,畢竟來得比別人早,可是到點就走,沒見她加過一次班!每個月都要請假,說是孩子生病了!節假日團隊建設,一次都不參加,說家裡有事走不開!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個人是羅雅婷塞進來的!按照他的意思,根本不需要一個什麼破助理佔名額!他需要人手,幹活的人手,不是伺候人的人手!

一定是羅雅婷那個老女人見不得他幹得好,才故意塞了個沒用的給他!

電梯門開了,秦燦帶著一肚子氣走進辦公室。抄起桌子上晾得正好的咖啡,灌了一大口,惡狠狠地想:「羅雅婷,你想逼我走,做夢!我這裡不是你說讓誰來誰就能來的。」

開啟筆記型電腦,習慣性地一伸手,草稿本和三根標記筆都已經放在了手邊,除了咖啡,白水也溫在了保溫杯。秦燦毫無察覺,立刻埋頭苦幹起來!

可是,就在這時,他發現本該開啟的電腦還黑著!

它居然一直黑著!

寧悅如願以償地進入一家大公司,享受著正式員工的五險一金和各種福利。工資並不高,時間是按照鬍子淵上下學時間安排的,不需要加班,也不會有人要求她加班。可以說,這份工作完全符合寧悅的要求,讓她挑不出一點毛病!

偶爾寧悅也會猜測一下田秋子現在的心情。幫助情人的老婆找工作,是一種高高在上很爽的感覺,還是被利用很氣憤呢?寧悅曾經聽人說過,情人的心態和領了結婚證的老婆是不一樣的。領證以後,對所得一切都覺得是「應該」,而情人則會有一種「額外收入」的驚喜。那麼,在付出上,是不是情人也覺得沒吃什麼虧呢?寧悅沒做過情人,無從揣度。只是從田秋子發來的簡訊上感覺到對方大概還是很爽的。還有什麼在向情人賣好的同時證明情敵的無能,更讓人心曠神怡呢?但是,作為比較瞭解胡成的人,寧悅隱隱感到,田秋子這麼做並不一定能讓胡成「念好」。

走進這座大樓,她有一種想笑的衝動。年輕時,她憑著自己的努力,無數次在這樣的大門裡進進出出。如今年僅四十,卻要脅迫自己的老公,藉著他情人的力量,走後門進來。女性的工作價值,貶值得真快啊!

每天要走進一所讓許多人羨慕的大樓,然後在門口拿出自己的工作卡,輕輕一刷,滴的一聲,帶著一種優雅與高傲,擠進窄窄的通道。

然後就像突然卸掉面具一般,驟然加速,衝進或者擠進裝滿沙丁魚的電梯裡,目不轉睛地盯著頭頂的數字變到自己的樓層,面無表情地推開一堆深藍深灰布料包裹的軀體,走進以玻璃和灰色裝飾的辦公區。那種感覺就好像突然從一堆鋪天蓋地的布料堆裡剛爬出來,又掉進一個巨大的玻璃表演缸裡。每當這個時候,她總會下意識地舔下嘴唇,伸手捋下頭髮,保證自己在經過不長但是佈滿聚光燈的工作區時不會因為有些凌亂的外表,而被指責不專業。

儘管已經工作了快一年,寧悅還是有種莫名的緊張。鬍子淵馬上要上小學了,不那麼黏她,但那雙小眼睛也更加敏銳了。

胡成自那以後對她更加冷淡,除了定期發到手機裡的信用卡定期還款簡訊,他們之間幾乎毫無交流。這樣的生活還能維持多久?她還能瞞孩子多久?她的希望在哪裡?

她所在的部門並不是集團總部的法務部,而是下面一個分公司的法務負責部門。部門裡總共有三個人,加上她和大老闆,也就五個人。但是卻不和分公司的總經理辦公室在一個樓層。鐘律師說:「從位置安排就可以知道,我們法務其實就是個蓋戳的。」

但是顯然老闆不這樣想。

寧悅的上司秦燦是一位33歲的男性律政精英,勃勃野心從不遮掩,業務能力更是拔尖。不久前他揪住競爭對手廣告詞中的不妥之處,直接起訴,判令對手修改廣告詞。雖然沒給自家掙多少錢,但對手這樣一來在廣告上面的投入和效果就大受影響。而且,因為這件事,變相提升了公司的影響度。

奇怪的是,這麼厲害的一個人,不去律所尋找更廣泛的發展空間,反而願意窩在公司裡,讓許多人猜測不休。

有這樣的老闆,部門工作的氛圍可想而知。寧悅初來乍到,立刻就感覺到自己的格格不入。有時候,她也在猜想,是不是旁人瞧著秦燦不順眼,故意把自己這個「有背景」的人塞進來,噁心他?

可自己這背景——不提也罷!

寧悅私下裡也打聽過,自己和這位大老闆還真有點淵源。當年同學聚會,有個年輕有為的同學升任合夥人,帶來一個叫秦燦的小助理幫著拎包,說是一會兒還要出差。

當時誰也沒在意,該吃吃該喝喝。小助理剛畢業,有點尷尬地坐在角落。寧悅招呼他過來一起,小助理紅著臉連連擺手,最後乾脆跑到外面的大廳坐著等候。正是晚餐的時候,小夥子肯定沒吃飯,一會兒又要去機場,感同身受的寧悅悄悄拿錢,為小助理單獨叫了一份晚餐。聚會散後,同學攜著助理直奔機場,再往後,就沒了音訊。

兜兜轉轉,當年角落裡的小助理站在了聚光燈下,而自己……

寧悅不想埋怨什麼。自己的路自己走出來的,後悔是最無用的東西。你強,我為你鼓掌。你弱,我不欺負你。我的路,我自己走,不和任何人比較。

寧悅迅速找到自己的辦公桌,開機,灑掃。不僅是自己的,還有老闆秦燦的。雖然保潔阿姨會把衛生弄好,但她依然需要把今天可能用到的工作提示用標籤貼好,擺在辦公桌上。保證秦燦想用筆的時候,正好在手邊,電腦沒電的時候,離他最近的那個插座沒有被佔用,口渴的時候……寧悅看了一眼表,九點四十五,樓下的咖啡廳對外營業時間是十點,但為了照顧這棟樓裡的內部員工,實際開門時間提前十五分鐘。寧悅再次衝進電梯,這回逆人流而動,電梯裡幾乎沒人,她眼皮都沒抬,正正地站著,雙手交疊在身前,對著電梯鏡面一般的門把表情調整到最溫柔的狀態。她知道,自己的斜上方和斜後方各有一個攝像頭。雖然幾乎沒人看監控記錄,但每份記錄都會保留七個工作日。作為法務部的一員,她天生對監控這種東西存在莫名的牴觸和警覺。

九點五十六分,端著老闆加了糖、牛奶和巧克力已經聞不到咖啡味兒的咖啡,寧悅轉過身,看到了何寬。

半年了,幾乎每個工作日的九點五十六分左右都能見到他。

一米七八的個子,肩背略微有些佝僂,但腰身依然挺拔。乾乾淨淨的面頰,一雙格外靈活的眼睛和永遠微微上翹的嘴唇散發著隱隱的野心。這樣的眼神很吸引寧悅——像極了年輕時的胡成。看到寧悅,何寬一如既往地微笑著點了點頭。寧悅頓了頓,終於笑著回應地點了下頭。然後擦肩而過。

何寬目送寧悅離開,笑著搖了搖頭:今天應該買彩票,冰山女終於點頭了呢!不過,這樣一來,似乎也沒什麼趣味了。

何寬點好自己的東西,端著向電梯走去。他的部門在這座樓的十四層,看樓層就知道是最沒意思的部門,主要負責全公司的資訊網路。這種部門有各種花哨的名稱,比如明明是資訊管理部,但是他們都通俗地叫「網管」。

何寬剛喝完他的咖啡,腦子裡還想著經常偶遇的「女子」是哪個部門的助理時,寧悅所在的辦公區裡,響起了秦燦的怒吼:「寧悅,你給我過來!」

何寬當然聽不到怒吼,但是他聽得到鈴聲——電話鈴。

放在門口的報修電話,正拼命尖叫著。何寬看看左右,自己的同事倒是都在,但是個個都在忙。何寬習以為常,開啟抽屜,拿出耳機,戴在了頭上。

電話鈴一直響到斷氣,都沒人動一下。那是報修專用電話,懂事的都有關係好的網管小靈通,只有新人才想著去查內部通訊錄,找什麼電腦報修電話。

網管雖然官不大,但是關係維護不好了,用的時候怎麼也能噁心你一下。別看樓層不好,該擺的譜一點不少。

微信屏裡閃過一行字,是何寬的同事麻豆發過來的:「頭兒呢?」

經理不在,平時這種電話都是他接。何寬回了個攤手的表情,一點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十分鐘以後,開完早會的經理沒精打采地進來,一頭扎進位於辦公室一角綠植掩映的工位裡,帶上了耳機。

何寬、麻豆和樑龍已經等線上上,他們今天約好,等經理一上線就去打鬼蜮禁地,昨天打了一個通宵才通了三次關,經理說今天一定要把通關時間提到半小時以內,否則拿不到飼養汗血寶馬的申請權。

何寬早過了迷這東西的時候,也沒參加昨晚的組隊。但他操作好,經理凌晨給他發簡訊,讓他今天務必過來組隊。官大一級壓死人,何寬也只能把自己的事放一放,披掛上陣。

至於那個報修電話,跟汗血寶馬比起來算老幾啊!

寧悅放下電話,為難地看了看周圍的同事。大家都各忙各的沒有誰的眼神是往她這個方向轉的。

自打秦燦發飆之後,同事們就當她死了。今天一早,不知怎麼回事,秦燦的電腦死活打不開了!秦燦連電話都省了,直接從辦公室裡把寧悅吼進去。

寧悅多少聽過一些秦燦的「黑」歷史。電腦是他的軟肋之一。

當年,秦燦第一次硬碟壞的時候,他抱著電腦直接闖進人事部,把負責配備電腦的一個四十多歲的行政經理從頭到尾罵了一上午。根據當時現場的人描述,整個謾罵的過程不帶一個髒字,引經據典,橫貫中西,罵得對方一點插嘴的機會都沒有!最後罵夠了,人走了,被罵的人說:「我的天,跟上課似的!」

那次以後,秦燦的電腦是按照公司高管的級別配置的,不對,整個法務部的電腦配置都提高了兩級。因為那個經理被罵了以後就相信,如果因為配備了不合適的電腦給律師們,自己就可能犯罪。什麼罪名他不懂,但他都快退休的人了,犯不著冒這個險。所以,寧悅二話不說,收起秦燦的電腦就衝出來,查到資訊管理部的電話就打了過去!秦燦的吼聲也跟在後面,從辦公室裡傳出來:「下午一點前給我修好,不然你就別在這個部門混飯了!」

電話第三次傳來盲音,寧悅站起身,抱著秦燦的電腦衝進了電梯。摁下十四層的時候,她已經做好打算,如果真的大家很忙,沒人有時間修,就算哭也要哭得他們來先幹這活!今天婆婆出去爬山,兒子幼兒園大班四點半放學,她可不想讓鬍子淵等到太陽落山!

實在不行就把這破電腦砸了,老孃不幹了!推開資訊部的門時,寧悅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門裡面靜悄悄的。

白科帶著耳機,正全神貫注地看著螢幕。寧悅掃了一眼螢幕,想了想,走到白科身後,掏出手機咔嚓咔嚓拍了幾張。然後摘下白科的耳機,對一臉憤怒的他說:「白經理,這臺電腦壞了,麻煩您修一下。」

「沒空!」白科厭惡地推開她,重新要戴耳機,被寧悅攔住。

寧悅掛上笑容,湊到白科面前,儘量柔和地說:「白經理,這是法務部秦燦秦主任的電腦,好像是硬碟壞了,但也不確定。裡面有很多重要檔案,秦主任著急。」

「他急,我還急呢!」白科看都不看寧悅,直勾勾地看著螢幕上閃動的光影和小人。寧悅看到一片刀光閃過,卻沒打到什麼東西,四面八方已經圍上來一群好像怪物的東西。

「血槽快空了。」

寧悅偶爾也玩這東西,不太精通,但能看懂。

「廢話!」白科顧不得耳機,直接操起滑鼠戰鬥。一拽,滑鼠脫落了,「你幹嗎!」

寧悅說話的時候把滑鼠線拔了。

「修電腦!」寧悅也不客氣,直接把電腦放在白科桌上。

「沒空!」

螢幕上打出了金光閃閃的「失敗」兩字,白科漲紅了臉端起茶杯往外走。寧悅一挺胸堵住工位不足一米寬的出口。

「你以為我不敢撞你!」

「你敢碰我一根毫毛,我告你性騷擾!退後!」

白科嘴唇哆嗦了一下,這才看了看寧悅的工牌:「法務部」這三個字倒是清楚。

白科氣哼哼地坐下,瞥了一眼秦燦的電腦,說道:「這是老電腦,該淘汰了。我們不修!」

「要淘汰為什麼不提前通知?」

「這我哪兒知道,不是你們這些行政秘書的事兒?」白科得意揚揚地斜了一眼寧悅。

寧悅笑了,柔和了口氣道:「不說那些沒用的。我呢,今天必須讓你修,而且,下午一點前必須修好。」她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已經十點半了,「剛才你打遊戲,我正好拍下來了。聽說集團那邊這幾天正在處理幾個裁退員工的勞動仲裁,動靜挺大,又拉橫幅又靜坐的,連董事長都驚動了。如果像您這種上班打遊戲的人都能留下來做經理,傳出去,那些被裁退的員工可能會比較有說法。萬一上邊問起來,這種不利證據處理起來比較棘手啊!」

「你敢傳出去,你也吃不了兜著走!」白科臉漲得通紅。

寧悅立刻嚴肅地說,「對啊!我是法務部的,應該維護公司的利益。那個勞動仲裁,秦主任也參與處理,怎麼會外傳這種東西!你有證據說我傳出去嗎?你呢,應該也不會外傳。但是我能有的東西,保不齊人家會從別處得到。就算是個風聲,也不好。我也得提醒秦主任注意一下,免得仲裁庭上被人將軍,您說對不對?」

看白科臉紅脖子粗,寧悅繼續笑眯眯地說:「遊戲做得再好,也沒有現實殘忍。哥們兒,先幹完活,掙了錢也好買裝備。」彷彿嫌不夠似的,她又加了一句:「我看剛才你死的時候,好像被爆了裝備?」

白科幾乎要揍眼前這張臉了。

兩人劍拔弩張對峙時,突然旁邊插進一個人:「白經理,我剛從大客戶部回來,他們的電腦修好了。」

白科一看是何寬,一邊擦手一本正經的彙報工作。白科愣了,他不是和自己一起組隊打地獄禁地嗎?

「你們也被爆了?」白科真是執迷不悟了。

何寬難得尷尬了一下,又一本正經地說:「啊,也不算爆吧。就是他們線路老化,然後燒了電源了。」

白科恍然大悟,立刻連聲說「好」。對寧悅說:「何寬是專門負責硬體維護的,你去找他吧。」

寧悅狐疑地看了一眼何寬,又看了一眼一副網癮中年大叔模樣的白科,終於點了點頭:「那就謝謝了。」

離開的時候,白科甚至都沒有要回那些照片。寧悅懷疑自己的策略是否真的會像自己想的那樣奏效?

這個問題,在何寬陪她去領配件的路上揭曉了:「沒用的。他老婆的三姨是陳總的表姐。別的部門也投訴過,都沒用。」

看著何寬修電腦,寧悅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自己還是太大意了,如果沒有何寬解圍,接下來硬碰硬恐怕出醜的要是自己了。

好久沒上班,做事都欠穩當了。

開啟電腦,厚厚的塵土讓何寬驚呼這是帶到沙漠了嗎?寧悅恍然大悟,前幾天聽人聊天,說秦燦上個月度假是去沙漠徒步了!

這傢伙,居然帶著電腦去徒步!

「太瘋狂了!」何寬羨慕地說,「難怪大家都說秦律師留在公司屈才了!」

寧悅笑了笑沒接話。律師說白了就是白領裡的藍領,腦力勞動者中扛大包的。當初為了參與一個信用證的案子,她一手嘔吐袋一手電腦,愣是在貨輪上陪著一個主要證人漂了七天,靠岸的時候把大律師要求的檔案和資料全部碼齊,順便把出海時寧死不作證的證人請上了證人席。

躺著掙錢這種事,多大的律師都做不到。

聊聊說說,很快把電腦清理乾淨。交工的時候,兩人順便交換了電話號碼和微信。

「下次直接打我的電話,公司的報修電話都不管用。」何寬憨憨地說。

寧悅點頭,低頭看看手機裡的電話號碼,頭一次對這裡有了認同的感覺。

送何寬進電梯,何寬突然說:「以後我可以幫你排隊,早點買到咖啡,不用跑了。」寧悅愣了愣,電梯門已經關上。

電腦在一點整交給秦燦,秦燦檢查了一遍,沒好氣地說:「我讓你一點交,你就一點交嗎!」他想說下次我就讓你十二點半交,忽然想起電腦崩潰實在讓人抓狂,不能再有下次,秦燦打住了話頭,臉上的神情還是有些恨恨的。

寧悅想起電腦內部的那層灰土,看著眼前的秦燦好像看到當初的自己,所以對這句挑釁的話並不介意,反而帶著幾分哄孩子的笑意說:「按照上次崩潰的先例,你給我的deadline應該是下班前。一點鐘已經提前了。」

秦燦語塞,轉過身看著電腦裡的東西,硬邦邦地說:「去幫我領個硬碟來!移動的!」

寧悅點頭離開。行動硬碟顯然是備份用的,交給秦燦的時候,順便把他下午喝的咖啡也放在桌子上了。

「謝謝!」

秦燦還是一副被人欠了一個億的表情。但說出來的話已經不再傷人。寧悅鬆了口氣。

走出門來,同事鍾天明從工位上探出頭,以眼神示意秦燦辦公室裡的情況,寧悅笑著比了個「ok」的手勢。鍾天明一躍而起,伸了一個懶腰,喊道:「我去!」然後抱起一本資料夾,向寧悅點點頭,敲響了秦燦辦公室的門。

寧悅知道,那是下屬一個子公司的破產申請,因為涉及當地政府的債務問題,有點棘手。她習慣地想著如果是自己,該如何處理?直到下班,她才恍然驚醒,那早就不是該自己關心的內容了。可是低頭看看,筆記本上已經被自己畫了一幅滿滿的思維導圖。電腦桌面上,已經佈滿檢索出來的檔案,還有自己無意識開啟但依舊熟悉的法律檢索網站,一閃一閃……

她不由得呆住了。

「做得不錯!」

寧悅嚇了一跳。鍾天明趴在工位的圍擋上,點著頭說,「我正需要這幾個檔案。」他伸手點了點,「還有高法好像前年出臺過一個解釋,但我找不著了。你能幫忙找出來一起發給我嗎?」

寧悅深吸一口氣,麻利兒地把檔案歸類收入資料夾,傳送給鍾天明。同時笑著說:「這幾個先給你,最高法那個我不能幫你找了。」

「為什麼?」鍾天明一臉蒙。

寧悅一指桌上的表,「我下班了。而且,這也不是我的工作範圍。」

她收拾好東西,匆匆走出辦公室。在這個城市的某個地方,有一個小小的人兒正等著她,與這個小人兒團聚遠比找到什麼最高法的解釋重要!

所有的濃情蜜意,撥開一層層的裝飾和想象之後,留下的也不過是茶米油鹽的酸甜苦辣。與胡成的婚姻早就教會了寧悅現實,但是面對小孩子,在一天的分離後,乍然見到之前仍不免有些激動。可在短暫的親密之後,鬍子淵接下來如颱風刮過的行為,還有時靈時不靈的耳朵,讓寧悅不得不的思考:我怎麼就會為這麼個熊孩子付出那麼多呢?

好不容易抓住在幼兒園裡瘋跑的鬍子淵,千哄萬勸穿好了衣服,走出大門。婆婆不在,家裡也沒人做飯。考慮到孩子睡覺時間早,吃飯太晚容易積食,便帶著鬍子淵在外面選個飯館吃。鬍子淵堅持要吃麥當勞。最後兩人商量了半天,以subway作為妥協的選擇。

選的那家subway離幼兒園很近,臨街有個玻璃窗。快到萬聖節了,南瓜和鬼怪臉裝飾在窗戶邊緣。母子倆靠著窗戶,慢慢吃著。

鬍子淵突然說:「妞妞要走了。」

寧悅心不在焉地問為什麼。

鬍子淵說:「她爸爸媽媽要離婚,不讓她上幼兒園了。媽媽,什麼是離婚?」

寧悅看著鬍子淵淡淡地說:「離婚啊,就是爸爸媽媽不在一起了。」

「為什麼不能在一起?」

「因為不相愛了。」

鬍子淵臉色不太好,小臉皺著。寧悅說:「離婚是爸爸媽媽的事,不管分開不分開,爸爸媽媽都會愛寶寶的。」

鬍子淵點點頭,臉色也變好了。小朋友是一張白紙,對大人的話從來都深信不疑。

寧悅剛剛鬆了口氣,就見鬍子淵突然興奮地站起來揮著手對著玻璃窗外大喊:「妞妞!這裡,吃飯啦!」

寧悅扭頭去看,果然是妞妞和她媽媽。寧悅也伸出手示意她們過來一起吃。妞妞媽猶豫了一下,又抓起妞妞的手向著相反的方向走去。妞妞的身體在傍晚的暮色裡扭動著,但那微小的力量根本無法撼動一個大人的決心。

寧悅覺得有點過分,找出妞妞媽的電話正要撥過去,卻看到妞妞媽突然舉起手狠命打在了妞妞的後背上。這個巴掌落得突然,連位置都選得肆意。妞妞仰頭大哭,鬍子淵也突然愣住不再招手,寧悅慢慢收起電話,看著那對母女隱沒在人群裡。

那個方向,是公共汽車站。妞妞媽以前是開著一輛白色雷克薩斯接孩子的。

回到家,趁著鬍子淵跟爺爺玩的功夫,寧悅翻看媽媽群,才發現大家正討論妞妞家的事。

妞妞父親出軌,妞妞媽憤而離婚。妞妞爸不同意,各種拖延,妞妞媽快刀斬亂麻,除了孩子,啥都沒要就回了孃家。

妞妞的父親在外企做技術,是個中層,一家人的收入加起來,供養妞妞一個小女孩,可以選擇相對好一點的學校和提供比較寬裕的生活。現在離婚了,僅憑妞妞媽一個人的收入,顯然不足以維持妞妞現有的學習和生活水平。

妞妞姥姥也是中學教師,姥爺是退休公務員,家裡只有妞妞媽一個女兒,三個人的收入加起來供養妞妞,倒也不難。可老人畢竟年紀大了,萬一生病需要用錢,就不是一個小數。妞妞媽怎麼好意思用老人養老的錢呢?

寧悅覺得手腳發涼。不是為了相似的事情,而是因為後面的議論,竟都是誇讚妞妞媽夠爽利、有志氣、活得瀟灑之類。看著滿屏驕傲的女性解放和自尊的話,寧悅想起妞妞媽那一巴掌,想起妞妞已經退學的事實,竟是滿心悲涼,打不出一個迎合的字兒來!

回到家,帶著鬍子淵邊玩邊學完成了幼兒園留下的作業。老師讓鬍子淵帶回一個大夾子,裡面是他兩週內在幼兒園完成的寫寫畫畫。鬍子淵抱著夾子,去找爺爺炫耀。爺爺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就拖著鬍子淵一起去追他正在看的一個綜藝節目。寧悅很想攔下來,但是疲憊的身體祈求她停一停。

「就讓他看一會兒吧,十分鐘,不,五分鐘就好。」寧悅如是對自己說,身體已經呈大字形躺倒在床上。嘴巴兀自開合著,大大的吼聲響徹全屋:「鬍子淵,十分鐘,只有十分鐘啊!」

鬍子淵略帶稚嫩的聲音回過來,只有一個簡短的「哦」字。寧悅憂心忡忡地想:「現在他就這樣不聽話了,等到了青春期,自己可怎麼和他說話!」一時頭痛欲裂。

「還不如死了,何必這樣煎熬!曾經愛的,背叛了你。現在愛的,將來也會離開你!何必這樣,既然不能撒手,不如一了百了!」

「媽媽!十分鐘到了!」

鬍子淵呼嘯著衝進來,像個小炮彈一般重重地砸到寧悅身上。

一聲驚呼,伴著小兒滿不在乎的歡笑,寧悅眼前的黑白世界也被砸成了五顏六色!

「慢點!差點被你砸死!」寧悅嗔怪著,手裡卻攬住兒子,揉著他的腦袋說,「媽媽死了你就高興了?」

鬍子淵稚氣地說:「當然啦!那樣就沒人管我啦!想看多久就看多久!你得給我點自由嘛!」

寧悅愣住,看著兒子面團團的小臉,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朋友其實很敏銳,不過是個停頓,鬍子淵主動攬住寧悅的脖子,腦袋埋進她的胸前,蹭著說:「媽媽,你不會死的對嗎?你是長命百歲的!」

寧悅的眼眶突然酸了,強壓著哽咽重複道:「是,媽媽會長命百歲的!只要多運動,就會長長久久地活著!」

說完拉起孩子的小手,走到小客廳,拿出跳繩練習起來。

淚水已經吞進肚子裡,眼眶重新變得乾澀。能有人幫著帶當然好,但一分付出一分收穫,為了將來能有資格繼續帶著孩子前行,直到他能夠策馬揚鞭離開再也追不上,現在就不能放棄,更不能偷懶!

晚上,胡成回來了。鬍子淵很高興見到久違的父親,大聲問著他這次出差給自己帶回什麼好東西?胡成狐疑地看了一眼寧悅,寧悅說你不是去杭州出差了嗎?胡成連連點頭,順手從包裡拿出一個公司的小禮物讓鬍子淵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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