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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保護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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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悅索性坐下,聽秦燦細說此人。

秦燦回憶著:「這個人挺能幹的,而且也很有野心。在學校,你也知道,有野心的標準就是你在不在學生會啊,是不是社團骨幹之類的,她挺能折騰,還在她們班按照選舉法搞了一次民主選舉,然後寫了一篇論文。內容據說不太安全,老師壓著沒讓發,但是很多人都知道她了。我以為她會去法院或者檢察院,最不濟也應該在律所,沒想到來了公司。她很較真的,不然也不會因為學選舉法就真搞了一場選舉。而且,很負責任。我們宿舍老二跟她一起在社團共過事,說她簡直是吹毛求疵到極點了。不過,結果很完美。所以,大家也不說什麼了。唉,一晃這麼多年了,也不知道有沒有變化?」

「應該沒有!」寧悅接道,「何寬被她逼得要死不活,連逗號句號都要講半天。而且,她好像挺忙的,經常把談判的時間約在下班後或者週末。」說到這裡,寧悅也笑了。這個安排放在單身且相貌堂堂的何寬單身上,多了點粉紅的味道!

秦燦也聽出來了,笑著說:「不會不會!這個人啊,雖然是個女的,但工作的時候絕對沒把自己當女人,也不會注意對方的性別,應該是真的很忙。也是,公司裡的雜事本來就多,她又是那麼一個斤斤計較的性子,就算別人不逼她,她自己也能把自己逼上天。」

寧悅點點頭,如此一來,這個閻慧其實也不難相處。專業的人,就以專業之道相處就是。

臨下班的時候,寧悅終於把所有的專案檔案讀完了,包括閻慧的幾個修改版。隨著對閻慧的思路摸清楚,寧悅也終於搞明白,閻慧為什麼不在上班時間談這事兒了。都是邊邊角角的法律約定,其實怎麼做都成。閻慧圖省事,想把自己這邊做周全了,但又不值得在這上面浪費時間,所以乾脆排到後面談。可憐何寬不知道這裡面的輕重,看閻慧認真較勁非改不可的樣子,以為這些地方有什麼陷阱,再加上不按常理出牌的談判時間,何寬反倒不敢同意了。

這才一直僵持到現在。

寧悅隨手把可以接受的地方都改了,不能接受的地方做了批註,提出修改意見。正想發給閻慧,突然想起秦燦說過閻慧較真兒的性子,握住滑鼠的手慢慢鬆開。

從來沒有完美的合同,如果真的要較真,所有的合同都沒辦法籤。人們之所以接受各種妥協讓步的合同,不過是因為合同外的原因——利益和時間。也因此形成了合同執行過程中的原發性風險。

寧悅看著電腦,暗暗琢磨,若僅靠條文修改來滿足對方的要求,我們可太被動了。三天,是針對一個合理人而言的。如果具體到閻慧這樣一個有點強迫性,有點強勢的女人身上,恐怕還得加點「佐料」!

想到這裡,寧悅伸手又改了幾處地方。不僅拒絕了閻慧的要求,還加強了對己方的保護。然後,輕點傳送。看著郵件傳送成功,寧悅的眼神變成了隱隱的期待。

四點半,寧悅準時離開。她前腳走,秦燦後腳出來倒水。看寧悅的位子上空著,不由驚訝地說了句:「她真的走啦?」

潘潔探出頭,看了看,肯定地說:「剛走。怎麼了?今天不能走嗎?」

秦燦搖搖頭,臉上卻帶著笑意:「有意思!我倒是真想看看寧悅怎麼對付那個龜毛女!」

在他講給寧悅的故事裡,基本都是真的。唯一那個被氣得大喊的宿舍老二,其實就是秦燦本人。那次之後,他果斷退團,並送給閻慧一個「龜毛女」的外號。據說,這個外號在閻慧畢業時,已經取代了她的本名。

天黑的越來越晚,到了幼兒園,太陽還在天上掛著。鬍子淵和小朋友正在教室裡跑鬧。寧悅打了個招呼,就由著他玩。這時,手機裡的郵箱顯示新郵件。開啟一看,是閻慧發來的電話會議邀請。時間是一個小時以後。寧悅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十分鐘以後,何寬打來電話,吞吞吐吐,不過是擔心這樣會拖延協議的簽訂時間。寧悅讓他放心,並十分肯定地告訴他,即使準時參會,也不會簽訂協議。所以,為什麼不讓自己好好休息呢?何寬苦笑了兩聲,寧悅安慰他放心,這件事,她心裡有譜。何寬也不好逼人太緊,何況與寧悅是第一次合作。但是心頭已經疑雲密佈,剛開始的那點期待此刻也被腹誹取代了。

鬍子淵還在教室裡跑來跑去,半分走的意思也沒有。寧悅站在一邊,笑著看他與同學打鬧。

手機震動,寧悅拿出手機一眼瞥到一串熟悉的電話號碼。這個號碼不是她噩夢的源頭,卻是目前通向地獄的鑰匙。

開啟簡訊,果然是田秋子發來的幾張胡成和她一起出差遊玩兒的圖片。田秋子自然不會選平平淡淡的照片給她,每一張都充滿了挑逗和曖昧的氣息。最後一條是文字資訊:「你老公哦!羨慕我吧!」

平時,寧悅會按捺住不悅,沉默而強裝冷靜地把這些照片存檔,甚至有些必要的還會拿到外面公證,保持它們的證據效力。這樣一通忙碌之後,那種看到照片抓狂的感覺會稍稍減輕一點——至少不會想立即操刀子殺人。但是今天,也許是工作開闊了她的心胸,也許是痛的太多就不會痛了,她居然回了田秋子一條:「好好珍惜吧!下次不見得是你了。」

「你什麼意思?」田秋子很快發來一條回覆。

寧悅猶豫了一下,終究發出了一條說出來解氣的話:「你不是第一個給我發這種照片的人,我相信你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訊息發出後,田秋子果然沒再說話。短暫的快意之後,一股沉重而揮之不去的悲涼瀰漫開來,揪住寧悅的心臟,堵得她不由得彎下腰去,抱住了腦袋。

「媽媽!媽媽!」剛剛彎下腰,耳邊就響起了呼喚。緊接著一個小小的身子靠了過來。小小的眉眼,還沒有長開,烏黑的眼珠透著乾乾淨淨的眼神。不過是愣神的工夫,肉肉的小手已經捧起寧悅的臉,小臉放大了,帶著些滑稽變形的圓,出現在眼前,「媽媽,你怎麼了?」

「沒事。就是有點頭疼。」寧悅笑著說。不是強裝的微笑,而是見到這張臉,聞到這股味道,聽到這聲音,心就會不由自主地放鬆。

「還疼嗎?」小手指放在寧悅的眉間攢竹穴位置,就像每天晚上入睡前媽媽給他按摩的那樣,上下輕輕按摩著。

寧悅沒有阻止兒子的動作,微微閉了眼,拖長了聲音說:「嗯,好多了!真舒服啊!」

鬍子淵說:「媽媽,你今晚加班嗎?」

寧悅不想騙他:「媽媽的確有些工作需要做。你願意和我一起工作嗎?」

「好啊!我想寫拼音,老師今天表揚豆豆了。我想寫得比豆豆還好!」

母子兩個有說有笑地離開了幼兒園。一大一小的背影,夕陽下拉長的悠閒背影,誰會想到就在幾分鐘前,寧悅還痛的生不如死!

幼兒園離家很近,十分鐘的車程而已,但到家時,離電話會議召開的時間只剩不到五分鐘了。一進家門,閻慧的電話就追了進來。寧悅只看了一眼,就把電話結束通話。把鬍子淵交給爺爺,安頓爺倆玩好了之後,寧悅才關上書房的門,回過去電話。

電話那端,閻慧氣勢洶洶,指責寧悅不專業,拒絕開會也不提前通知,導致她工作安排被打亂。

「我收到會議邀請就回復了。閻律師沒看?」寧悅不著急,慢悠悠地說著,「要不我看一下時間?」

事實不是寧悅回覆晚了,而是閻慧根本沒給別人留拒絕的時間。

閻慧自然知道會議邀請是什麼時間發出的。寧悅第一時間回覆了,而自己不過是剛剛看到而已。但是如此就能讓她承認自己錯了,是不可能的。

「你至少應該打個電話!每次你們發了郵件都不打電話確認嗎?」

寧悅真想懟回去:「我一天三千封郵件,每個都要打電話嗎?」可是,她只是想激怒閻慧,並不需要壓低她的氣焰。相反,像閻慧這樣的人,還是需要示弱來緩和她的警惕。所以,寧悅轉而笑了一下,柔聲道:「是啊!閻律師說得對。下次我會電話確認的。」

果電話那頭的閻慧依舊氣勢十足地命令:「那好,現在把你們的人叫上線吧,我們馬上開會!」

寧悅說:「閻律師是不是沒仔細看郵件,會議取消已經被大家確認了。我想如果您現在就能簽字,只要找何寬何經理就可以解決了。如果不能簽字,依舊需要大家一起商榷。唔,還是應該先發一個會議邀請比較好。」

閻慧當然沒想過馬上籤合同,但既然她沒想過自己會被拒絕,自然也不會想重新開會需要再發邀請。所以,聽寧悅這麼一說,閻慧噎了一下,終於意識到對方有迥異於何寬的態度。

在對方低調的態度背後,卻是強硬的針鋒相對的做法。

既然她可以拿發郵件必須電話確認這個貌似規則的東西教訓寧悅,那麼寧悅為什麼不能按照開會必須先發會議邀請的規則辦事呢?更何況,看起來,似乎寧悅這個更有理有據。

閻慧穩了穩心神,口氣也緩慢下來,「啊,寧律師您說得對。不過,既然是您先拒絕的,不如您來發這個邀請?」心裡卻恨道,我也讓你嚐嚐被人拒絕的味道!打定了主意,要把這事兒往後壓一壓,同時選個噁心寧悅的時間。

寧悅依舊柔聲細氣地說:「可以。不過會議邀請一直都是您發起的,突然改成我怕大家鬧混了。不如您在我的郵件的基礎上,回覆一下,讓大家都知道我發起的這個邀請和您發起的那個是一回事?」

寧悅原本也是乾脆利落的口氣,只是對著娃娃久了,哄人的語氣早就拿捏圓熟,此刻壓低了姿態,用來哄電話那端的閻慧,真是一點也不費力。

閻慧並不知道寧悅手頭就這一個專案,只是以自己的情況度之,每個法務手裡都有五六個專案,業務部門也多有交叉,這個要求不為過。便答應下來,放下電話,回覆了寧悅一封郵件,同時抄送相關人。

郵件當然沒那麼多火藥味兒,只是請寧悅選擇合適的時間。

寧悅等的就是這封郵件,笑著開啟系統,選擇了明天早上上班後的第一個時間段,發了出去。

寧悅的會議邀請時間涵蓋了從早上九點到下午六點的工作時間,會議的設定時間是一個小時。閻慧冷笑著看著螢幕,在收到的第一時間就點了拒絕。寧悅按照時間順序,不斷髮著,閻慧則一視同仁,全部拒絕。最後,寧悅一共發出去了八封邀請郵件,再加上閻慧回覆的拒絕郵件,相關人的郵箱裡是血紅一片!

這邊正打著仗,何寬的電話擠了進來。

何寬應酬完回到家,開啟郵箱被一大堆紅色的未讀郵件弄懵了。仔細一讀,差點被閻慧一堆拒絕邀請的回覆嚇軟了腿。這祖宗分明是故意拒絕啊!寧悅你做了什麼人神共憤的事情,讓這個閻羅王如此火冒三丈!

寧悅並沒有多說,只是問何寬這個專案在他們公司有沒有上級領導關注?何寬說有,而且那個領導還是向著他們的,只是合同沒有籤,他也不好說什麼。

寧悅讓何寬明天跟領導吹吹風,別的不用說,就是催促一下專案的進度。畢竟既然立項了,也談得差不多了,老拖著不合適。如果她預估得準確,明天會請相關領匯出席一下談判,寧悅保守地告訴何寬,自己並不確定明天這個會能不能開,所以,希望這個事情何寬能把握一下。何寬讓她放心,只是不知道需要領導們做什麼。寧悅說,不需要,到時候該怎麼做就怎麼做好了。另外,你最好告訴我哪個領匯出席這種會合適,因為我真的不知道!

何寬啞然失笑。算計了這麼久,居然連這最基本的東西都沒搞清楚。忍不住在電話那頭說:「寧大律師,對不起,對不起!我的錯!我的錯!照顧不周,馬上就辦!」

寧悅知道他是打趣自己,由他去。很快,何寬通過郵件把應該出席的,可以說得上話的領導的郵箱聯絡方式,都發給了她。並且告訴她,在郵件群組中有個這個專案的高階群組,裡面都有領導們的聯絡方式,自己已經對寧悅開放授權,她可以進入這個郵件群組,設定會議和日程。

何寬言歸正傳,想知道寧悅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寧悅讓他放心,然後有幾分幸災樂禍地說:「閻慧現在估計已經後悔了。你不覺得她那封讓我發起會議的郵件後面,如此密集的拒絕郵件,讓正常人看了都覺得不夠專業嗎?」

「那又怎樣啊?」何寬快哭了。

寧悅說:「如果領導問起來這個專案為什麼這麼慢,你拿著這堆拒絕郵件,能說是因為合同條款問題嗎?」

何寬突然無語,看著螢幕上刺眼的滿目紅色,忽然覺得很舒心:「明白了!要不,我明天拿給人看看?」

寧悅道:「千萬不要!所謂大招,引而不發才是最厲害的。我們的目的是簽約,並不是整人。」

何寬放鬆下來,整個人窩進自己這套一居室的出租房的沙發裡,吁了口氣。他有種感覺,自己想做什麼,寧悅完全知道。甚至他不想別人知道的那些事,似乎寧悅也知道。想起印象裡那一把甩在腦後的馬尾,想起那張看起來依舊年輕的臉,何寬喃喃自語:「寧悅?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

而此刻的閻慧,依舊在燈火通明的辦公室裡忙碌。在很久沒聽到新郵件提示音之後,她掃了一眼郵箱頁面。在看到那一大片紅色後,立刻嚴肅起來。她又等了一會兒,甚至點了一遍「接收」重新整理了郵箱,還是沒有寧悅的來信之後,閻慧皺起了眉頭:「這算什麼事!想憑這個投訴我?太愚蠢了!」

她轉身繼續處理自己的工作,不過幾分鐘,又放開了鍵盤上的手指,拿起了電話:「喂,秦燦嗎?聽說你新招了一員虎將啊!好厲害的!」

秦燦剛剛結束健身,接到閻慧的電話有點莫名其妙,但他知道組裡能和閻慧對上的大概只有寧悅了。閻慧如此評價,估計是在寧悅那裡碰釘子了。秦燦心裡泛起一陣得意,彷彿大二那年被一個大一新生當眾教訓的鬱悶在這一刻帶著一股子陳年的黴味呼嘯而出,徹底了離開了自己陣地。

閻慧不過是為了打聽寧悅的來歷,秦燦怎肯告訴她寧悅其實只是個打雜的。當然,他也不肯把寧悅抬得太高,免得將來跌了自己的份兒。只哼哼哈哈地預設了閻慧的說法——寧悅經驗豐富。

閻慧狠狠掛了電話,衝著黑色的螢幕罵了一句:「小肚雞腸!」圈裡誰不知道秦燦此人心眼兒極小,尤其吃不得虧,是個出了名的睚眥必報之人。自己當年當眾削了他面子,工作中再相遇,每次都陰陽怪氣,若不是這次不小心被寧悅擺了一道,真懶得理這種男人!

閻慧的郵箱偶爾還會有別的郵件進來,但是寧悅的名字下面,已經停止了更新。

為了及時回覆閻慧的郵件,寧悅沒在鬍子淵睡覺的時間催他去睡。原本就不想睡的鬍子淵很高興地圍著寧悅玩兒,等寧悅終於騰出手來,才發現身邊已經安靜下來。鬍子淵趴在她的腿上,小屁股壓著寧悅的腳,已經睡著了。

寧悅輕輕推開桌子,幫孩子調整好姿勢,緩緩地抱起來。鬍子淵的美夢被攪動了,嘴裡哼哼著,寧悅低聲喃喃:「唔,媽媽抱抱……寶寶舒服睡了,媽媽抱抱……」

閻慧上班時間很特別,雷打不動。早上五點鐘就進了辦公室。工作到六點半,去健身房健身。八點帶著早飯進辦公室。九點半正式上班的時間,她已經精神抖擻的開始準備在各個部門之間跑會了。

然而,今天她沒去健身,連早點都是叫了外賣送上來的。她一直盯著收件箱,偶爾會重新整理一下。九點以後,她的重新整理頻率明顯高起來。當九點十五,一封會議邀請刷地閃入她的視野時,閻慧幾乎想都沒想就點了進去。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同意」和「拒絕」兩個按鈕上,略一遲疑,點了「同意」。

點完以後,她鬆了口氣,這才去看會議內容和受邀人。內容千篇一律,顯然是複製貼上前面的,可受邀人……

閻慧開啟前面幾封會議邀請,對比了一下受邀人,除了她,何寬,陳工,還有自己這邊的採購經理及工程師之外又多加了王總和韓總。王總不認識,韓總卻是公司在這個專案方面的大頭。

閻慧托起腮幫子,自言自語道:「這個寧悅又想幹什麼!」她心裡有種不妙的預感,這次可能有被寧悅擺了一道。別的不說,單說這個受邀人。放在平日,自己一定會在同意開會之前打電話詢問一下。這次因為昨天的「一片紅」,她急於想從姿態上扳回來,又習慣性地認為是同一封邀請,沒有多加檢查就同意了,結果偏偏是這個節骨眼,寧悅加了邀請人!分明是在利用自己的「匆忙」!

這個變化,有什麼門道嗎?

寧悅收到閻慧的回覆後,忍不住揮拳「耶」了一聲。緊接著,何寬的電話追了進來。原來何寬也是一夜沒睡好,本來一般十點才到公司,今天八點半就坐進了工位。

他第一句話就是問寧悅,接下來該怎麼辦?

準備開會!寧悅想了想,回覆道:「我來主持吧。」

何寬心裡一寬,忙說:「好好好!我先把你介紹給大家,然後你來主持。」

寧悅點頭,放下了電話。

會議時間是十點半,距離開會只有一個小時。約的是視訊會議,交通距離不必考量。

寧悅正在盤算,何寬又打來電話,哭喪著說:「寧律師,剛才接到閻律師的電話,說他們公司的視訊會議系統基本都佔住了。十點半的只有一個會議室可用,但是那個會議室的壞了。問咱們能不能來一趟。寧律師,這事兒可不能再拖了。」

這個閻慧,分明是故意的!但何寬更怕寧悅會就勢拒絕開會,特意加了一句叮囑。這時,他心裡總算有那麼一丁點明白為什麼老銷售都不願意找法務了——又雞賊又矯情,看樣子還有點鼻孔朝天。

寧悅的聲音把何寬從負面想法裡拖出來,「開車過去大概四十五分鐘,你不要理閻慧,直接找韓總。把情況說一下,要求會議延後到十一點。如果韓總同意,你一定要以郵件的形式讓韓總確認,然後抄送閻慧。」

何寬連忙點頭,如果沒有寧悅,他大概也會跟韓總、王總都說一聲。但是這樣繞過閻慧,他心裡還是有點忐忑。畢竟過去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當時他的前任銷售告訴了採購經理,結果他們趕到的時候,閻慧拒絕參加,因為人家「另有安排」!採購經理也沒有辦法,只好叮囑他們下次一定要守時。

何寬看著郵件裡的人名,頭一次意識到韓總就像一步提前安排好的妙子,不聲不響地落在不起眼的位置,突然之間,大家發現它鎮住了全場!

閻慧在看到何寬與韓總溝通後的郵件時,也意識到寧悅的意思,同時她也明白了,韓總這樣的人物,的確可以鎮住自己,但不能經常請出來!只要自己拖過這一次,下一次寧悅就沒有辦法了!

千辛萬苦地定了一個會,氣氛卻是非常好。大家見面微笑握手,顯得都很親切。而介紹完畢,深入內容的時候,寧悅卻說第一件事是有個提議。於是她把對何寬講的,法律的歸法律,商務的歸商務,分開談的建議又說了一遍。

閻慧首先反對,她的理由是商務的內容可以這樣做,但落實到合同上必須是法律的語言,這個不能撇開法務單獨談。

寧悅說:「閻律師講得有道理,但那是針對特殊合同或者沒合同的情況。我們現在這個專案,據我所知,實際上是一個非常成熟的之前做過類似交易的專案,合同也是貴方提供的格式合同。」

閻慧還想說,韓總插話說:「就這樣吧。小閻律師,你和寧律師談你們的法律,我們呢,談我們的商務,談好了就讓採購部去填空,不修改,你看這樣可好?」

王總也說:「同意。我們這邊商務就是小何負責,他以前就用過你們的這個合同版本,商務部分他會和你們的採購一起填空,都是老銷售,沒問題的。而且,最後你們來把關,查查錯別字啊,改改標點符號啊什麼的,隨便!」

王總說得輕巧,話裡卻讓在座的法務們尷尬。閻慧忍不住白了一眼寧悅,心說:「看到沒?這就是你放縱業務部門的結果!他們會把我們法務當作橡皮擦!」

寧悅面無表情地坐著,好像沒聽懂王總的話。何寬覺得王總的話有點傷人,小心地去看寧悅。卻見寧悅似是沒聽出來,略微有些放心。隨即又擔心起她是不是面上裝著不介意,心裡卻是做上蠟?比如對面的閻律師,那臉色,黑得可以打雷了!

不管怎樣,最後在何寬的建議下,分成兩個會議室,一個何寬他們談商務,一個寧悅和閻慧談條款。何寬的那裡之前就商量好了,這會兒用了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填空都填完了。雙方沒事幹,開始聊自己的法務。

採購經理倒了一堆苦水,自己這個季度的kpi全都毀在閻慧手裡了。何寬一邊安慰他,一邊等著寧悅出來。直到他約著採購經理吃了一頓午飯,寧悅和閻慧的辦公室依舊大門緊閉。

採購經理猶豫著問:「她倆不會打起來吧?」

何寬想笑,可想起閻慧平時的作風,又怕真的打起來。兩人對視一下,竟悄悄地趴在門口偷偷聽了聽。屋裡傳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雖然聽不太清,但是顯然離打架有點遠。

採購經理讓何寬先去忙別的,根據他的經驗,閻慧顯然不能那麼爽快地談好合同。何寬深以為然,雖然憂心忡忡,可也只有先回公司了。

寧悅下午三點多回到公司,寫完情況通報的郵件已經四點半,傳送給相關人後就匆匆離開工位。閻慧的確存了拖延之意,不過面對閻慧的挑剔,寧悅早有準備。

她在自己修改的最後一版文稿裡增加了有許多沒必要的堅持和改動。閻慧一向仔細,詞詞句句勾畫下來,已經紅豔豔的一大片。在這些問題上,寧悅有攻有守,最後寧悅擺出一副「我不行了,你怎樣說就怎樣算」的樣子舉手投降。閻慧乘勝追擊,自覺大獲全勝!

只是,寧悅走了以後,閻慧一直覺得不大對勁。但直到簽字原件拿回來歸檔,她開啟重新掃了一遍才發現,其實對自己真正在乎的那幾項,寧悅幾乎全都拒絕了!

這本合同就好像一幅畫,閻慧要在人物的結構細節上修改的時候,寧悅在畫的空白處畫了一坨大糞,成功地把她的注意力吸引走!

可惜,想明白已經晚了。

何寬收到郵件本想打電話問問,又覺得還是當面講清楚,來到法務部的時候,人已經不在了。秦燦正好出來,看到何寬,於是說:「來找寧悅的吧?她已經下班了。」

「下班了?這麼早?」

「對啊!她下班時間就是這樣。上班也比別人早。」

何寬很想說這麼重要的事,為什麼不處理完再下班呢?可又覺得自己畢竟有求於人,這樣的要求似乎有點過分。

秦燦看他欲言又止,拍了拍何寬的肩膀:「談到這個程度,結果很不錯了。」

「可是如果再繼續追一下,今天就能簽了啊!」

「談好和簽字可是兩碼事。就算談的再好,文本全都搞定,我們也要晾一晾回頭再來看一遍。這都需要時間,不是你加班就可以解決的。」秦燦向他解釋,「放心吧,閻律師也不是不講理的人,雖然有些挑剔,但工作態度很端正,你不用擔心的。我想最早也得後天他們才能簽字,然後走流程。你稍等一下。」

秦燦都這樣耐心解釋了,何寬也很領情。他當然明白有些事不能強求,但律師們在詞句上如此細摳細查,還是讓他有種要撓牆的衝動!

秦燦看他還不走,詫異地問:「還有事?」

何寬眨了眨眼,感覺自己似乎還有一件事沒有辦,但此刻找個牆角撓一撓的願望是如此強烈,以至於他完全想不起來:自己本來想請寧悅吃飯的!

從幼兒園接回鬍子淵,發小正好來尋他玩兒。兩個小孩在屋裡折騰了個天翻地覆,爺爺跟著笑哈哈地鬧騰,倒是其樂融融。

到了睡覺的時間,發小被父母領走。鬍子淵也消停下來,婆婆突然喊了一聲:「啊呀!豆豆!你怎麼頭髮都溼了!啊呀!出那麼多汗!髒死了!來,趕緊洗個澡!」

寧悅本來準備睡前的東西,聽了這話連忙走出臥室。拉住鬍子淵,先摸了摸他的頭,滿頭的汗水,一探後背,也是溼漉漉的,趕緊攔住婆婆:「媽,現在不能洗澡。孩子剛出完汗,洗澡容易感冒。」

婆婆說:「那就等汗落了再洗。」

寧悅頓了頓:「馬上到睡覺時間了,明天再洗吧!」

婆婆尖聲吃驚地問:「明天?出那麼多汗,髒死了!你怎麼能讓孩子明天洗!」

寧悅忍著不悅:「落汗要等兩三個小時,即使汗落了,汗毛孔依然開著。大冬天的就算屋裡有暖氣,洗澡也容易……」

「我把胡成養這麼大,天天洗澡,也沒見他哪次因為出汗洗澡感冒!」婆婆怒了,她無法忍受孩子出一身汗就去睡覺的狀況,感覺就像拉屎沒擦屁股就提了褲子一樣髒。

寧悅拉住鬍子淵的手:「媽,我先帶孩子去寫作業了。髒了的被褥我明天換,您放心。」

「哼!」婆婆一甩手,重重地關住了自己的房門。

寧悅只覺得心臟一下亂了節奏,半天才緩過來。

「媽媽?」鬍子淵搖了搖她的手,寧悅笑著摸摸他的頭,說:「走吧,媽媽帶你畫畫去。」

鬍子淵剛睡,胡成就回來了。然後就聽見婆婆的屋子裡傳出哽咽著說話的聲音。好不容易房門響了,胡成出來,婆婆的聲音也停止了。寧悅剛一鬆口氣,胡成黑著臉出現在她面前:「你怎麼回事,惹媽生那麼大氣?」

寧悅說:「我說的沒道理嗎?」

她拿出早就準備好的一篇育兒文章讓胡成看一看。她還記得上次因為差不多的事和婆婆吵架,胡成說個人經驗不足取,尤其老人的舊思想更不足取,讓她多看看書。現在她拿出書面的東西,總可以證明自己不是「氣他媽」了吧?

胡成掃了一眼,不屑地說:「盡信書不如無書。媽是過來人,你應該聽聽她的!」

寧悅冷笑:「我說經驗,你讓我看書。我看書,你讓我聽經驗。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想讓我怎樣帶好你兒子?」

胡成立刻反駁:「你嚷嚷什麼,孩子正睡覺,你不能好好說話!」

寧悅居然笑了,口氣極溫柔地說:「好好說話。來,你來做個示範,告訴我怎麼做。」

「你聽媽的就行了。別老惹她生氣,哭得我心煩!」

「好,你記住你這句話。但是七年前我懷孕的時候,你是怎麼說的?你說媽帶孩子的舊經驗不行,讓我自己帶。還說盡量自己帶,別受老人的影響。所以我辭職了,我從零開始學習做媽媽。現在你告訴我聽你媽的,那七年前的話是誰說的?是我神經病,自己幻聽嗎?」

胡成嘴巴抖了抖,看著眼前臉頰通紅、眼睛冒火的寧悅,就像看一個陌生人。可他哪裡是認輸的性子,尤其在妻子面前,按照寧悅的話去做事都覺得委屈,何況如今被她這樣抓著話柄數落!於是,胡成脫口說道:「你根本就是個神經病!藥都沒吃完就斷了,我看你該去醫院檢查檢查!」

寧悅冷笑:「我再神經病,也知道自己的丈夫是誰,知道自己是孩子的媽媽!還有,胡成,這是第一次你說我神經病,不會有第二次!我是你妻子,是你兒子的媽,你說我是神經病,你算什麼?你兒子算什麼!」

胡成臉漲紅了,怒視寧悅,壓低聲音嘶吼:「你根本就不會帶孩子!要不咱們孩子為什麼老生病?為什麼總是自己一個人坐在教室裡玩兒?」

「胡成,你別忘了,孩子總生病,連你都說是幼兒園的防疫措施不到位。上幼兒園之前我自己帶哪有這樣頻繁生病!孩子自己玩,你說那是孩子的興趣所在,不讓我們干預!你不記得?還是我又幻聽了!」

寧悅懶得去解釋,她只想穩準狠地掐住胡成的脖子,讓他吃癟!

胡成臉青一陣白一陣,這樣針鋒相對的寧悅已經很多年沒見過了。他還要說什麼,寧悅打斷他:「不必了!我看明白了,你是存心找茬兒。你就沒打算過來問我原因,你是過來指責我的!我告訴你,今兒這事兒我沒錯,你愛罵誰罵誰!今天晚上我心情不好,你信不信我全給你懟回去!還有你說我帶孩子不行,我就送給你倆字兒:‘放屁’!」

寧悅一指大門的方向:「打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咱們話不投機,為了你我和孩子的安全,大家最好保持距離,各自冷靜!」

寧悅一轉身,關上主臥的門。不一會兒就聽到巨大的關門聲,房子裡霎時安靜下來。滿滿的胸腔,突然像洩了氣的皮球,迅速癟了下來。她衝進了外面的衛生間,用毛巾捂住了嘴,隔著重重棉紗,發出無法扼制的悲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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