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燦和寧悅一前一後進了辦公室。看到秦燦辦公室的門關上後,潘潔跑過來問寧悅到底怎麼回事?寧悅也不隱瞞,把事情經過簡單地說了一遍。至於樓梯間發瘋那段,如果不是腦袋某個部位還隱隱有點疼,寧悅相信一定是自己在做夢!
潘潔恍然大悟,鍾天明在旁邊也聽到了,接話道:「你們說,羅總究竟哪點不好,怎麼秦主任就非得針對她呢?」
潘潔搖搖頭:「其實要說呢?唉,不可能啦!」她欲言又止,反倒激起了鍾天明的好奇心,寧悅也好奇地看著她。
潘潔眨眨眼:「就是——秦主任剛來公司的第二個月就趕上年會。法律部也不知怎麼安排的,就讓羅總和秦主任一起唱了首歌。還是老歌,叫什麼《相思風雨中》。那羅總長得挺好看的,秦主任也帥,唱的又是情歌,連董事長都說他倆挺配的。結果四個月後,秦主任就用廣告那事兒把羅總坑了。這種話也就沒人提了。」
「啊?那羅總呢?」寧悅好奇地問。她沒見過羅總,一開始聽秦燦「娘們兒」「娘們兒」的喊,還以為是個胖大媽,現在看來,應該也是個單身美女。
潘潔一揮手:「羅總也生氣啊!明著暗著壓秦主任。那些人瞎湊cp,這倆人根本不是冤家,絕對就是死對頭,相看兩相厭!」
鍾天明補充一句:「我看,秦主任眼裡只有羅總那個位子。別說羅總,就是你我,對,寧悅也算上,誰佔那個位子,誰就是秦主任的仇人!」
寧悅笑了:「秦主任其實真的挺有才的,他應該往更高的地方走。這很正常。」
秦燦的聲音突然響起來:「你們幹什麼呢?」他手裡拿著一摞檔案,「潘潔,把這個影印了,然後歸檔。嗯,你整理一下去年五月之後的檔案,按照內調問卷做個表格給我。」
秦燦甩手進去了。潘潔輕聲哀號,寧悅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我幫你影印吧。歸檔我可以做一點,不過可能做不完我就得走了。」
「沒問題,沒問題!多謝多謝!」潘潔抓住救命稻草。
下班的時候表格沒有做完,寧悅按照事先安排好的計劃,和潘潔打了招呼,按時走人。
接了鬍子淵,寧悅習慣性地跟他聊著公司裡的事,提到了自己工作量的增加。
鬍子淵小嘴一撇,說:「媽媽,你不是說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能推給別人嗎?你不應該幫那個秦律師做的。看我,自己的衣服都自己穿。我要穿很久呢!都沒有叫媽媽幫忙!」
鬍子淵的小嘴都快噘到天上去了,一臉的委屈!
寧悅啞然失笑,那些疼痛和疲憊一掃而光!
到家以後,發現胡成正和爺爺聊天,春風滿面的樣子。寧悅愣了一下,點頭算是打招呼。胡成迎過來,狠狠地抱住鬍子淵,重重地親了一口:「想不想爸爸!」
「想!」鬍子淵大聲回答,「爸爸,你應該先抱媽媽呢!囡囡說她媽媽說爸爸最愛的人是媽媽,所以應該先抱媽媽。只有寶寶身邊是阿姨的時候,才能先抱寶寶哦!」
寧悅正在準備換衣服,聞言看向胡成,兩人都是一愣。胡成笑著過來抱了一下寧悅,寧悅手搭在胡成的肩胛骨,輕輕一碰,隨即離開。
「可以嗎?」胡成依舊問鬍子淵,鬍子淵滿意地點頭,高高興興地玩去了。
胡成這才看向寧悅:「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寧悅反問,「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哦,我今天去銀行還了一半的貸款,咱們的房子抵押已經解除了。所以,我把這個好訊息趕緊告訴爸媽。」胡成很高興,顯然公司的運營之好讓他非常滿意,「我準備辭職了。」
寧悅張張嘴,想說什麼,又看了一眼胡成。他看著她,眼神卻是虛的。他的喜悅濃重的幾乎快凝成了實體,卻絲毫沒有傳遞給她。他面朝寧悅,卻越過她的目光,虛遠得像是向全世界宣佈。
寧悅嘴角一扯,還想著恭喜的話該怎麼講,胡成已經轉身去跟兒子玩了。
——他甚至不需要她的讚美。
寧悅在自己的劇本里,默默劃去一項。她需要做的,似乎越來越少了。
家裡洋溢著濃濃的喜氣,在這氛圍中,寧悅變成一尾游魚,在外圍遊蕩著。她眼前出現兩個胡成。一個胡成,出現在這個空間。在溫暖舒適的房子裡,他是一個負責任的丈夫,關愛孩子,贍養老人,其樂融融。一家人一起用餐,有說有笑。另一個胡成出現在她的手機裡。在她儲存在銀行的保險櫃的檔案裡,英俊瀟灑,美女如雲,風流多情。
哪個才是真的胡成?為什麼他可以一邊享受家庭,一邊卻背叛婚姻呢?
看著胡成的眉眼,寧悅發現,自己這麼多年好像從未真正瞭解過他。
當她沉入戀愛,走入婚姻,她看到的,是一顆閃閃發光的靈魂。這顆靈魂有著逼人的才氣,野心勃勃卻貼心,能給她徹底安全感的靈魂。而這個靈魂隨著婚姻,附著在這個叫胡成的男人身上,然後隨著這個活生生的男人的一舉一動而逐漸被撕碎。
他愛過自己嗎?
或者,他的愛,其實和自己需要的愛,不一樣吧?
寧悅突然發現自己可能犯了一個邏輯錯誤:基本概念不統一的情況下,衍生出的任何論證推理判斷決定,都是錯誤的。
這一場婚姻,竟是一個自始識人不清的錯誤。然而,這一場婚姻,畢竟有一個無法忽視的結果——鬍子淵。
改正錯誤,能把鬍子淵再塞回肚子裡嗎?
「你把工作辭了吧!」孩子睡了之後,胡成走到寧悅的書桌前,拿起本書隨便翻著,漫不經心地說。
寧悅一愣:「為什麼?」
「我的公司發展得很好,接下來就是準備吸引投資。一輪融資之後準備上市。爸媽年紀大了,你專心帶好子淵,別的不用操心。」
「子淵漸漸大了,我如果再不工作,以後就沒機會了。」
「你還要什麼工作機會呢?安心做我的妻子就好。」
寧悅脫口說道:「萬一哪天你讓我這個妻子下崗,我怎麼辦?」
「所以,你要全心全意地做好妻子,不要讓我fire你!」胡成哈哈大笑,似乎對這個明顯地位不平等的比喻感到極為滿意。
寧悅唯恐驚動睡著的鬍子淵,趕緊阻止他繼續大笑下去。她麵皮扯動的微笑,已經擋不住周身的寒意。她的嘴唇有點哆嗦,問道:「所以,做不做你的妻子,是你說了算?」
胡成得意地說:「你是我的女人,我不說了算誰說了算!放心,有我保護你,你不需要擔心什麼!不說別的,你今天是不是差點兒被開除?然後又變成調崗。那個秦燦是不是乖乖把你留下了!」他露出算計成功的微笑,「你記住,我胡成的人,只有我們開除他們,誰也不許辭退你!這是我的面子!」
寧悅看著胡成方正的下巴,聽著他的宣言,好像突然回到了戀愛時。那時,胡成也是這樣堅定地說:「你是我的人,我絕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那時自己感動得涕淚交流,卻忘了這世上被人保護者,也被人傷害。
「聽我的話,明天去辭了吧。」胡成又強調了一遍。
寧悅道:「如果我不辭,你要讓我下崗嗎?」
胡成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寧悅,忽然笑了:「為什麼?」
寧悅想了想,「你真的只是為了不讓我被開除嗎?還是因為我在法務部,可以做什麼?」
胡成呵呵一笑,拍了拍寧悅的肩頭,伸出大拇指,「不愧是我老婆。不過,本來我也不打算讓你摻和進來。你辭職最好,如果不辭職……」
寧悅等著。
胡成頓了頓,看了一眼寧悅,沒有說下去。不過一個短暫的停頓,寧悅卻感覺到胡成瞬間起來的狐疑不決。
胡成直起身,似笑非笑地說:「算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把家裡弄好,工作能辭還是辭了吧!」說完,他一邊回覆著手機裡的訊息,一邊搖搖擺擺地走出書房。外面傳來窸窸窣窣的穿衣聲,房門開啟又關上。
不知今夜胡成宿在哪裡?
寧悅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男人。她臉紅心跳地看著這個男人的背影,盼望著他能轉身一顧。在繞了無數圈之後,他轉過了身,張開雙臂,溫暖如陽光撲面而來,寧悅歡欣地想:「他終於看到我了,他終於接納我了!」
寧悅撲進那個溫暖的懷抱,幸福地閉上眼。身體一陣久違的戰慄,每一分肌肉都在本能的收緊,然後期待著,期待著最後的綻放。就在這時候,鬍子淵把她叫醒了。她醒來的一剎那,她的身體如花朵般盛開,然而過早盛開的花朵轉眼凋零,徒留惆悵,隨著荷爾蒙消弭在細胞的空隙裡。
那個男人是誰?寧悅想著。會是胡成嗎?不,不是胡成。胡成喜歡穿西裝,那個男人穿的好像是件襯衫。
黑色的襯衫?也許是深藍色的。嗯,上面應該綴著銀色的紐扣。
寧悅一點點地描畫著夢裡人的樣子。她描出了襯衫,描出了褲子,卻怎麼也描不出樣貌。就算她想到頭疼,那張臉,還是黑黢黢的,宛如一個幽深的黑洞。
她忽然打了個冷戰。夢裡那熟悉的溫暖,那足以讓她拋棄一切奮不顧身投入的吸引,在清醒後的黑洞面前,似乎都變成了一個個甜蜜的誘惑,在這些誘惑的背後,寧悅想起一個詞——萬劫不復!
她的身體陡然變得冰涼,方才盛放留下的最後一絲火熱,也在剎那被凍結,泯滅。也正是在這一刻,那張臉無比清晰,卻被寧悅斷然否定——
那是胡成的臉。
寧悅做了個春夢,夢裡人是胡成!
寧悅深深地吸了口氣,從孩子身邊起身。
每個臥室裡都有一個大衣櫃,用來收放衣服。但是胡成的衣服都單獨收在入門的一個房間。那裡原本是個小小的儲藏室,為了方便更衣,被改成胡成自己的更衣間。
廚房裡亮著燈,寧悅掃了一眼,看到婆婆正站在灶臺前忙活。氤氳的蒸汽裡,公公的身影若隱若現。她有點走神,結婚前和胡成一起回家的時候,看到這對老夫婦的相處,她還滿心歡喜地想,在這樣的家庭薰陶之下,胡成應該也是那種愛家顧家的男人吧?現在才知道,他的確「愛家顧家」,但是他的「家」和自己的「家」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胡成的更衣間裡,一水兒的白色襯衫,沒有一點雜色。褲子也是清一色的西褲。休閒褲整整齊齊地碼在格子裡,並沒有夢中的那一款。寧悅鬆了口氣,也許是醒後胡思亂想,其實夢裡人和夢外人根本就沒有關聯。她悄悄返回臥室,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女人,忽然問自己:「你在怕什麼?」
就算真的夢見胡成,就算真的與他巫山雲雨,那是你丈夫,你怕什麼?
寒涼遍體,卻依舊沒有答案。
「媽媽!」鬍子淵的聲音傳來,寧悅趕緊跑過去。
小孩子茫然地坐在床上,看到寧悅,小嘴兒一撇,帶著哭腔說:「我都起得這麼早了,怎麼你還是不在我身邊啊!」
寧悅的眼淚一下子就湧到眼皮下面,攔住才沒有掉下來。
鬍子淵躲進寧悅的懷裡:「媽媽,以後我去幼兒園吃早飯,好不好?」
「可以啊!不過為什麼呢?」
「我想和你一起走啊!你可以送我呢!」鬍子淵閉上眼睛,長舒一口氣,含混地說,「我晚上再也不鬧了,我要早睡早起!和媽媽一起走。」
寧悅這才明白,昨天晚上鬍子淵突然主動提前了一個半小時睡覺的原因。
「媽媽你為什麼要上班呢?不上班多好啊!」小娃娃的頭在寧悅的懷裡,好像又要睡著了。
寧悅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她不知道自己是該起身洗漱收拾準備上班。還是摟著孩子睡個回籠覺。
辦公室裡,寧悅買了三杯咖啡,拎著往回走。突然一聲「好久不見」撞入耳朵。
熟悉的聲音,引得寧悅抬頭去看,卻是不由一愣——深藍色的襯衫!她夢中夢到的那件襯衫?領口微微敞開著,露出裡面帶了些肉肉的鎖骨。鎖骨上方,突出的喉結靜靜地懸在那裡。寧悅的嘴巴有些發乾,不由自主地抬頭,迎上一雙亮晶晶的笑眼,雙頰突然有些燥熱。
「好久不見。」
是何寬。
他穿著夢中人的深藍色襯衫,突然出現在早晨的陽光裡。在氤氳的咖啡香中,略帶沙啞的發出真實的聲音,寧悅一時間迷惑了。
何寬今天要去法務部辦事,到了樓下想起這個點兒是寧悅來買咖啡的時間,便過來試試,沒想到真的碰上了!
何寬已經知道寧悅不僅年紀大,而且已婚,開始頻繁偶遇帶來的悸動早已被理智笑話下去。但是,今天看到寧悅,何寬心中依舊怦然一動。
寧悅至少應該三十五歲以上了吧?可是腰肢依舊纖細,駝色羊絨的高領衫扎進九分的褐色褲子裡,細細的腳踝下是一雙米色的中跟淺口鞋。黑色的頭髮沒有一絲雜質,髮尾打著卷,輕輕地落在肩頭。大概是被自己的招呼嚇了一跳,悶頭走路的寧悅猛地抬頭,額頭的頭髮微微一跳,隱隱遮住了右邊一半的眼睛,顯得表情帶了幾分朦朧。
乍一看,明明是成熟嫵媚的女子,卻多了幾分少見的清純。
何寬甚至注意到寧悅臉頰的紅暈。而他之所以能清楚地斷定不是腮紅,是因為那片紅暈從無到有,如一朵花一般在他眼前緩慢而清晰地綻放……
就這樣,兩人誰也沒說話,面面相覷。
因為最近工作忙,大家早餐都吃得潦草,有人甚至就沒吃。於是秦燦特別指示,十點多的時候,買些高熱量的蛋糕放在茶水間,讓大家墊補墊補。潘潔說,這叫填鴨。鍾天明說,要買就買巧克力味兒的。錢律師原來主要做訴訟,基本不在辦公室,如今也被抓回來弄檔案。乾脆舍了早飯,就等十點這一口。所以寧悅除了蛋糕還要買有菜有肉的三明治。
此刻,她一手拎著四杯咖啡和熱飲,另一隻手裡提著裝滿蛋糕和三明治的盒子,呆呆地站著。
「怎麼還不上去?」旁邊傳來突兀的責備聲。
寧悅驚醒,見到秦燦在自己身後,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後背一涼:「秦主任,您怎麼這麼早?」
秦燦說:「姓羅的病了,不開會了,我就早點回來。你在這裡幹嗎?」
寧悅沒有說話,旁邊何寬伸出手:「秦律師嗎?我是銷售部的何寬,現在是專案經理。有個專案跟您約的十點十五。」
秦燦點點頭,表示自己記得。何寬繞過寧悅,站到了秦燦一側。秦燦招呼何寬進電梯,寧悅一聲不吭,低著頭跟了進去。
此刻的寧悅頭快低到了地上。臉熱的能煮熟雞蛋!她為自己感到羞恥,不過是個夢而已,怎麼就那麼大驚小怪,到處找藍襯衫呢?
秦燦穿著淺色的西服。大概是熱了,上衣脫下來搭在手臂上,露出裡面的襯衫。正黑色的小立領襯衫,很有個性。但令寧悅尷尬的是,襯衫的扣子居然就像她夢裡一樣,閃閃發光!
寧悅覺得自己就像一隻思春的動物,被一些莫名其妙的訊號弄得心煩意亂。好好的良家婦女,一覺醒來,突然變成潘金蓮!
那兩人談什麼,寧悅完全不知道。電梯爬上十四樓的時候,寧悅的臉已經沒那麼熱了。畢竟是過了四十的人,這點心境都控制不了,那才是白活了。剛剛抬起頭,就見秦燦伸出手,很自然地從寧悅手中的提盒裡拿走屬於自己的那杯咖啡,然後又捏出一塊蛋糕,一邊吃一邊說:「寧悅,你先幫何經理處理一下合同。處理好了做個摘要給我。這個工作量不大,你下班前給我就行。何經理,我先失陪了。」
何寬笑道:「謝謝秦律師。」見秦燦走遠,他扭頭對寧悅說,「那就有勞寧律師了。」
他一笑,寧悅又臉紅了。
自從為了保住這份工作,主動拓寬了自己的工作範圍,寧悅不僅要做一些行政雜務,還要承擔內調任務中的許多基礎工作。而秦燦也是「物盡其用」,有意無意地把一些日常的專案也交給了寧悅。
大家的關係剛剛緩和,寧悅不敢像一開始那樣生硬地拒絕,也只能儘量控制在下班前完成,或者交還。好在秦燦似乎有心理準備,並沒有太為難她。但是像現在這樣,把一個專案完整的交給她,還是第一次。
把東西放好,寧悅拎著筆記本往銷售中心趕。走到半路,發現只帶了內部小靈通,手機放在辦公桌上了。擔心家裡有事找到自己,寧悅只能往回趕。
剛進辦公室,就發現潘潔站在自己工位邊,正扒著腦袋看。
寧悅走過來,潘潔指著手機,好奇地問:「田秋子?這個人,你認識啊?」
寧悅心裡咯噔一下,簡訊還在一條一條地發過來,都是圖片簡訊。潘潔正準備退步離開,一瞥之下,居然看到一條文字簡訊:「這是你老公哦!羨慕我吧!」
潘潔看不到圖片,可文字卻是清楚。瞬間她就意識到自己可能看到什麼不該看的了,剛想張嘴道歉。寧悅已經一把抓起手機,低著頭匆匆忙忙地走了。
潘潔呆呆地站在那裡,為自己的發現驚駭不已。
鍾天明走過去撞了她一下,「喂,幹活啦!倒杯水也站半天?小心頭兒找你麻煩。」
潘潔這才抓住鍾天明,瞪大眼睛問:「你記不記得上次咱們配合集團的安律師做一個融資專案時,投資方的代表團裡是不是有個女的,挺漂亮的,叫田秋子?」
「記得啊!美女嘛!」鍾天明莫名其妙,「咋啦?你怎麼這麼激動?你那時出了幾個錯別字,被她發現說了你兩句,你們還吵起來了。你自己不記得啊?」
潘潔點點頭:「對!就是她。天啊!這個名字,不應該有重名的吧?」
鍾天明伸手摸了摸潘潔的額頭:「你沒病吧?」
潘潔拍開鍾天明的手,喃喃自語:「我的天啊!但願我猜錯了。」
「啥?」鍾天明很好奇。
潘潔終於回過神,不耐煩地推開鍾天明,走回自己的座位:「幹活幹活!」
其實公司的產品很成熟,市場客戶都有固定的套路。一般情況銷售經理們拿著格式合同,自己都知道哪些能改哪些不能改。專案經理則在簽訂合同後負責合同履行時的各種履行細節,涉及商務、技術、市場方方面面。說得很複雜,但在這家公司,所謂的專案經理,工作內容跟工程師差不多。
何寬稍稍例外一點,他到銷售部先做的工程師,除了協助銷售做業務,講解產品的技術特性,完成標書的技術部分,在銷售經理犯懶的時候,他還能跟客戶交流。慢慢地,有些油水小的單子沒人願意做又不得不做的時候,銷售經理就會丟給他。何寬也不抱怨,該做什麼做什麼,大家都很高興。漸漸大家都知道銷售部有一個會做市場的工程師。就在大家都在想何寬什麼時候成長為金牌銷售的時候,他拿著專案經理的證書,要求轉成專案經理。大家都吃了一驚,因為專案經理在這個公司是最沒油水、最累、捱罵最多的崗位。但是,從始至終,何寬只是憨憨笑著,不辯解不爭論,一笑而過,自己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有些精明的老銷售私下裡議論,說這個何寬不簡單,將來得成事兒。明面上大家都多了幾分客氣。
送到寧悅手裡的這個專案,本來是一個老銷售在做,沒有何寬什麼事。但是投標的時候,老銷售的家裡有點事兒,他不放心別人,跟何寬私下裡約好了做成以後的比例,就把這個業務轉給了何寬。
何寬接手才發現,這個專案其實都已經搞妥了,問題出在對方的法務,提出了許多細節方面問題,這樣改那樣改,說得振振有詞,但是誰都不明白啥意思!想來那個老銷售也是怕不走心弄錯了出大事兒,才甩給了自己。
何寬不怕改合同,但是時間不等人。競爭對手虎視眈眈,誰知道拖延的這段時間裡會有什麼變化!萬般無奈,這才想起自己這邊也有法務啊!
雖然從來沒打過交道,而且看起來也沒啥用,但是法務對法務,總比自己一個外行天天被那個法律專家教訓強!老銷售都對法務部門心存警惕,有事沒事找領導找關係就是不願意找法務。何寬介入業務實際時間並不長,沒有這類成見,一個電話打給支援他們業務的秦燦,秦燦也沒廢話,爽快地約定了時間。
何寬被對方的法務搞得頭大,以至於對律師的印象都有點拉低。等到秦燦分秒必爭地在電梯裡把工作派完,出電梯門直接完成與寧悅的對接,效率之高令何寬咂舌。
對於寧悅接手這件事,何寬還是很愉悅的——不論是業務上,還是精神上。
在何寬看來,只要進了法務部全都是律師,哪怕一個打雜的,都比他懂得多。寧悅的厲害他是見識過的,應該是個好搭檔。至於寧悅其實只是個買咖啡的助理,他沒想到,想到也不介意。法務部有律師執照的買咖啡的助理,分明就是掃地僧人設啊!
一時間,何寬心底的那點私心淡了,兒女私情在工作的壓力之下不得不緩緩縮小。曾經因寧悅已婚身份和年齡帶來的剋制和失望,就像水分一樣被擠出了私心,留一點欣賞,在期望裡,慢慢發酵。
寧悅趕到的時候,會議室裡只有兩個人。一個是何寬,另一個何寬介紹說是工程師陳工。聽到「寧律師」的稱呼,寧悅愣了一下,八年沒聽過這個稱呼了,古老得像是上輩子的事。
因為是臨時接手的,所以寧悅對專案並不熟悉。開會前何寬已經把相關的合同和會議記錄發給她,但時間有限,也只是草草瀏覽一遍。所以,會議上,大家把主要的事情又說了一遍。
聽完以後,寧悅心裡有了一個大概的譜。她看出來,何寬一方面是急於籤合同,另一方面是對對方法務看重的修改之處不以為然,或者擔心真的太嚴重承擔責任。總而言之,這種事情簡直常見了。
寧悅鬆了口氣。解決的方法很簡單,上帝的歸上帝,法務的歸法務。
寧悅調出電腦裡的合同,投影在牆上——告訴何寬,他需要負責談妥的條款是什麼。何寬一看,所謂商務條款就是價格、付款、運輸、履行方式這些,心裡不由大喜。這些內容都是初期就談好的。如果真能按照寧悅的安排去做,自己將騰出許多時間,去做其他的工作。
不過,剩下的呢?尤其是對方法務重點強調的部分,比如什麼仲裁還是訴訟,法院選擇之類的?
寧悅笑著說:「都交給我吧!」
「可是我希望儘快簽字。」何寬不放心的強調。
寧悅低頭掐著指頭算了算,「三天吧。三天後你那裡如果沒變動,就可以簽字走流程了。」
何寬高興得差點沒背過氣兒去,他可是按照半個月來計劃的。如果真的能提到三天後,讓他做什麼都行!
寧悅回到辦公室,先找秦燦彙報了工作。說到自己的分工建議時,秦燦挑了挑眉:「這樣你的工作量怕是很大。」說完停下手中的活計,轉頭去看寧悅。
寧悅點點頭:「是啊!要不,交給別人做吧。」
秦燦笑了,擺擺手:「別扯啊!你自己忙吧,沒人能幫你。」
「對了,對方那個法務,好像是你的校友。」寧悅想起一件事,「閻惠,只比你低一年。證據法專業的。」
法律圈子,因為專業限制,扯來扯去都能攀上關係。秦燦學的是民法,但是本科基本不分科,啥都學。到了研究生,還得是法學碩士,才撿著一個方向使勁兒。所以,雖然專業不同,未必不認識。
果然,秦燦愣了一下:「怎麼是她呀!你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