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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破鏡(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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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裡詭異的沉默。原本該站起來握手客氣自我介紹的人,統統把目光甩向了不相干的地方,或者低頭看檔案,或者扭頭看白板。寧悅望了一眼秦燦,秦燦正皺眉看她。寧悅扭頭又看了看胡成,這位爺滿身的寒氣幾乎要把人凍死。胡成的腮幫子微微抖動著,這是他強忍怒火時的動作。寧悅仔細想了想自己的事情,如果胡成知道所有的安排,大概會氣成這樣,但是目前以胡成所知,不該如此。她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胡成的眼睛——目光如炬,集束點都不在她這裡。

從一個異想天開的構想,到落實為計劃,再到今天步步為營地把兩人拉在一起坐下,這裡面有太多的巧合。寧悅甚至不止一次地想過放棄,也有那麼一段時間放棄了這個想法。然而,當這一刻來到的時候,寧悅還是有種魔幻的感覺。

她的目的,當然不是看他們「破鏡重圓」,不過這對男女碰面後的「天雷地火」卻是她希望能借到的。是否能淬鍊出她需要的那把利劍,還要看老天能否成全。此刻,她能做的,也只有祈禱了!

寧悅看了看焦點的位置,羅雅婷的冷笑更明顯了,而且還帶著顯而易見的居高臨下的味道。

被人看輕了啊!雖然做好了心理準備,此刻也難免不舒服。寧悅低下頭,剛開始因為涉及別人產生的那點內疚,消散得乾乾淨淨。心底冰涼涼的,最終的目標和可能的手段在心裡過了一遍。

她握緊了手裡的包。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秦燦。用一句「人到齊了吧?那我們先互相認識認識」開場,接下來,卻是又一陣沉默。

秦燦無奈,乾咳一聲,指著羅雅婷說:「這是我們法務中心的總裁,羅律師。我叫秦燦,是寧悅的直接領導。寧悅的離職涉及違約金的金額比較大,所以我們羅總需要出面瞭解一下。」

胡成誇張地冷笑:「得了吧,這事兒明擺著。她不過是個助理,你們才給多少工資,怎麼離個職就要人家把房子都賠進去!搶劫也沒你這麼不講理的吧!」

羅雅婷笑著,敲了敲桌子,「胡先生自己經營公司,當然知道合同,就是你情我願。這違約部分,可是您妻子自己提的。」

「雖然我不懂法律,可是我也知道,公司規定好的什麼合同,員工是很難改的。憑我老婆一個人去修改你們的格式合同?說什麼自願!」

羅雅婷:「我們是有格式合同,但是寧律師這份……」

「咳咳!」,旁邊一陣猛咳,羅雅婷回頭看了一眼秦燦,深吸一口氣,慢慢收住了話頭。

寧悅應該沒對胡成說實話吧?所以胡成才以為是公司的格式合同,而不知道這份合同當初就是一份特殊的被寧悅自己背書的合同。羅雅婷藉著停頓,讓自己冷靜一下。自己是怎麼了?是幫助寧悅興訟施壓,還是與胡成講和?

講和?跟胡成?開什麼玩笑!也許在看到胡成之前,羅雅婷還有幾分公事公辦,告訴胡成公司的立場不想打官司,希望和解。那麼在見到胡成之後,這個想法就像灰燼一樣被吹得無影無蹤!

你橫什麼橫!把柄是你老婆送上門來的!你不來求我,反而一幅高高在上的樣子。我羅雅婷以前不理會你,現在照樣不會低頭!你要戰,那便戰!

不不不!這種想法太荒謬了!羅雅婷不被人察覺地搖了搖頭。十幾年了,難道她還沒放下?她和胡成,不過是緣盡分手而已,沒仇恨的,又何談傷害或報復呢!現在,胡成於她不過是個已經走過的路人,偶爾的交錯交給回憶,何必又拽出來讓自己煩心呢?

此念一生,羅雅婷頓覺自己出現在此時此地實在無聊。她有那麼多重要的事,為什麼要浪費在一個自己看不起的前夫和他不爭氣的老婆身上呢?羅雅婷覺得自己再開口就是要找個由頭離開這裡,重新投入自己本來美好的當下生活裡。然而,她那裡心思電轉,在座的每一個人都不是省油的等。在這一瞬間,每一個人的心裡都打了千萬個主意。羅雅婷想順利地說出自己要說的話,包括離開這裡,都不見得由得了她!

果然,羅雅婷一頓,寧悅說話了:「是我的錯。我希望和解。」

胡成本來就火冒三丈,此刻看寧悅先認了慫,彷彿自己被人摁著頭給羅雅婷磕頭!立刻吼了一句:「誰讓你說話了!」

其實,按照他的個性和精明,放在平時的商務談判中,勢必要把羅雅婷話裡流露出的這份合同的疑義挖出來、敲實了,再進行自己下一步的戰鬥。可是,也許正因為對手是羅雅婷,也許正因為討論的是他老婆失誤或者愚蠢造成的錯誤,也許是寧悅那麼利索地向羅雅婷求和的態度,讓他完全無法專注於合同,他心裡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一種沉澱多年的恥辱被挖出來的尷尬和惱火!他只想壓住羅雅婷,事事站在羅雅婷的上風處,讓羅雅婷看到自己的威風,讓她後悔,讓她沉服!

在他的潛意識中,羅雅婷是不配成為對手的。這個曾經臣服於他,被他騎在身下婉轉承歡的女人,是不配坐在這裡和他討價還價的!換句話說,他打心眼裡覺得,自己如果和這個女人多討論半句,都是對自己人格和智商的侮辱!

你很寵愛家裡的寵物狗,對不對?但是,你會坐下來和你家的狗狗討論家裡的財務支出,商量該不該花錢買那套房子嗎?而且,作為曾經主動離他而去的女人,胡成認為應該是羅雅婷跪在自己面前求原諒,痛哭流涕地請求胡成寬恕自己!像現在這樣坐下來談判,簡直是對她「背叛行為」的寬恕!所以,胡成不僅心情煩躁,而且隱隱地已經觸及憤怒的邊緣。不經意的,那些理智冷靜精明的一面,就在胡成腦子裡悄然而退了。

他錯過了羅雅婷說到一半的話,不耐煩地說:「不用囉唆了。告訴你們,離職我們是離定了!要錢,一分沒有!」說著,他站起來,一把撈起寧悅的胳膊就要拖出去。

這句話,把本來已經心灰意冷的羅雅婷突然激怒了。

多麼熟悉的畫面!當年自己不過是說了兩句他媽媽做得不對,他就是這種根本不想聽的樣子,不耐煩地張嘴:「那是我媽,你想怎樣!」

從那一刻開始,羅雅婷就意識到,胡成從來不願意為這個婚姻做什麼改變。他沒想過自己在增加了丈夫這個角色後,應該承擔怎樣的義務和責任。他就像一個孩子,拖著小朋友一起按照自己的心意搭起積木,然後小朋友說:「這裡不太好,要換一下。」他就生氣地罵對方:「這是我的積木,你不能碰!叫你來玩,你就乖乖聽我的!」

婚姻是愛情的堡壘,但也是脆弱的。因為它真的是一塊塊積木搭成的。這些積木藏在茶米油鹽裡,藏在家庭中每個人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中,藏在每天的每一分每一秒中。在歲月的流逝中,這些積木自然的堆積在一起。但是,這樣的堆積並不是固定不變的。它隨時可以坍塌,也隨時可以調整。每一塊積木都可以挪動位置,每一塊積木都可以黏合或者拆開,每一塊積木都可以甚至都可以暫時離開一會兒,放在一邊待定……然而,所有這些都需要人去主動去做。如果你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習慣於維持過去的樣子,固執地不肯改變,任由它隨機地搭配堆積,婚姻這座房子,遲早會塌。

這麼多年了,胡成一點都沒有變!還是那麼霸道、固執、目中無人!

這一瞬間,就連被胡成粗魯地拽起來,差點被椅子絆倒的寧悅,也成了點爆羅雅婷怒火的點。

「如果自己不離婚,是不是今天坐在對面求助的,就是自己了!」

這個念頭一升起來的,羅雅婷瞬間全身冰涼。寧悅狼狽的樣子,變成多年後的她。那是她四十六天婚姻裡的噩夢,是她十幾年來反覆琢磨的可能,是阻止她走向婚姻的一塊無法逾越的絆腳石!不!絕對不能讓胡成得逞!

秦燦已經站起來伸出手正要阻止,羅雅婷的話音卻在這時陡得調高,冷厲地說:「你今天敢這樣走,明天就等著接法院通知吧!」

寧悅被拽得踉踉蹌蹌,聽了這話也忍不住抽空瞅了一眼羅雅婷:勞動糾紛,應該先走仲裁吧?她到底有多生氣?連基本的常識都沒了!

「你敢!」胡成一手扯著跟椅子糾纏不放的寧悅,一邊怒視羅雅婷,「你告一個試試!」

羅雅婷聲調放平緩,嘴角的冷笑卻更濃了,一字一句清晰地問:「我憑什麼不敢?胡先生!」她故意強調胡成的敬稱,「你說不許,我就不敢嗎?那是你身邊的女人,不是我!」

「你!」胡成乾脆放開寧悅,轉身正對羅雅婷。但是,面對羅雅婷,他一如既往沒有還嘴的機會。

羅雅婷說:「你忘了嗎?從來你說不許的時候,都沒用!」羅雅婷臉上的笑容放大了。而胡成的面孔卻立刻扭曲起來。顯然,隨著這幾句話放出來,他們兩個都墜入了往事的河流中。

寧悅趁機站起來,拉開與胡成的距離,卻悄悄地離門更近了。秦燦察覺到羅雅婷和胡成之間不同尋常的互動,後知後覺地皺起眉頭,仔細觀察起來。

胡成原本就薄的嘴唇,此刻被咬成一條直線。他眯起眼睛,連連深吸幾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羅雅婷卻要乘勝追擊,「需要我提醒你嗎?當初是我堅決要求離婚的。是我,甩了你!」

羅雅婷已經不冷靜了,四十六天的婚姻,和胡成的媽媽吵了四十八天,多出來的那兩天,是離婚後的騷擾。最後羅雅婷直接報警,胡成怕丟臉,才出面勸住了他媽,從此老死不相往來。對胡成媽的怨恨,如今,全部甩給了胡成。這裡,已經不再是討論寧悅離職的會議室,而是羅雅婷和胡成這一對怨侶了結前塵的戰場。只是,對寧悅而言,城門失火,怕是要殃及池魚了。

秦燦這邊也是恍然大悟。只是這樣的巧合讓他有一種出門踩狗屎的憋屈!早知如此,他說什麼都不會把這件事拿給羅雅婷商量。想到找羅雅婷出面還是自己的主意,秦燦歉意地看了一眼寧悅。

只這一眼,讓他愣住了。

他看到寧悅正以極細微的動作開啟手機的錄音功能!若不是太熟悉那黑色的黑色介面,還真發覺不了她在幹什麼。

那麼往深裡想一下:寧悅的包裡是不是還有錄音筆或者其他什麼呢?

雖然根據非法證據排除的規則,這樣的取證沒什麼意義,那也得看用在哪裡。不是所有的證據都是交給法庭的,也不是所有的非法證據都會被排除的。

在這一瞬間,秦燦恍然大悟:眼前這個場景,寧悅絕不是沒有準備的!他甚至覺得:莫非寧悅一手安排了這一切!

一絲惱意鑽進秦燦的眼神,冰凍了他的歉意。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他雙手環胸,靠著椅背,真正做起了觀眾!

這時候,徹底被激怒的胡成反而冷靜下來了,他嘴角噙著冷笑,慢悠悠地坐下來,坐好,甚至靠在椅背上尋了個讓自己愜意的角度。

他攤開手,皮笑肉不笑地說:「好!那麼,開條件吧!」

羅雅婷和寧悅都明白,那個精明的胡成回來了!

過度的自卑和敏感,鑄就了胡成的自負和固執,但也淬鍊了他的韌性。當他放下面子,忍住怒火,躬起腰的時候,並不是他在向你表達臣服,而是一頭野獸開始致命攻擊的準備動作。

羅雅婷也順勢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心頭不由劃過一絲懊惱。明明已經決定離開這趟渾水,怎麼反而落入中心了?她瞅了一眼寧悅,灰突突的不起眼的一團,只能看到頭頂的黑髮,一股異樣的感覺在怒火中游走,卻很快被燃燒殆盡。羅雅婷冷冷地斜睇著胡成,用沉默維持著剛才的氣勢。她知道冷靜下來的胡成有多難纏,而她並不打算讓步!

胡成坐下的時候,猛甩開了寧悅的手。寧悅不提防,本來半蹲著站立的姿勢,一個不穩,踉蹌了兩下,勉強穩住。雖然沒有摔倒出醜,可狼狽的樣子,依舊讓人不忍直視。寧悅低著頭,伸手把鬢邊的頭髮抿到耳後,低聲說:「你輕點,差點推倒我!」

胡成瞪了她一眼:「推到了你又怎樣?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你!」

赤裸裸的威脅和輕蔑,讓準備作壁上觀的秦燦看不下去!秦燦說:「胡先生,其實,作為寧悅的直接上司,公平地說,走到今天這步,我也不想看到。寧悅的工作能力很強,學習能力也很強,對新事物新內容接受的能力都非常快。而且,她在我們部門和同事們處得非常好。我們還是希望,寧悅能儘量留下來工作。雖然因為要照顧家裡,寧悅不能百分百地投入到工作中,但是誰沒有自己的家庭呢?這一點,大家都能諒解。但是,合同就是合同。如果我們在寧悅離職的問題上開了口子,怎麼處理今後員工的離職問題。有合同不能遵守,我們法務部門,也無法向公司交代!」

胡成哼了一聲,「能力強?你說的是那個商務談判吧?把法務和商務分開談,初入你們這行的都知道。算得了什麼!她就是個家庭婦女,家裡才是她應該全身心投入的地方。如果真的公平講,你們就應該讓她回家。」胡成眼睛眯起來,「至於那個合同,你們當初審查不嚴,寧悅根本就是不是房主,抵押無效。這個問題,應該由你們自己來承擔,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秦燦道:「首先,公司有用人制度,勞動合同在這裡擺著,寧悅要離職,這個合同繞不過去。第二,抵押是否有效,您有您的說法,我們也有我們的觀點。不管怎樣,寧悅是您的妻子,你們是有合法的夫妻關係的。最基本的,表見代理是可以成立的。所以,這件事,也未必如您想得那麼簡單!最後,拋開這一切,我們平心而論,胡先生,寧悅是您的妻子,她照顧家庭照顧孩子已經付出了那麼多年。這其中甚至已經包含了她最好的年華,時間過去,已經回不來了。如果她再不出來工作,可能以後都沒有工作的機會了。即使她現在自己提出要回家裡,我這個外人都覺得,不應該再讓她繼續犧牲自己了。孩子大了,她可以有自己的選擇的機會了。您是她的丈夫,難道不更應該支援她嗎?」

「您這個外人,想得可真多啊!」胡成嘲諷地翹起嘴角,譏誚地說,「怎麼樣?我老婆雖然四十了,是不是還算漂亮,放在你們那堆女人裡,是不是還算有氣質?動心了?」

「你放尊重點!」秦燦差點拍了桌子,卻強捺住火氣解釋,「我知道這樣說有點過分,但是,我母親曾經也和您妻子一樣為家庭為孩子犧牲了太多,她錯過了選擇的機會……雖然她從來不後悔,但是我經常想,如果那時候有人肯伸出手,給她一個機會,結局或許會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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