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面對起床就是一臉驚恐的鬍子淵,寧悅把他攬到懷裡,輕輕搖晃著。熟悉的氣息安慰了孩子,母親的懷抱給了他勇氣,鬍子淵緊緊縮在寧悅的懷裡,終於抬起頭了頭,怯怯地問:「媽媽,爸爸呢?」
寧悅說:「爸爸辦事去了。子淵,媽媽遇到了麻煩,需要你幫忙。」
「什麼事?」
「爸爸和媽媽,不能再在一起了。但是,媽媽想要你和我一起生活,爸爸也是這樣想的。我們都希望能和你生活在一起。」
「那為什麼你們不在一起生活呢?這樣我們都可以在一起了。」鬍子淵的聲音帶了哭腔。
寧悅沒有說話,孩子的小手正好落在了傷口包紮的地方:「爸爸又打你了?所以,你不能和他在一起了?」
寧悅點點頭:「媽媽很怕他。」
這是實話,她怕胡成。這麼多年下來,儘管她一直維持精神的獨立和自己的個性,可是因為胡成和整個胡家造成的天然的居高臨下的地位,對她還是產生了不可磨滅的影響。畏懼都如影隨形。
鬍子淵抓緊寧悅胸前的衣服,不假思索地說:「爸爸壞!我和媽媽在一起。」
寧悅放棄解釋胡成是否是個壞人的話題,她迫切地需要鬍子淵再肯定一遍這句話。有了這句話,她之前的努力和冒險,之後的勇氣和堅持,才有源泉和根本,「你確定嗎?還有奶奶和爺爺,你和媽媽在一起之後,可能不能經常見到他們。」
「我要媽媽!」鬍子淵鑽進寧悅的懷裡,毫不遲疑地說著,並努力地把身體的每一部分都貼近寧悅的身體。
寧悅緊緊地摟住孩子,閉上了眼睛。淚水從縫隙間滲出來,一滴一滴匯聚成行。
從今後,縱有千般苦萬般累,心無所悔!然而,大人能想明白的事情,對孩子而言可能就不是那麼回事。剛在床上聲淚俱下地表明只要媽媽的鬍子淵,在看到寧悅做的早飯的時候,戳著盤子裡東西,嘟囔:「不好吃!一點都不好吃!沒有奶奶做得好吃!」
寧悅只能沉默。
鬍子淵發洩夠了,開始意識到媽媽不同尋常的沉默。他悄悄地看了一眼寧悅,撇著嘴,慢慢地開始吃東西。但是,那一臉的委屈,卻是怎麼也蓋不住的。
寧悅只覺得肋間脹痛。鬍子淵大約吃了六七口,放下勺子,噘著嘴說:「我吃不下了。」然後怯怯地看著寧悅,眼睛裡慢慢浮上一層水光。
寧悅掃了一眼孩子,被那層水光一漫,心底掠過一陣嘆息。她伸手摸了摸鬍子淵的頭,強迫自己牽著嘴角露出個笑容:「飽了就好,漱口洗手,玩兒去吧。」
鬍子淵沒動,依舊看著寧悅,好像在確認什麼。寧悅想了想,說道:「從今往後,都是媽媽做飯。媽媽做的可能沒有奶奶好吃,但是媽媽會努力的。我希望你也能儘量適應媽媽的口味,這樣你才能吃得更舒服一些。」
鬍子淵點點頭,問:「奶奶再也不會給我做飯了嗎?」
寧悅抿緊了嘴唇,搖了搖頭。如果你能吃到她做的早飯,可能就再也見不到媽媽了。這樣的推測對一個孩子而言,未免太過殘酷,還是事到臨頭再說吧!
鬍子淵有點失望,但小眼珠一轉,眉開眼笑道:「可是,以後能天天吃到媽媽做的飯了!這不也挺好的嗎!」小傢伙站起來,興沖沖地奔向洗手間。
寧悅看著自己做的早餐,勉強又吃了幾口,便收拾起來。
鬍子淵跟在她後面問:「媽媽,我們要去幼兒園嗎?」
寧悅愣了一會兒,才說:「不,這幾個月你都不用去了。」
「耶!太棒了!我們去哪裡玩兒?」
寧悅這才發現,自己居然什麼都沒想好。接下來,該如何藏好鬍子淵,該如何分配陪孩子的時間,離婚的時間,還有上班的時間?自己居然一點頭緒都沒有!寧悅帶著鬍子淵走進辦公室,辦公區裡靜悄悄的。保潔阿姨已經打掃完畢,空氣裡充斥著墩布漚了的味道。寧悅摸了摸辦公桌,溼漉漉的,已經擦過。她拿起抹布,準備去秦燦的辦公室打掃一遍,準備接下來的工作。她的衣襟兒被人輕輕拽了一下,扭頭看到鬍子淵緊緊地貼著自己。寧悅半蹲下來,把抹布放在一邊,把辦公區裡各個格子間介紹了一遍,又牽著他的手帶著他在辦公區裡走了一圈。鬍子淵對檔案櫃上裝烏龜的玻璃缸很感興趣,趴在那裡不知道研究什麼極為專注地看著。
趁這個機會,寧悅匆匆走進秦燦的辦公室,開始緊張地工作。
「我可以進來嗎?」門被推開,探進來一顆小腦袋。
寧悅環顧四周,走到門口,「不可以的。這裡有很多重要的東西,如果你進來玩兒,萬一有東西找不到了,說是你弄丟的,你怎麼解釋呢?」
鬍子淵隨著寧悅慢慢向外走,邊走邊說:「那我哪裡都不能去啊!」
「是啊!辦公室是工作的地方,玩兒的話可能不太合適。」
「以後我也來工作,不打擾你們,是不是就可以常來了?」
「可以啊!只不過我擔心你會覺得沒意思。」
「不會的!我可以寫作業!正好我有一本畫冊沒有畫完,在你這裡可以畫完它!」
寧悅摸摸兒子的頭,勉強笑了。抬頭看看依舊沒有動靜的辦公室大門,心裡忐忑,不知道同事們看到自己帶孩子上班,會不會有意見?那時自己該怎麼辦呢?思來想去,一旦那樣,似乎也只有厚著臉皮硬頂下去一條路了!
同事們陸陸續續到齊了,看到鬍子淵大家都有些奇怪,但都涵養很好的沒說什麼。
寧悅很敏銳地感覺到潘潔過來的時候多看了兩眼,她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識地就想拉起鬍子淵介紹一下。可潘潔什麼都沒說,連一秒鐘停留都沒有,就走過了。寧悅手足無措地坐在那裡,臉頰熱辣辣的。鬍子淵抬頭看看寧悅,純潔的眼裡寫滿了問號。
寧悅伸手輕輕地摸著兒子的頭,毛茸茸的略微帶些扎手的觸感刺激著神經的末端,神奇地撫平了寧悅的心情。最後,她的臉上甚至浮出一絲笑意。
「辦公室好不好玩兒?」
「嗯,好玩兒。看,我畫的好不好看?」
和兒子討論了一下塗色畫得細節該怎麼用筆,寧悅看了看錶,叮囑兒子不要鬧,便下樓去為秦燦買咖啡。
「寧悅。」
寧悅端著咖啡正準備上電梯,身後有人叫她。扭頭一看,愣了一下,一個西裝革履,寬肩細腰,看起來風度翩翩的男士站在她身後——是何寬。
何寬的表情和他的衣服大相徑庭,先是不自在地拉扯了一下領口的領帶,又帶著點磕巴解釋說:「一會兒要去見幾個投資人,他們說,嗯,他們說應該穿成這樣。唉,跟捆起來似的!」說完,又鬆了鬆領口。
不知怎的,寧悅忽然想起鄰居家那隻被逼著穿上毛衣的小狗,也是這樣晃動著想給自己鬆綁。
寧悅笑著說:「是嗎?那可要恭喜你啦!看來我的朋友裡面要出一個億萬富翁,榮幸榮幸!」
何寬見寧悅並沒有盯著自己的外表,鬆了口氣,神情也自在下來,揮揮手:「開玩笑了,我你還不知道嗎?就那兩下子,正好趕上有人看中了,掙倆錢罷了!」
寧悅道:「你那兩下子可不簡單,我是很崇拜了!不用謙虛了,提前祝你旗開得勝,馬到功成!」
何寬高興地咧開嘴,顯然他把這次見面看得很重。得了這樣一個好彩頭,心裡開朗得很。
寧悅看了看時間,正準備結束這次招呼,何寬趕緊說:「嗯,我這次來,是這樣的!」他吞吞吐吐,最後終於說明,原來是聽說寧悅被刺傷的事,特地趕來看看。
寧悅嘴上客氣著,心裡卻很溫暖。又想起那朵永生花,臉上的笑容更加真切起來。
「寧悅!」
這次是一聲近似淒厲的驚呼,何寬嚇得一閃身,竟擋在了寧悅面前,寧悅也就錯過了第一時間看到來人的機會。不過,即使聽聲音,她也知道究竟是誰!
她微微錯身,讓出何寬半步,寧悅說:「爸,您來了!」
何寬琢磨了一下,記得寧悅父母早就去世,那這個「爸」可不就是她的老公公,胡成的父親嗎!
胡成昨天剛剛在辦公室刺傷了寧悅,今天他爹又找來,能有什麼好事?何寬戒備地看著對面的老頭。
那老頭意味深長地打量了何寬一眼,才對寧悅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子淵呢?我去幼兒園,老師說他沒來!」
快到秦燦上班的時間了,寧悅沒浪費更多的時間。直接告訴胡成爸,胡成在辦公室誤傷了自己,現在在派出所,自己把鬍子淵接走了,暫時不方便他們見面。
老頭斬釘截鐵地說,「不可能!胡成怎麼可能傷你!刀子是你的,你自己撞過去,怎麼能怨胡成!你把孩子送回來,一家人有事家裡講,不要鬧得讓外人笑話!」說完,他警告性地瞪了何寬一眼。
何寬心情本來很好,聽了這話,一百個不爽:「大爺,照您這麼說,是寧悅把刀子放到您兒子手裡,然後自己撞過去了?我聽說她是您兒子的妻子,這麼說自己的家裡人,恐怕也不合適吧?」
寧悅心裡跳了一下,面上卻沒有變化。
胡成爸說:「我不管你是誰,這是我家裡的事,我跟我的兒媳婦說話!寧悅,子淵在哪裡?你交給我。你媽在醫院裡,聽說這事兒又犯病了,我帶子淵去看看她,興許她看到孩子,能好一些。」
寧悅嘆口氣:「爸,事到如今,咱們都不用瞞著了。您的打算,我的打算,誰不知道誰呢?還是您真的當我是傻子?我還要上班,不能陪您聊了。」寧悅向何寬點點頭:「你趕緊忙去吧,別耽誤了正事。」
何寬有點不放心,寧悅笑笑安撫他,突然想起一事,對胡成爸說:「對了,您跟媽說,好好保養身體。萬一她有個三長兩短,我這裡勝算就更大了。」
胡成爸憤怒:「你怎麼說話呢!」
寧悅索性放開了:「我一直就這麼說話!媽是什麼人,我就說什麼話!您要是不習慣,那隻能說明是我過去不好,給您留太多面子,不曉得真話長什麼樣了!」說完,寧悅長出一口氣,整個人立刻精神了不少。
何寬吃驚地看著寧悅,他印象裡的寧悅低調沉默,壓抑而溫柔,和眼前這個犀利到近似刻薄的人,完全不同!
寧悅向何寬抱歉地點點頭,沒有解釋。她只想快點走,偽裝了那麼多年,似乎已經變成了真的。這些傷人的話固然讓她愜意,之後卻是止不住的後悔和慚愧。
胡成爸上前一步,攔住寧悅:「寧悅,你還沒和胡成離婚呢!就你這點工資,就你那份工作,能養活子淵?難道你想讓子淵連買個本子都買不起!」
寧悅看了一眼何寬,露出尷尬的表情,乾脆繞過胡成爸,一邊向裡面走,一邊說:「隨便您怎麼講吧!我的生活,包括孩子,從此以後由我做主。」
「你休想!」胡成爸激動起來,跳著腳去抓寧悅,卻被站在一邊的何寬一把抱住。寧悅立刻斥責站在旁邊看熱鬧的保安:「看什麼看?有人來大廈裡鬧事,你們不管嗎?」
旁邊的一個主管模樣的人趕緊招呼兩個保安攔下胡成爸往外面帶。
胡成爸口不擇言,喊道:「寧悅!你是不是和他好上了!那個男的是不是你姦夫!我告訴你,你別想拿我們胡家的錢養漢子!子淵永遠是我們胡家的孩子,你別想帶走他!我就是搶也得搶回來!他絕不會跟了你們這種姦夫淫婦的!」
喊聲引來人們的側目,寧悅無奈地對何寬說:「對不起,連累你了。」
何寬道:「沒事,本來我還有點猶豫,剛才看到這個樣子,我倒是決定了。你來我們公司吧!等我說完!我們公司不像這裡有那麼多規章,只要你完成工作,可以申請homework,也可以帶著孩子來。對了,公司裡還有一面牆,全是零食。相信你家孩子一定會喜歡的!」
寧悅瞠目結舌地看著何寬,指著門外兀自喝罵不休的老人說:「你沒聽到他說什麼嗎?你這是自找麻煩!我!我現在不僅幫不了你,還會拖累你!」
何寬按捺著心底的激動,說道:「我不在乎!只要你答應,我做什麼都不需要別人評價!」
寧悅仔細地看著何寬,良久,才笑了:「我不去。」她堅定地說,「謝謝你!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去了,我一定會主動找你。但絕不是現在。」
何寬有些失望,但寧悅已經不再給他勸說的機會,轉身跑進電梯,隨著緩緩合上的門,消失不見了。
寧悅先回座位看孩子,發現座位裡空蕩蕩的,心裡一驚。鬍子淵已經從拐角跑了過來,「媽媽,看!叔叔給了我這個!」
寧悅抬起頭,鍾天明半趴在自己工位的護欄上招了招手:「我讓小衚衕志幫忙喂下烏龜,報酬是一顆糖。他說媽媽不讓吃糖,我說你可以留著跟別的小朋友換東西,他才收下。」
寧悅剛想說謝謝,鍾天明隔壁的潘潔突然站起來,招呼鍾天明趕緊去開會。鍾天明吐了吐舌頭,抱著資料走了。
寧悅看著潘潔的背影,又看看專心跟烏龜做著精神交流的兒子,微微嘆了口氣。辦公區裡一時安靜下來,錢律師的工位處傳來隱約的翻動檔案的聲音,寧悅沒想到反對的人居然是平時很好說話的潘潔,一時間反倒沒了主意。潘潔算是她的對口人,寧悅沒來的時候,潘潔兼著行政方面的工作。來了以後,寧悅做行政,潘潔經常指點她該如何去做,包括秦燦的一些習慣,都是潘潔如實相告,她才能很快入手。
現在潘潔似乎有些不對勁,寧悅不想對她耍無賴,卻又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孩子是不能送進幼兒園的,但是家裡又沒人能幫忙,如果真不能帶進公司……寧悅咬著嘴唇,心裡不住的糾結。
「寧悅?怎麼在這兒站著?」秦燦從外面進來,一陣風似的刮過,「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寧悅心裡一驚,難道秦燦也不同意帶孩子來上班!看著鬍子淵小小的背影,寧悅提醒自己:秦燦憑什麼同意?就算他以前幫過你,以後也要幫助你嗎?你是誰?寧悅,你不過是一個年過四十,連工作都難保的女人!
你是已經枯萎的樹,拼命想庇護樹下乘涼的孩子,卻長不出一片綠葉,開不出一朵鮮花。寧悅慢慢地走向秦燦的辦公室,彷彿走向一條逐漸變窄向中心擠壓的路。所有的柔軟被擠出去之後,她告訴自己:就算這樣吧,至少我還可以搭個架子,讓別的樹的葉子長過來,讓別的花開在我的架子上,這樣我的孩子還是可以得到庇護的!她站在秦燦的門口,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是的,我一直在利用秦燦的同情心!現在,我仍然要這樣做!我要的不多,之一線生機就夠!抱歉,我必須這樣走!
寧悅推開門,走進秦燦的辦公室。
現在流行平行組織結構,據說可以降低管理成本,提高效率。於是新來的集團領導一通搗鼓,弄出了很多中心。人事起起落落,最後不過是又一輪權力洗牌。好在法務部只是改了一個名字,變成了法務中心。大家的官稱變了,工作內容和職銜都沒變。連最開始大家希望的可以趁機漲點兒工資的願望,都落空了。羅總說,涉及真金白銀的時候,哪個領導都不會因為玩概念騙死自己。
潘潔看著眼前那個大肚男一張一合的嘴,思路一直飛到天外。直到鍾天明捅了她一下,她才「哦哦」地應一聲。無奈,鍾天明說:「馮主任,您說的有道理,這四個專案我們會及時反饋給秦主任的。不過最近的確人手緊張,所以很多專案不能提供完全的支援。但是無論如何,您說的這幾個事兒,我都記下了。具體完成時間表,秦主任會盡快給您一個回覆。」
「那我直接找你們秦主任就好了,咱們還開這個會幹什麼?」馮主任口氣相當不善。連丟了幾個單子,火氣沒處發,這幾個小律師撞到了槍口上。
潘潔已經回過神,聞言哼了一聲:「馮主任,您要是直接找秦主任,秦主任也得找我們商量。畢竟直接經手的是我們,怎麼多,做多久,沒有我們的反饋,秦主任也答覆不了您。不過,我看您這麼著急,不如直接申請這幾個專案不必法務參與,那多好!您看呢?」
「你怎麼說話呢?」馮主任也是老資格了。而且,最近部門變中心的調整中,他pk掉原來分公司主管銷售的張副總,順利成為集團銷售中心的主任,原來的張副總成了他的手下,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如果不是因為業績一落千丈,他可能會上天。他剛想繼續發飆,冷不防潘潔眼皮子抬了抬。眼風兒就像刀子一樣甩了過來,全扎進老馮的心裡。他突然意識到,這兩個小兵,有點特殊。
法務部在公司裡是一個比較特殊的部門。即使和別的部門一樣階層分明,但因為法務工作的特殊性,在具體的事情上,法務人員之間的層級其實並不十分清楚。最高的法務主管在介入專案時,也得從基本的情況瞭解甚至做起,而最底層的法務經理,也可能因為對事項的整體把握更準確及時而能直接參與最高決策的會議。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法務部的職責是混亂的。相反,多高的層級承擔什麼樣的責任,有多大的決策權,法務部是最清楚,也是執行最好的。之所以如此,並不是因為對權力的恐懼,只是法律人先天對規則的敬畏罷了。
用錢律師的話說:咱們當律師的,眼裡沒什麼ceo什麼保潔大媽,只有法律服務,只有當事人。就這麼簡單!
馮主任把嘴邊的話在舌尖上轉了轉,還沒考慮好要不要說出去,潘潔開口了:「和天華公司併購的這件事,一直是總部的賀律師負責,馮主任不應該不知道。您不找賀律師找我們,是什麼原因啊?立夏集團拖欠款的事情,我記得上個月財務部已經明確說了,用他們的海外應收款抵了。裡面的具體操作,如果馮主任覺得不合適,應該找財務中心商量。讓我們去找立夏集團,幹什麼?四達無垠的合作,兩個月前已經簽了合作框架。如果銷售中心這邊沒有具體的業務,我們也推動不了什麼。最後這個……」潘潔笑了笑,露出戲謔的表情,「的確是我們的律師幫你們處理的。好像是寧律師,對吧?」潘潔扭頭問鍾天明,鍾天明莫名其妙地點點頭。
潘潔繼續說:「當時一直是王總在管,具體負責的是何寬何經理。哦,何經理走了。怎麼他沒跟你們交接嗎?」
馮主任一噎。何寬是姓張的一手提拔上來的,走的時候自己不方便直接問,沒想到他手裡藏了這麼大一個單子。在那個專案中標後,應該緊跟著一個大專案,可是也不知道是沒交代清楚,還是真的自己那個銷售太蠢,一片大好的情況,居然就丟了。偏偏交代接手的又是自己欣賞的一個銷售。現在出了事,又不好直接責問。現在上面追下來,他只能儘量拖著,同時讓自己人趕緊去找人,儘量廢了那個標。
如何拖延?就想到了法務部這邊。因為最近公司裡對法務部的效率抱怨很多,高層會上也有反應,馮主任琢磨自己湊這個熱鬧正合適。沒想到潘潔三言兩語,不僅不接盤子,還推脫說他們銷售中心內部失責。想起剛剛結束的內調,馮主任有點後悔。
第一,不該找法務部的碴兒。
第二,剛才就該順坡下驢,不該耍威風。
看馮主任掏出手絹擦汗,潘潔說:「這樣吧,我把這五個專案拿給秦主任看一下,怎麼處理,看他怎麼說吧!」
她說完,拉起鍾天明就要走。
馮主任混了這麼多年,早就是老油條,能屈能伸,立刻換了一副笑臉攔住潘潔。好說歹說,把這五件事要了回去。
「不麻煩秦主任了。」
連潘潔都這麼明白裡面的條條框框,姓秦的能不明白?潘潔只是在這裡說說,姓秦的是出了名的破壞王,要是趁機搞自己一下,只怕上面輕則對自己不滿,重則就從此失寵。他可不願意冒這個險!
鍾天明緊追著潘潔的腳步,看左近無人,壓著嗓子問:「你今天是怎麼啦?吃火藥了!」
秦燦來的時候,就已經和他們講明白,遇到這種耍賴推責任的部門,統統交給他去處理。以前的採購部也發生過這種事,潘潔當時說的話就是今天鍾天明講的。秦燦收到之後,連消帶打,連羅雅婷都壓不住地捅到總部那裡,搞得當時的陳總灰頭土臉。之後,再也沒人敢拿法務部當擋箭牌了。
如今鍾天明也想原樣複製,卻被潘潔直接給懟了回去。可是,這樣能不能起到殺一儆百的效果呢?鍾天明更怕秦燦知道以後,責備潘潔處事急躁,甚至有了越權的念頭那就更糟了。
潘潔「哼」了一聲,沒理鍾天明。電梯開啟,摁下辦公室所在的樓層,看著電梯門緩緩關上。潘潔才對鍾天明說:「你上班專心點,咱們也不至於被人說效率低!」
「我,我哪兒不專心啦?」
「不專心你跟小孩兒玩兒什麼!」
鍾天明撓撓頭,「那是寧悅的小孩兒,挺可愛的,我就和他說兩句話不行?」
「你那是兩句話嗎?」潘潔聲色俱厲地說,「寧悅出門買咖啡,你一直在和那小孩玩兒!知道的是說兩句話,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帶孩子呢!真把咱們部門當幼兒園了!」
鍾天明上下打量了兩眼潘潔,若有所思地說:「知道的明白你是說我呢,不知道,還以為你跟寧悅說話呢!」
鍾天明只是不求上進,但並不傻,很多時候,他甚至比潘潔看得還要清楚。
潘潔立刻憤怒了,「你什麼意思!我說她幹嗎?她一個助理,工作工作幹不好,家裡家裡搞不定,還弄到公司同事幫她出面,我敢說她什麼!」
鍾天明鼻子聳了聳,戲謔地看著潘潔,說道:「好大的酸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