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潔被噎住,正好電梯門開了。她氣哼哼地走出去,理也不理鍾天明。鍾天明看著潘潔的背影,深深地嘆了口氣。
寧悅走出秦燦的辦公室的時候,腦子還有點蒙,她甚至有種衝動,要返回去告訴秦燦:不用這樣幫自己,自己本來就是在利用他。
秦燦把她叫進去,只是佈置了幾件事:第一,他的朋友慕曉有房子出租,價格好商量,只要求承租人須得她看順眼,且對男人沒需求。秦燦已經答應慕曉,今天下班以後帶著寧悅去看房子。第二,剛才在樓下他遇到何寬了,何寬請他過去幫忙,他的條件是帶著寧悅跳槽過去。第三,一會兒羅雅婷要見寧悅,秦燦個人認為,那個瘋子就沒必要搭理,他已經幫她回絕了。
說完第三條的時候,秦燦氣得把筆扔到了桌子上。寧悅本來想拒絕所有的條件,看他怒氣衝衝的樣子,一時又猶豫了。和胡成在一起生活了那麼多年,雖然骨子裡的烈性並沒有徹底消失,但性子裡已經習慣了權衡忍耐和沉默。不在別人有情緒的時候對著幹,更不會說他們不愛聽的話,就是其中之一。就這樣,寧悅錯失了第一時間表達的機會,等她想再說的時候,秦燦已經接起了電話。
平心而論,秦燦給她的選擇都是為她著想。但是,考慮到秦燦只是自己的同事,這樣的安排就有些過了。寧悅一直覺得,秦燦在自己的問題上表現很奇怪。潘潔隱隱約約提到過,秦燦是單親家庭,不過秦燦現在很明顯跟他父親關係不錯。她甚至聽到秦燦給他的繼母打電話說回家吃飯。如果不是關係好,到了秦燦這個年紀,不必如此殷勤。寧悅也記得自己的同學提到過,秦燦是跟著母親長大的,後來他母親在他高中時過世,所以他才回到父親的身邊。
秦燦對自己好,大概是因為他小時和母親的經歷,讓他對單親媽媽有一種同情吧?寧悅只能這樣想。
鬍子淵的興趣已經從烏龜身上轉移到辦公室裡的綠植。寧悅把他叫到身邊,摸著他的腦袋,想著心事:放在十幾年前的寧悅身上,這樣的幫助是絕對不會接受的。可是,現在的寧悅還有這樣的骨氣嗎?低頭看著孩子,寧悅鼻子一酸。
她甚至不能讓自己的孩子安安穩穩地上幼兒園!
辦公室的大門被推開,潘潔和鍾天明一前一後地走進來。寧悅抬頭看到潘潔,剛想笑著打招呼,潘潔就像是沒看見一樣過去了。
如果潘潔知道她準備接受秦燦那些幫助,會不會更瞧不起自己?寧悅正想著,秦燦走進開放辦公區,敲了敲護欄,看大家都在看他,他清清嗓子說:「這幾天寧悅家裡有點事,我同意她帶著孩子來上班。你們有什麼意見嗎?」
錢律師一臉茫然地看著大家,這也算個事嗎?
鍾天明扭頭看潘潔。潘潔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沒意見就這麼定了。」秦燦一錘定音,潘潔突然說,「公司裡沒有類似的規定,讓別的部門的人知道了恐怕不好。」
「法無禁止即為可行,誰有意見找我來!」秦燦斜了一眼潘潔。潘潔抿緊嘴唇,但是這樣的沉默任何人都不會當作認可。秦燦詫異地看了一眼,「潘潔,一會兒我開完會,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潘潔不再吭聲,這事兒就這麼定了。秦燦拿著筆記本出去開會,辦公區裡安靜下來。鬍子淵抬頭看看寧悅,寧悅伸手摸摸他的頭,苦澀地笑了。
「我能和你談談嗎?」潘潔走過來,面色僵硬地問。鍾天明跟在她後面,想拽回潘潔。
寧悅點點頭,低頭對鬍子淵說:「乖乖把今天的字描好了,下班媽媽帶你去遊樂場。」
「我要撈魚!」
「可以,但你得坐正了,用握筆器寫字,好不好?」
「好!」
寧悅說完抬起頭,發現潘潔已經不見了。鍾天明指了指茶水間。寧悅衝他笑笑,起身追了過去。
「你這樣會害了秦燦!」潘潔開門見山,一點不客氣地對寧悅說,「我知道你現在需要人幫忙,可是為什麼一定是秦主任呢?你知不知道,他這樣幫你就是毀了他自己!」潘潔忍了半天,「綠茶婊」三個字終於咽回肚子裡。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辦呢?」寧悅一點也不著急,慢慢地說。她為潘潔沏了一杯茶,自己倒了一杯白水。
「你就沒有一個親戚,一個朋友,可以幫忙?」潘潔質問,「憑什麼是秦燦!他只是你的同事!一個同事這麼做,你知不知道會在職場引起多大的風波?上面會怎麼評價他,同事們會怎麼看他,甚至同行會怎麼看他!我真後悔告訴你秦燦的事情!你利用他對他母親的愧疚,利用自己和他母親有相似的經歷,為了你自己能順利離婚獲取財物,利用他利用得那麼徹底!你太算計了!你簡直吃人不吐骨頭!」
寧悅的臉熱辣辣辣的,她甚至無力反駁。以前,她最討厭「我弱我有理」的人。如今自己走到山窮水盡,就把秦燦當成最後一根稻草拽住不放,還理直氣壯地讓潘潔設身處地地為自己考慮,真是多年以後活成了自己討厭的樣子!
可是,她該怎麼辦?在這個時候,很有骨氣地站出來辭職,表明自己不願意拖累秦燦的決心?那她住到哪裡去?她的副卡已經被凍結了,工資卡里只有當助理一年半的收入,加起來不足六萬。在這個城市裡,就算她可以露宿街頭,孩子呢?找個賓館。那麼在找到合適房子之前,一直住賓館?錢呢?這個城市裡,誰相信房子可以一夕之間就找到!
她沒錢,沒房子,沒有親人,甚至沒朋友,還要在法院判決之前把孩子藏好!她舉步維艱,自身難保,在這個時候講骨氣?把送上門的幫助拒絕掉?為了所謂的高貴優雅不使用可以用到的資源?更何況,寧悅相信自己並未逾越底線。
寧悅仔細打量潘潔。她有多久沒見過如此直言不諱地發飆了?那個家裡,除了婆婆,所有人的火氣都很大,維持著表面上一派祥和安樂,連她自己不也學會了忍耐和擇機而動嗎!
這個姑娘曾經幫助過自己。在自己不瞭解甚至懷疑秦燦的時候,幫助自己瞭解這個辦公室裡的人。自己工作不能盡全力,她也從沒有抱怨,只是樂呵呵地把工作接過去做完。當自己需要請假或者早退的時候,也是這個姑娘默默地幫自己遮掩或者抹平。想到這裡,寧悅決定以實相告。對潘潔這樣的姑娘,不管她的動機是怎樣的,最真誠的溝通方式就是實話實說。
寧悅開口:「你說得對,我是在利用秦燦。利用他的經歷,利用我正好能勾起他同情心的契機,我這樣做是不對的。如果我可以評價自己,我一定會罵自己,是個綠茶婊。」寧悅苦笑了一下,「但是,我和那些綠茶婊是不一樣的。這也是我一直猶豫的原因。」
寧悅繼續說下去:「我沒什麼姿色,人老珠黃用來形容我更合適。我對金錢也沒什麼特別強烈的慾望。如果一定說有,就是對自己的這份工資比較執著。我也不怎麼黏男人,當然我兒子例外。如果一定要和綠茶婊掛鉤,可能就是我在這件事裡看起來比較有心機,非常的自私,為了自己的利益,無視了可能對別人造成的傷害。就像你說的,我帶著孩子來上班,會影響部門的形象,會對公司的管理造成不好的影響,甚至如你所說,會影響秦燦在這個公司裡的前途。這些,我沒什麼好反駁的。」
潘潔依舊嚴肅地看著寧悅,但她的眼神說明她認可了寧悅的話。
寧悅說:「我只想告訴你,我想過拒絕秦主任的幫助,但我真的很需要幫助。就像你問的,我沒有親戚嗎?沒有朋友嗎?我告訴你,沒有!真的沒有。因為我家的特殊性,在我小的時候,家裡的親戚朋友就都斷絕了關係。父母也去世很多年了。結婚以後,我的社交圈子變得非常狹窄,那時候也沒什麼微信朋友圈,同學同事的聚會我從不參加,後來就慢慢都斷了。可能還有那麼一兩個,」她想起卓浩,「他們已經盡力幫我了。然而,我需要更多的幫助。因為,在這場離婚大戰裡,我丈夫很強。他有錢,有人脈,有家庭,有能力。甚至包括我現在的工作,都是他幫我找的。你也看到了,他甚至不需要出面就可以讓我失去一份工作,而我想保住這份工作卻不得不把自己降到外包的地步!可以說,他擁有整個世界,而我只不過是他世界裡的一道風景。如今我要獨立出來,卻連屬於自己的空間都沒有。」
寧悅搖搖頭,「還有,你剛才有一句話說錯了,我不要財物。我只要一樣:孩子!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讓我自己看起來有撫養孩子的能力,我不能等著別人施捨給我這個機會。我必須全力以赴地拿到這個機會!因為,一旦我失手,我就會永遠失去他。」寧悅搖搖頭,「你不是母親,不知道一個女人可以為自己的孩子瘋狂到什麼地步。我不能想象自己失去這個孩子的生活,在我還能爭取的時候,我不會放過任何機會!」
「可是,你這個樣子根本養不好這個孩子!為什麼不自己出來,等你掙個身家,再去找孩子呢?」
寧悅苦笑:「孩子是不會等你的。他們迅速成長,迅速地去認識世界,我只怕自己一轉身的功夫,回來他已經面目全非了。」
「面目全非就面目全非唄!你都自身難保了!」寧悅的老公刺傷寧悅的事情全公司都傳開了,潘潔自然也曉得。
寧悅低頭笑,然後看著潘潔,堅定地說:「我可以不要我的命,也要這個孩子!儘管這樣做很傻,很不理智,但是我一直就不聰明。」她笑了,「我如果足夠聰明,就不會嫁給胡成,就不會為他生孩子,就不會在看到真相以後,還繼續相信他!可是,我覺得,一個人的生命,不是由聰明和利益決定的。對我而言,我只有四個字:問心無愧。這場婚姻,我失去了一切,但我盡了最大的努力,我對自己的愛情問心無愧。而現在,如果我放棄了孩子,我只知道,無論我將來賺了多少錢,我心裡都會不安的。」
「可是你養不起他!」潘潔一針見血。
寧悅微微點了點頭,「對,你說得對,目前看我是養不起他的。冷靜地想,他的父親能提供給他的遠比我多。甚至因為我這個母親的缺失,而給他帶來的情感上的虧欠,似乎都能通過他爺爺奶奶的照顧,彌補大部分……但我不會放棄!就算這是一個母親的自私吧,甚至你說我瘋了也好,我不放棄!只要有任何一個可能的希望,只要能讓我留住孩子,我都不會放棄。」
「所以你寧可傷害秦燦!」潘潔恨恨然。
寧悅看著窗外,眼底隱隱浮起水光:「我的父母已經不在了,我的家已經散了,這世上我唯一的血親就是這個孩子。」她轉向潘潔,微微搖頭,「我活了四十年,我見過友誼隨著時間消失,見過愛情如何被謊言摧毀,唯獨沒見過親情的中斷。如果有,那也是死亡。我是個膽小的人,但我並不怕死。對我而言,比死亡更可怕的,是沒有家人。」
兩人都不再說話,彼此的目光都躲閃到一邊。寧悅看著手邊的白開水,潘潔的手指在桌子上漫無目的地畫圈。
良久,寧悅才長長地嘆息一聲,說道:「對秦燦,我很抱歉。如果他不肯幫我,我不會勉強。但是他伸出的橄欖枝,我一定會接,那是我的救命稻草。」
這一次,潘潔沒有反駁。
鬍子淵看到寧悅,興奮地舉起手機說:「媽媽,剛才爺爺打來電話,我幫你接的哦!」
寧悅心裡呼的一沉,勉強露出笑容問:「哦,媽媽的電話你也敢接了啊!那爺爺說什麼了?」
「我是看到是爺爺的來電顯示才接的,別人的我才不動呢!」鬍子淵撇了撇嘴,似乎有些委屈。然後就興奮地向寧悅表功:「爺爺問我在哪裡,我說在媽媽的辦公室。爺爺問我不回家住在哪裡,我說在一個叔叔家。爺爺問叔叔家在哪裡,我說在許多樓裡。門前有一堆垃圾。」
鬍子淵顛三倒四地說著,寧悅聽著,心裡略微有點放心。老人家想從孩子嘴裡掏出話來,但是孩子太小,清楚地說出一個陌生的地址有點困難。想到這裡,寧悅居然笑了。鬍子淵一看媽媽笑了,立刻小臉放光:「媽媽,你終於笑了!你一直不笑,嚇壞寶寶了!」
鬍子淵五歲以後就不怎麼自稱寶寶了,但是六歲生日過後,他似乎找到了一種表達方法:每次想撒嬌的時候,都會自稱寶寶。
寧悅順著兒子的心意,任由他鑽進自己的懷裡,配合地圈住小小的身子,蒼涼的心慢慢溫暖起來。
潘潔看著寧悅母子的互動,一種陌生而又熟悉的情感在她心裡滋生。她不瞭解母親可以瘋狂到什麼地步,但是她記得,自己初二時被校外的小流氓要求交男友,媽媽是如何找那個小流氓交涉的,如何在一群半大男生的圍攻起鬨中堅決地要求對方離開自己的女兒的。如果不是警察及時趕到,媽媽也許真的會被這些被激怒的半大男孩打傷。可是,事後媽媽只是說,早就知道會這樣,之前就已經拜託派出所的叔叔了。從那以後,一直到她高中畢業,每天上下學媽媽都會在校門口等她。
潘潔想著,忽然意識到,也就是從那時起,一直風風火火經常出差跑業務的媽媽似乎就不怎麼提工作的事了,也沒再出過差,直到退休她也不過是個普通工人。
母親可以為孩子付出什麼?
全部。如果犧牲生命顯得太過宏大而變得虛幻,那麼放棄前途和尊嚴,理想和奮鬥,算不算呢?按下個人的野心,忍住與生俱來的慾望,看別人起高樓,看別人風流嬌豔,默默地自願地無怨無悔地牽著一隻小蝸牛在時間的洪流中悄然前行。
這樣的選擇,放在人生的背景下,不算犧牲嗎?潘潔默然不語,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發呆。鍾天明戳戳她,秦燦已在辦公室裡等著。
「有什麼想法,現在就說吧。」秦燦兩手交叉放在身前,靠著椅背,微微斜睇著潘潔。
潘潔對寧悅不是沒有同情,剛才和寧悅談過之後,潘潔也有些理解寧悅的難處。對自己的堅持,有了幾分不確定。可是,這些不確定,在看到秦燦和他擺出的姿態之後就變味了。潘潔皺了皺眉,說道:「我覺得個人的事情應該和家裡的事情分開,這裡畢竟是辦公室。」
秦燦點點頭,「我同意。然後呢?」
潘潔心裡覺得有點不對勁,但還是繼續說下去了:「公司裡不只是寧悅一個人帶孩子。有孩子的同事一大把,錢律師家裡也有個三歲的寶寶,如果允許寧悅帶孩子上班,別人再提出類似的要求怎麼辦?又不是開幼兒園的!」
「有道理,然後呢?」
潘潔詫異地看了一眼秦燦,遲疑了一下才說:「就算寧悅目前處於特殊階段,可是誰還沒有個特殊情況呢?今天寧悅離婚可以帶孩子上班,還能遲到早退,那過兩天我大姨媽來了,身體不適是不是也可以早點走,以後每個月都能早點走?每個人都因為自己個人的特殊情況,而被特殊對待,工作還怎麼做?」
秦燦點點頭,示意她繼續講下去。
潘潔咬著下唇,看了一眼秦燦,心一橫,道:「現在公司裡面有很多議論,我聽說高層的例會也專門提到我們部門的效率問題。就在剛才,銷售中心的馮主任還拿這個做法子……我知道我只是一個行政人員,管理層的事情輪不到我來操心,可是……」她偷偷地看了一眼秦燦,秦燦已經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戶外面的那堵玻璃牆默然不語。
潘潔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決定說出來,這是第一次,也許也是最後一次,但無論如何,說出來就不會有遺憾了,「可是,我們是一個team,我不想看到您或者誰被牽連!」她的臉火辣辣的,原本鼓足了勇氣要直白說出的話被藏在了團隊的名義下!即便如此,潘潔的胸腔也像揣了一隻小鹿,砰砰亂跳。
然而,秦燦只是默默地站在那裡,沒有任何回應。良久,他才好像突然醒悟一般,嗯了一聲,扭頭問道:「沒有了?」
潘潔搖搖頭。
秦燦深吸一口氣,才說:「如果寧悅這次沒有遇到我,她會是怎樣的情況?」
潘潔愣住了,這個問題好奇怪。不過,她還是實話實說:「早就被開除了。」就像寧悅說的,即使她老公不想法逼她辭職,公司也不會繼續用她。
「然後呢?如果她離婚了,又被公司開除,沒有工作,怎麼辦?」
「再找唄!」潘潔皺眉,感到隱隱的不快。
「能找到什麼工作呢?」秦燦看著潘潔,「你如果是一家公司的人力,你會給她機會嗎?」
潘潔訕訕地搖了搖頭,隨即又否定道:「總會有工作機會的!或者自己創業什麼的。」
秦燦笑了:「你忘了她孩子才多大嗎?創業?她有那個時間嗎?」
潘潔低頭嘀咕:「只要努力,總不會餓死的。」
秦燦忽然嘆了口氣:「當然不會。可以做保潔,可以做臨時工,可以去做短工,可以一份份地換工作。」他扭頭去看窗外的牆,「這一輩子就這樣過去了。」
潘潔吃驚地抬起頭,然後驚駭地發現秦燦的眼角亮晶晶的。秦燦說:「謝謝。我知道你是好意,叫你進來也是告訴你,你想的和做的都不是你的錯。希望你能在這個部門一如既往地開心工作,不要因此而有什麼擔心。不過,在寧悅的問題上,我已經決定了。至於我的未來……」秦燦熙然一笑,「如果不能做自己的想做的,如果做的事情不能讓自己心安,這樣的工作有什麼意義!」
潘潔已經被弄蒙了,秦燦到底想幹什麼?聽完秦燦的話,潘潔只能木木地點頭。臨出門的時候,她突然扭頭問秦燦:「秦主任,您說不是我的錯,是有誰錯了嗎?」
秦燦點頭:「是的。不是你的錯,是我們的錯,每個人都錯了。」
潘潔不解,秦燦也沒有繼續解釋的意思。
下班以後,秦燦果然拽著寧悅帶上鬍子淵,直奔慕曉的辦公樓。秦燦說,那附近有一家親子餐廳,鬍子淵可以進去玩玩兒。
寧悅好笑地看了他一眼,作為一個連女朋友都不知道在哪裡的單身漢,居然知道那裡有一家親子餐廳,感覺實在詭異。
秦燦不自在地解釋,他是從美食地圖上看到的。
「謝謝!」寧悅真誠地說,想起潘潔的指責,她忽然覺得自己做的也許真的太過分了。
就在這樣各懷心事的情況下,寧悅見到了慕曉和她的助理。寧悅一進門就感受到小助理充滿敵意的目光在秦燦身上毫不保留地掃射著,第一句話就是:「又沒啥業務,你老來幹嗎!」
秦燦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講點人話!」
鬍子淵拽拽寧悅:「他們在吵架嗎?」
小助理立刻半蹲下,對鬍子淵笑眯眯地說:「小朋友,叔叔脾氣可好了,從來不吵架。但是他就不一樣了。」他指指秦燦,「他幾乎不會心平氣和地講話。」
鬍子淵搖搖頭:「你騙人,秦叔叔可好了。你才是披著羊皮的狼!」
大夥一愣,寧悅尷尬地解釋:「呃,他剛聽過這個故事,還不太會用。真的,意思絕對不是我們通常以為的。」
慕曉笑著說:「小朋友一針見血,你這個叔叔啊,還真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別看他天天笑眯眯的,說不定哪天就偷偷地把小羊吃掉了。」
鬍子淵嚇得躲到寧悅身後,有點恐懼有點好奇地打量他。
慕曉讓自己的助理把剩下的工作處理好,並保證一定會把所有的剩飯和骨頭渣子都給他打包帶回來。秦燦補了一句:絕對讓你吃得像豬一樣豐富。
在一片鬨笑聲裡,大家一起離開了。寧悅拉著鬍子淵的小手,手心傳來小男孩特有的溫熱和溼潤,心情難得的輕鬆起來。鬍子淵看著媽媽的臉色,覺得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
秦燦找到的真的是一家標準的親子餐廳。除了各種適合小朋友的桌椅餐具,還有一個小型的遊樂場。鬍子淵只吃了一點,就呼嘯著衝進了遊樂場。在辦公室裡憋了一天,他需要有個地方發洩一下過剩的精力。
慕曉果然按照秦燦說的,和寧悅商量起租房的事情。然而,寧悅的回答卻出乎大家的意料。
寧悅希望慕曉代理自己和胡成離婚的事宜,但是房子她並不打算考慮!
「那你住哪裡?現在找合適的房子多不容易!」秦燦立刻急了。
寧悅看了他一眼。如果秦燦知道,就在前一秒鐘自己都是準備答應,只是開口說話的一瞬間決定拒絕,會不會氣瘋了?然而,她終須給出一理由。
寧悅想了想:「我有一個同學,目前我在他那裡暫住。在找到房子之前,我們會住在他那裡。」
「可是慕曉的房子很適合你。」秦燦臉黑黑的。
寧悅沒看他,笑著說:「以後慕律師會經常與胡家人打交道。我不希望子淵被更多地捲入。」
換句話說,胡家人肯定會注意到慕曉的存在,甚至打聽到慕曉的住址,寧悅帶著孩子住在這裡,也會被胡家人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寧悅不知道,也不想發生。這個理由很充分,秦燦啞口無言。慕曉點點頭,「沒關係,如果你找不到更合適的,可以再考慮一下我。雖然可能會被騷擾,但至少我可以幫助你們。」
寧悅點點頭,從隨身的電腦包裡掏出一個硬碟,交給慕曉:「這是我這幾年請人調查的胡成出軌的證據,和他財產的來去情況。您看看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吧。有些原始檔案,都在銀行的保險櫃裡。找機會我們一起把東西取出來。」
慕曉看了看硬碟,眼神沉了沉,問道:「什麼時候開始的?」
寧悅看著遠處玩兒的不亦樂乎的兒子,低聲說:「最早的資料是七年前。調查是從四年前開始的。」
慕曉接過硬碟,「好,我會仔細看的。不過,我想問一下,既然那麼早您就準備,為什麼到現在才離婚?」
「開始是因為對他還存幻想,希望一切能往好的地方發展。後來是因為孩子,覺得就這麼湊合著過也沒什麼。」寧悅頓了頓,「想離婚的時候,發現自己幾乎沒有什麼能和他抗衡。我想體面地結束這場婚姻,包括孩子和我自己。所以才拖了又拖。如果不是……」她摸了摸自己的腰部,「也許還會拖下去吧?
慕曉點點頭,收好硬碟,又拿出幾張紙:「麻煩您看一下,如果沒問題,簽下字,我就可以開始工作了。」
這是一份委託書。寧悅看了一遍,直接簽字了。
慕曉打趣地說:「我以為您會習慣性地改一些。」
「很久沒工作了。那些職業習慣都被生活習慣代替了。」寧悅解釋。
將近十年的家庭主婦生活,她已經習慣了沉默,習慣了逆來順受,習慣了把自己的觀點隱藏起來,習慣了儘量接受別人的意見……
秦燦除了寧悅拒絕租房的時候說了兩句,後面一直沒怎麼說話,也沒玩手機。寧悅無意中扭頭,看到他正呆呆地看著遠處的遊樂場,不知道想什麼。
寧悅依舊回了卓浩提供的住處。不知道為什麼,她不能接受秦燦的幫助,卻可以安心地住在卓浩這裡。也許是因為打小建立的熟悉,時間積澱的瞭解,讓她覺得安全。
玩累的鬍子淵倒頭就睡,看著兒子睡得憨實,寧悅既欣慰又擔心。
朋友圈裡轉發的關於單親媽媽疏於和孩子交流造成的各種成長缺陷的新聞,在她心裡起起落落。時而覺得跟自己沒關係,時而又覺得自己似乎正在經歷,只是事情尚未累積到那個程度而已。
兒子的睡顏像個小天使,在這個萬籟俱寂的夜晚,帶著些微的鼾聲,安撫著寧悅緊繃了一天的心。
暗沉的夜裡,一棟棟高樓在夜色中遮蓋了這個星球的天空。在他們的身上,一扇扇視窗透出或昏黃或蒼白的燈光,組成另一片無邊無際的星光。燈影、樓影,連綿不絕,浩瀚無邊。有人會注意到,某一個小光點裡,爆出一聲突兀的玻璃碎裂聲。除了一個小男孩,在睡夢中突然痛苦地哼哼了兩聲,翻了個身,然後一切又歸於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