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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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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風正掠過北美西海岸透徹的藍天。

秋陽照耀著奈特利高中門前的大片草地。方朵兒從課間休息區敞開的玻璃窗,聞到了空氣裡有樹林、海洋的氣息。

這是中午時間,穿窗而入的陽光為休息區蒙上了一層明媚的暖色,映著滿屋神情各異的孩子臉,金髮、黑髮、白膚、黃膚、黑膚,他們在說話、吃東西、擁抱、親吻……喧譁聲浪,洶湧著鬧鬨鬨的青春氣息。

方朵兒正坐在臨窗一角,直披黑髮,大眼睛,小臉蛋,灰色套頭衫,有些瘦。

也有些不起眼。

但在奈特利高中一群12年級的中國小孩眼中,她可是一個被視作「學霸」的女孩。

對於「學霸」這個稱號,朵兒其實覺得幽默,因為她知道自己在這兒成績拔尖的原因:一是因為自己在國內為對付中考做了海量試題,對於考試已有一定的應對技能;二是國內中學理科難度比國外大,以自己在國內打下的理科基礎,應對這兒的數學等功課比較輕鬆,於是可以將主要的精力花在英文、社會等人文課程上,後者也就有了起色;三是晚上在homestay與住媽一家人沒什麼往來,一個人待在小房間裡沒別的事可做,只有讀書;四是不少同學在國內時成績就較弱或者偏科或者不愛讀書,所以一比,自己在這裡就成了「學霸」。

雖沒高看自己這「學霸」的稱號,但朵兒出來留學後,確實感覺到了國內外讀中學不一樣的狀態:在美國這邊,應對高中課程、作業雖也挺忙的,晚上也常開夜車,但沒有了在國內時的那種沒命地與人比分數、拼名次的壓迫感,沒人鑽牛角尖似的盯著自己的考試分數,沒人整日因考試而憂心未來。在這裡做作業有時做到比較晚,是因為查各類資料、分析陳述的需要,而不是因為明天要考試。在這兒,朵兒做功課之餘,還能看看小說,刷刷網劇,逛逛街,週末跟著同學去西雅圖、溫哥華玩……再也沒老媽老爸旁敲側擊「這次跌出前十名了」,「數學還只80分」,或者問「你跟哪個同學出去玩,那同學家裡是幹什麼的」,甚至巴不得像倆看守遠遠地跟在後面。朵兒想,如果他們現在從中國盯過來,那麼可以告訴他們:這裡無論是考試分數,還是所謂的人生謀劃,只要過得去,不算差,那就都算是好孩子、好學生,可沒人鑽牛尖角,非跑在最前面不可,就像這裡的陽光特清亮,人知道開心才是前提,你們知道什麼是人生的多元和寬容價值嗎……呵,當然,她想象得到老媽海萍可沒那麼好被人說趴下,老媽會說,哎喲,小囡,所以啊,我們才讓你來這裡啊。

所以,在這個意義上,朵兒現在可不會簡單、率性地向媽媽討要「回家」。

的確如此,這一刻坐在午間休息區裡,神情有些發怔的中學生朵兒,與媽媽海萍在大洋彼岸夢境裡的情形有些不同,現在的她還沒有想著回來。

如果說這一刻她確實想起了家,那是因為面前這份悲哀的午餐,以及與飢餓感一起正滾滾而來的鬱悶。

這是一塊冷硬的比薩。

在此刻滿屋的明媚光線下,它像極了一塊鏽鐵。

比薩上抹的番茄醬已經乾冷,如果把它拿去物理教室的微波爐裡熱一下,可能會更乾硬,更像鏽鐵。

但即便如此,它也來之不易。

這是她昨晚好不容易從住媽莫莉家的晚餐桌上留下來的。

這真是一個奇葩之家,至少在朵兒現在看來,自己還沒徹底抓狂已屬神經大條。

其實,對於朵兒而言,像昨天那頓只有自己沒有煎蛋的早餐,還真是小事一樁,更讓她不舒服的是,比如:住媽莫莉知道每天早上往自家仨小娃書包裡塞點什麼吃的東西,讓他們在幼兒園、小學當午餐,卻好像記不住寄宿在自家的這個中國女生也需要吃午餐。

其實,朵兒一年前由當地教育機構「留學生事務處」安排住進這家homestay的第一週起,她就不指望這家人會為她專門準備帶去學校的午餐了,但在蠻長的一段時間裡她是多麼希望這家人能從前一天晚餐中留下一份給她當第二天的午餐,但沒想到,連這也做不到。事實上,不少寄宿在清貧家庭中的同學就是這樣帶午餐的,這是最基本配置,但朵兒的這一家卻做不到。

為什麼做不到?因為每天不管住媽莫莉做了多少量的晚餐,一旦上桌,這家人總如席捲殘雲,吃個底朝天,他們好似永遠不明白可以給這個外國女生留一點作為她第二天的午餐,也好像忘記了根據寄宿協議,這個中國學生帶去學校的午餐需由他家提供,她的住宿費裡已包含了此項。

對於這一家的晚餐,朵兒有如下觀察:

一、住媽在costco超市做收銀員,每天下班後,先得去三個地點接仨小娃,然後趕回來做飯,所以時間比較趕,於是她大都用超市出售的半成品比薩餅坯烤一下(或者心急火燎地煮一鍋意麵,灑點番茄醬),就算主食了。這比薩餅或意麵上桌,分成每人一塊或一盤,就無所剩餘了。

二、這家三個鬧騰小娃食量較大,無論什麼東西上桌,呼啦一下就沒了。當然,如果朵兒不需要帶飯,她也會承認這是仨熊娃的亮點,不挑食,什麼都吃。住媽的比薩或通心粉永遠是一個口味——番茄醬味,但這仨小娃從不抱怨。

所以,昨晚如果不是住爸巴德出差回來,意外地帶回了一大份牛肉餡餅,莫莉做的比薩是留不下現在擺在朵兒面前的這一小塊的。

這毫無疑問。

昨晚,朵兒見桌上多出了一份比薩,就飛快地把它盛進了自己的餐盤,才留作了今天的午餐。

所以它來之不易,雖然像一塊鏽鐵。

此刻朵兒瞅著它,心想,今天它幫自己省了4美元。

是啊,否則朵兒就得像平時中午那樣,去學校訂餐部買漢堡、三明治或是壽司,每份4至6美元。

這樣的計算,朵兒已嫻熟於心了:由於莫莉家不提供午餐,自己每天就要多花4至5美元,一個月就近百美元,換成人民幣不少了。朵兒知道媽媽海萍會心疼的,因為住宿費裡本已算進了午餐。

我們可是工薪人家呢。朵兒的糾結也在這裡。

這個年紀的中學生與大人其實心思是一樣的,她想著的事,總想有個結果,尤其去年剛來這家homestay的時候,朵兒曾幾次向住媽莫莉提過帶午餐這事,她相信莫莉是聽懂了的,因為莫莉答應晚餐多做點,但是,莫莉到底多做了多少,朵兒可沒感覺出來,因為每天的晚餐依舊被一掃而空。所以朵兒也就不想說了,不好意思再說了,但心裡因為這事沒結果,她無法不在乎。

朵兒想,還有什麼好說呢?是因為你太忙,顧不上,還是太省,還是無心,還是有意,還是看不起我是中國小孩?也可能都有,也可能你會說全都沒有。但不管你怎麼說,我心裡有數,又不是就這一樁事,所以我不想說了,說了也沒什麼用,但別以為我不知道,正因為我知道,所以我不想跟你多說什麼。

所以朵兒在這個家裡言語漸少,尤其與住媽莫莉之間。

她最知道為什麼我不想說話。朵兒心想,她還裝作不明白跟我媽告狀,好不好笑啊,幸虧我媽英語不好。

昨晚媽媽海萍與朵兒通影片時,說了莫莉來過電話。海萍這人有些主觀,她問朵兒,你是怕英文說得不好,所以不太敢跟他們說話吧?朵兒,膽子要大,他們不會笑你的,要多跟住媽一家聊聊天,這對提高你的英語口語有幫助。

朵兒嘴上回答「嗯,是的」,而心裡想,我現在明白了,一個人高不高興說話,其實跟口語好不好一點關係都沒有。

但她怕媽媽擔心,連聲答應,好的,我知道了。

「嗨,瑪麗。」

一個穿連帽套頭衫的男孩,從休息區那頭向朵兒走過來,可愛地伸著一隻手臂,來了個輕巧拋物手勢,向朵兒晃了一下手裡的東西。

朵兒笑笑,說,洛克,老奶奶又做好吃的了?

這個被叫作洛克的中國男生,大眼睛,面容靈氣,長得蠻好看,挺像tfboys中的王俊凱的。

洛克說,那當然。

他手裡的東西是一個紅藍雙色飯盒,裡面裝著兩塊蘋果派,精緻、豐腴,溢著棕色糖漿,上面鋪的烤蘋果片像層層花邊,還點綴了櫻桃和草莓切片,有珠光寶氣的質感。

朵兒知道他又來獻寶了,他在得意他的homestay呢。另外,他這也是為了讓她嘗一下,因為他知道她家不提供午餐。

他就是這樣好人。所以朵兒很配合他的心情,發自內心地叫了一聲:「哇噢。」

人與人的運氣是不能比的,每次在這個休息區遇到好心腸的洛克,朵兒都深深體會到這一點。比如,與自己的「奇葩之家」相比,這位洛克撞上的住媽竟然是一位廚師!

而且還是退休廚師老奶奶!有的是時間,和愛心。

這就使得他帶來的午餐,哪怕是最簡單的壽司,都漂亮到讓奈特利一眾中國小孩羨慕得快要昏過去。

洛克真是太好運了。當然,也可能是因為他可愛,到哪兒都招人喜歡,住媽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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