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兒說,媽媽,我要換一家homestay,實在受不了了,我要搬出去。
海萍方園吃了一驚。
接下來聽著女兒的哭訴,他們更是大吃一驚,因為在此之前朵兒可沒怎麼說過這家homestay有何不妥,每次問她,總答「還行」,而此刻她卻滿臉淚痕地說出來了一堆麻煩:髒亂、小氣、沒午餐、小孩吵鬧、計較……
朵兒告訴爸媽,必須換。
作為媽媽,海萍以直覺相信女兒所言,因為自家的小孩不是那種嬌氣小孩,並且出了這個家門後,也不知是誰教她的,只報喜不報憂,是個還算懂事的中學生,蠻會忍的。
海萍想,如果不是今天實在撐不住了,小囡絕不會這樣半夜三更突然打電話過來,說要搬出去。
由此,海萍覺得問題大了。讓她心痛的是,這小孩竟忍了這麼長時間,現在終於忍不住了才說出來,這得有多委屈啊。想想也是,是自己這個當媽的大意了,女兒畢竟還是個中學生,哪怕在自己家,與家人都不一定合得來,更何況千里迢迢去到那麼遠,與一個外國人家相處。自己真是大意了,先前怎麼就沒往這裡想呢,還真以為老外都是謙謙君子、活雷鋒?
海萍由此又想起了住媽莫莉那天突然打給她的那個電話。她恍悟到,原來是這樣啊,估計當時就有問題了,怪我英語不好,沒聽出來。
海萍一時六神無主,陪著落淚,說,朵兒,媽媽知道你不容易,除了適應學校,還得去適應一個陌生家庭的文化,大人都未必適應得了……
方園可沒這麼感性,老婆這樣陪著哭,讓他覺得只會使女兒心亂,他說,朵兒,也可能是文化差異,你與住爸住媽溝通不暢吧,是不是雙方有誤解?你好好跟他們再交流交流,我們再熬一年不到的時間,就上大學了,就跟他們沒關係了。
他這話讓海萍聽不下去了,她心想,你怎麼能盡怪自家的小孩,讓她忍,她已經忍到不能再忍了,這老外也真是,不就是一點水果嗎,又不是天天做水果拼盤,可見不是什麼好人家。
海萍就推了老公一把,說,你不懂,少說兩句,喂,朵兒,不要急,媽媽答應你,
我們想辦法換。
朵兒睜大眼睛,說,你們答應,那好,換homestay要家長和學生向「留學生事務處」提出申請,才幫辦。
方園見海萍應得爽快,覺得她不懂,他知道換homestay可沒這麼稀鬆,這兩年他也聽人說起過類似的情況,知道這事辦起來比較費周折,因為小孩的監護人是「留學生事務處」有關人士,要換的話,先要向這個機構說明原因,然後還要調查,看是否無法調解,然後走流程,幫找下一家……這麼辦下來,可能要好長一段時間。
於是,方園把頭湊過去,對女兒說,朵兒,別急,我們想辦法,但另一方面,朵兒你也忍一下,還是要跟這一家人多溝通,不要膽子小。朵兒,在外國學習,除了學課本,也要學習在不同環境下與人交流、解決問題的能力。
海萍輕踢了老公一腳,把手機對著自己,寬慰女兒道,朵兒,媽媽爸爸會幫你想辦法的,我們聽你的!我們換一家。
朵兒點頭,像個小孩似的要媽媽保證換,她說,否則我要得憂鬱症了。
海萍心想,那戶人家不過分的話,女兒會這樣說嗎?會這樣突然總爆發嗎?女兒還是小孩呀,他們給點好臉色,她會不識相嗎?海萍無措地看著手機屏,這張小臉好似近在咫尺,但其實遙不可及,她恨不得穿梭過去,把小囡扶到這邊屋子裡來,抱著安慰一場。
她向朵兒承諾一定想辦法換。
後來通話結束,放下手機,海萍對方園說,女兒是怎樣的小孩你還不瞭解嗎?最老實不過了。
海萍說,對於她,現在不是做思想工作,你在單位都沒份上臺做思想工作,你說得輕巧,「多溝通溝通」,那你去溝通溝通看,你怎麼就知道她沒溝通過?老外高興與她溝通嗎,沒準壓根兒看不起,別以為小孩子不懂,小孩可敏感著呢。
窗外是凌晨的夜色,海萍說話的聲音有些響,方園看了一眼窗子,示意她輕點,他嘟噥道,那,怎麼給她辦這事呢?怎麼去換一家呢?西雅圖那邊我們倆誰都沒去過,不知道那邊homestay的行情、型別,也沒個熟人可以託……
海萍也不知道,看著方園,同樣茫然。
隔著茫茫太平洋如何操辦這件事,想想那座從未去過的陌生城市,想想自己不佳的英語口語,想想那邊連門朝哪個方向開都不知道的教育機構,以及如何與那些老外交涉關於換homestay的理由,海萍方園在這個夜晚的焦慮,像窗外的暗夜。而耳畔,是方才急切的影片鈴聲在這屋子裡縈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