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園知道今天是海萍去醫院辦入住手續的日子,沒有特殊情況,今天下午她可以入住,這樣明天進行全面檢查,後天就開刀,所以此刻她應該是在去醫院的路上,或者人在醫院。
朵兒看了爸爸一眼,說,不對,媽媽今天不上班,今天她那邊是星期六,她應該在家裡的。
方園趕緊說,哦,她今天單位有活動,我想起來了,她現在在外面,不方便影片,再說沒wifi的話,得花多少流量啊。
這說法合理,朵兒「嗯」了一聲,就埋頭給媽媽發文字微信,朵兒一邊寫,一邊念給爸爸聽:老媽,你知道這海鮮大餐是怎麼做的嗎?老爸秘製!天雷滾滾!
她「咯咯咯」對著手機笑,等著老媽的迴音。
而方園說,朵兒快來吃呀,蘸點醋,剛才吃得急了,醋都沒用。
方園從桌上找了個玻璃杯,倒醋。
有了醋,味道更適合他們的味蕾了。朵兒認為如果再放點生薑就好了。方園說,忘記買了,也不知道這邊美國人吃不吃生薑的,不過,這麼清水煮,味道也夠好了,朵兒,我相信這湯的味道一定更美,要不要來點?
這才想起沒勺子。沒勺子也沒調羹,這一鍋湯怎麼喝?
方園站起身,先在自己的行李箱裡找有沒有替代物,沒找到,他就在房間裡團團找,哪有啊,這房間哪能變得出勺子、調羹這兩樣東西。
瞧著老爸今天準備創意大爆發的樣子,朵兒都快笑瘋了,於是她跟老爸一起找,只找到了一根很細的咖啡攪拌棒。
最後還是朵兒眼睛一亮,她拿起小吧檯上一個小小的咖啡杯,說,老爸,可以用這個,正好有兩個。
方園瞬間樂了,ok,用它舀湯。
於是兩人就像喝咖啡,一人舀了一杯,相對而坐,朵兒先喝了一口,那種鮮美一下子沁入心脾,然後悠悠地回味上來,幾乎無法言喻,讓她突然想哭。真的,就是差點想哭了。其實許多人都有過類似體驗,好吃的東西突然入口,剎那間打動了你的味覺,情感越過思維本能地作出呼應,想哭,而心裡在說「我需要這個味道」。
現在朵兒就被這「螃蟹龍蝦湯」震到鼻子發酸。
而這時,方園還跟女兒碰了一下杯,說,乾杯。
這是喝咖啡,還是喝湯呢,還是喝酒啊?老爸這傻模樣和房間裡飄浮的鮮香味,讓這中學女生心裡突然湧上來對他也對她自己的憐憫,其實從進屋到現在,這憐憫一直潛伏在心裡。
但事實上,今晚最後朵兒不是根據這個路子哭泣的。
而是因為老爸說的一句話,兩人發生了爭執。
老爸方園指著地上的電飯鍋,笑著說,朵兒,這是我們在美國的起點——一隻鍋,我們在這裡現在沒有別的家當,更沒有家,就以這隻鍋作為起點吧,一點,一點,我們什麼都會有的。
朵兒剛才因為那口湯,鼻子發酸,但現在老爸這話突然讓她想笑了,她瞅著地上這隻小小的鍋,笑道,我可不想從這隻鍋變成一個家,我要回上海的,那裡不是有家了嗎?不需要從鍋變成家,而且鍋是變不成家的,連變個勺子、變個調羹都變不成,我要回上海,老爸,你們不就是不想讓我回去嗎,是不是?
朵兒這麼說,是因為老爸把這隻正冒著熱氣的鍋昇華到那種高度,這讓她覺得有點可笑。
她還是個孩子,在這麼個傍晚對老爸心直口快地反駁一下,也有說著玩的意思,本來老爸關於這隻「鍋」的比喻,不就是在
開玩笑嗎?
但是,忙碌了一個下午,並且正在倒時差的方園,這一刻與女兒在話語方式和情緒上沒對接通。
他感覺這小孩說話又衝了,剛才吃海鮮、拍照片、找勺子的時候不還是蠻開心的嗎,怎麼現在又犯倔了?動不動就給你叛逆一下,自己都為她忙了一下午了。
於是,方園心裡有情緒在升起來。他一貫的說教、憂心也就接踵而來。
他對朵兒說,我也沒說非要你不回去,這只是一個說法,朵兒,我今天下午在商場裡可是親自感受了,那麼多小孩像降落傘一樣降落到這裡,學習、發展,人家都不是沒算過,更不要說那些有錢的有權的早在這麼辦了,今天有個老爺爺告訴我,誰都會算的,人怎麼能不想自己在這邊那邊的可能性呢……
老爸的話還沒說完,朵兒就不太高興了。她想,你又不是我,你以前連這裡都沒來過,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好不好過,怎麼知道我難不難過,你怎麼就總是覺得你才是對的,你怎麼就覺得能幫我想這裡好還是那裡好呢,你總是這樣,總要讓我聽你的……
她就坐在床沿,看著那隻鍋。
方園問她,朵兒,還要吃點嗎?
她說不要了。
那隻鍋在冒著鮮香氣息,她知道爸爸忙了一下午,盼著她來,但她又一次感覺到爸爸總是這樣,做什麼都是有目的的,煮「螃蟹龍蝦湯」也是有目的,來看她也是有目的,那就是非讓你像他們那樣想,總聽他們的,然後總覺得是你不對,然後總讓你覺得他們是在為你操心,並深深為你犯愁著。
她自言自語地嘟噥,我回不去了。
其實,此刻方園理應不該再說什麼了,否則後面就不是他想好的路數了。但是,他這個老爸偏偏說了。
方園說,先不說回不回去,你還要讀大學,後面還要讀研究生呢,這個問題還早著呢。現在眼前的事是爸爸這次來西雅圖,咱們得把自己調整好,否則你過得不順心,我們心裡也不踏實,朵兒,學校也跟我們講了一些情況,朵兒,這個時候我們要頂住,我們也要學會處理與他人的關係……
朵兒瞅著爸爸憂愁的臉色,心想,前幾天你不是在影片裡說過這些話了?
於是她說,爸爸,我又沒怎麼樣,楊冰與我不好是因為她想多了,現在已經好了,還有我放學回家晚了,是去大學廣場看排練,再前幾天,是因為去機場接媽媽了……
這麼說著,朵兒把她自己也說得氣鼓鼓的。
接媽媽?方園很納悶。
朵兒此刻沒顧得上爸爸的不解,尖聲問他,媽媽為什麼不能來?這次為什麼媽媽不來?原本說好是媽媽來的,我要媽媽來。
朵兒這說話的樣子又變成了一個純粹的小孩,因為情緒。她受不了爸爸這樣發愁地坐在自己面前隨時給予忠告的樣子,於是她像所有的小孩一樣表達情緒:「我是要媽媽來的。」
方園有些慌亂了,說,媽媽前幾天不是跟你說過了,她最近單位有事,跑不出來。
朵兒拿起手機,看媽媽的微信,有回信了,是剛才發來的。媽媽的回信是:「譁,好美味的樣子,拉仇恨哪。下次媽媽來吃。」
朵兒就撥視訊通話,「叮咚咚——」
但媽媽沒接。
方園趕緊勸阻這個開始任性了的小孩,像拉一頭犯倔的小牛,方園說,媽媽現在忙,她在外面參加單位的活動,不要影響她。
朵兒就開始流淚了,她說,這次為什麼不是媽媽來,我都後悔了,我不想換homestay了,我最笨了,我早知道就熬一下了,熬一下會死啊,我有同學換homestay自己都搞定了,早知道不跟你們說了,早知道不去機場了……
方園看她流淚的樣子,心裡也煩了,他說,朵兒,爸爸才來了第一天,你就這個樣子,爸爸對你那麼好,想辦法給你煮螃蟹,是因為想對你好。
朵兒就哭了,她嘟噥道,那你別對我好,也別對我不好,因為我有壓力。
方園說,那是媽媽爸爸想你好。
朵兒抹著眼睛,突然站起來,說,爸爸,我不換homestay了,你還是早點回上海吧。
不換了?
嗯。朵兒拎起放在**的書包,就往門口走,說,我不換了,你還是早點回去算了。
她心裡在想,否則我煩得連死的心可能都會有。
方園趕緊去拉朵兒,怎麼這小孩一生氣就要走了。
方園說,噢,朵兒,不要這樣子。
朵兒拉開門,往前衝,她說,我要回去了,要轉車才能到莫莉家,否則太晚了。
方園在後面想拉她回來再吃點,這麼一鬧她吃了沒多少。
朵兒可沒被他拉住,朵兒已經走到了電梯那邊,她頭也沒回,說了一句:我不換homestay了,明天也不跟你去你老同學家了。
朵兒像一陣風,就這樣回去了。
方園看著玻璃窗外的夜色,心裡是多麼難過啊。
朵兒坐著公交車回住媽莫莉家時,心裡也在難過。
她想象著爸爸現在一個人坐在房間裡發愁的樣子,這比回想他剛才言語中那些詞語和語氣,更讓她難受。
她想,怎麼了?下午過去的時候,我就提醒自己不要吵,不要吵,怎麼還是吵了?
她想,我知道不該跟他吵,吵過後會很難受,但為什麼看到他了還是忍不住想吵?結果,吵過後就真的又放心不下了。
對於親人,不在近處時相互想念,走到近處時又相互傷害,也可能正是因為親人,愛與哀愁總是千般纏繞。今晚中學生朵兒感受到了這人生的糾結。
她想,我怎麼了?
她好像看見爸爸此刻正神色黯然地去收拾那鍋海鮮。
這想象令人心碎。她拿出手機,想給他發一條微信。但怎麼說呢?
現在方園坐在酒店房間裡,地上的那鍋海鮮大概已經轉涼,不再冒熱氣了。
他心裡是多麼難受。他都想哭了。他想要不要跟小孩媽說,問海萍怎麼辦。
但不可以。這一點他懂。雖然以前每逢他招架不了小孩的任性時,他總是讓海萍做善後工作,但今天他不可以。
因為海萍後天就要開刀了,估計現在已入住醫院了,再怎麼著,也不能跟她說這個,讓她放心不下這裡,她是病人哪。
更何況這次自己來,本就是來擺平問題的,怎麼反而搞亂了小孩的情緒。方園心裡後悔。
9點多,方園看見自己的手機裡收到了一條微信。
是海萍發的。
海萍在問:小傢伙走了嗎?
方園趕緊回:走了。
海萍回:朵兒發過來的影片訊號我收到的,但人在醫院,不好回,她發的照片也看到了,那麼多海鮮,在哪裡吃的呀,貴嗎?
方園回:自己買的,還好。
海萍回:朵兒怎麼樣?她看見你來了高興嗎?
方園想了想,回:高興。
海萍回:我今天下午已經在醫院住下了,很順利的,你媽陪我過來的,明天白天有個全身檢查,明天晚上我想回家一趟,因為家裡有訊號,所以可以影片,我想跟朵兒和你影片一下,否則手術後的那麼多天,我看不到她了,她也看不到我了,她會多心的。明天影片時,我會告訴她,媽媽這一個星期太忙,天天開會、加班,所以不影片聯絡了。
方園回:好的,你想得細。
海萍回:你要多哄哄朵兒。
方園回:好。
方園擱下手機,在房間昏黃的燈光下,默默地坐了一會兒,心有憂愁,感覺時空恍惚,萬事蜂擁。
丟在**的手機閃了一下,又有一條微信。
方園拿過來看。是朵兒發來的。
朵兒寫著:爸爸,我到家了,其實我今天來的時候,就想好今天不吵架的,但還是吵了,我很難過,你今天才來,我還是跟你吵了,對不起,爸爸。明天我會跟你去老同學家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