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經歷勤勉後,終於露出了平坦的間隙,但它也沒讓苦小孩有太多的愉悅。因為愛音樂團中有一個吹笛子的民樂手,他叫林安靜。
事實上,在安寧小時候,他就知道有這麼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有一年奶奶去世,父親回老家奔喪,安寧在葬禮上看到了這個叫林安靜的小男孩,是大城市小學生的模樣。
他記住這個名字,還因為那些年在報紙上常出現「林安靜」這三個字。因為林安靜是省城少年宮樂隊的笛手,經常代表全省小學生參加各種外事活動,報紙將他描述成了一個「神童」。
母親馮怡對此不屑一顧。安寧有一次聽見她在對外婆議論:你要知道,那個媽是教育廳的副廳長,會包裝罷了,這也是他們大城市的優勢,而我們靠自己爭氣。
海歸安寧考入愛音樂團的交響樂隊時,安靜已在樂團的民樂隊裡待了三年,安靜畢業於本地的一所音樂學校。長大後的安靜,早不見了當年照片上那個陽光小男孩的一點影子。現在的他靦腆、安靜、寡言,像逍遙於空中的一朵閒雲,與人相處恬淡如水,彷彿隨時準備淡出周圍人的視線。
安寧覺得他是溫室裡的花。
就像田徑場上賽跑一樣,安寧瞥了一眼過去,就知道自己能跑贏他。
安寧想跑贏他。他知道嗎?
無論安靜對此知道與否,他倆都知道彼此的由來。所以像有一片雨霧飄浮在兩人之間,他們能感受到彼此心照不宣的尷尬。在這樣的心態下,保持距離是天性,也是為了避免一不留神可能帶來的受傷。在樂團的宿舍樓裡,安靜住在二樓,安寧在三樓。他們從不串門。又好在一個是西洋樂、一個是民樂,交集的時間較少,偶爾在樓梯上相遇時,點一下頭,擦肩過去,就像兩個尋常的同事。
安寧記得,自己來到愛音後不久的一個星期天的下午,這個弟弟曾來敲自己宿舍的門。窗外正在下雨,空氣中是梅雨時節的潮氣,安靜的身後跟著一個戴眼鏡的儒雅男人,線條清晰的臉龐,讓人分辨不清他的年紀,可能五十多,也可能六十。安寧一眼認出他是林重道。多年不見,如今父子相逢,沒有書上描寫的那種戲劇化情感,而是淡淡若水。安寧讓他倆坐在自己的床沿。宿舍裡沒有多餘的杯子,所以接下來的時間裡他一直在想要不要用自己的杯子給他泡杯茶。這個父親看著自己,樂呵呵地笑著,眼睛微眯起來。這一刻他眼神里什麼都沒有,那笑容掩飾拘謹遮擋滄桑,看得出他想用安然的笑消解生疏和無法言喻的一切,他寒暄、問詢這些年安寧的求學情況,然後他指了一下安靜,對安寧說:「也好,也好,在一起工作,有個照應。」這讓安寧心裡遏制不住地譏笑。照應?是啊,這些年怎麼沒見你來照應?在林重道來之前,安寧其實對他無感,畢竟這人是在自己很小的時候就已離開,愛與怨無法具象。而現在當父親跨進這個門,那麼笑呵呵的樣子,安寧發現自己的情緒還是古怪地湧上來,後來他分析,這多半是因為母親的艱難和自己從小對離異家庭的自卑,如今,對於自己來說,它們好像有了具體的對應。
人就是這麼怪,可以疏遠,但不可以觸動。
在林重道說話的時候,安靜恬靜地看著他們,後來他從桌邊拿過一本書,索爾•貝婁的《更多的人死於心碎》,翻看起來。他彷彿與窗外的雨聲一起沉浸在這下午侷促的時光裡。父親喊他走了,他才醒過神來。安寧說你拿回去看好了。他笑笑,把書擺在桌邊。他們就告辭了。安寧關上門,吐了一口氣。
那天晚上睡覺時,安寧發現被子裡被塞了一個信封,裡面是1萬元錢。
安寧把錢存入了銀行,他沒想好,要還是不要。或者說,什麼時候、怎麼樣還回去。
後來安寧估計信封是弟弟安靜放進去的。但那天他們離去的時候,安寧可沒想到還會有這樣的事。當時他站在窗邊,透過雨簾看見安靜和父親出現在樓下,他們坐進了停在路邊的那輛銀色賓士,安靜開車,車子消失在彌天的雨中。這車是安靜的,他平時就開著它進出樂團。雖說他在這樓裡有宿舍,但他只是偶爾住住,更多的時候,排練一結束,他就開車回家,絕塵而去。
安寧不知道他們的那個家在這城市的哪裡。今天他們來訪也沒說請他去家裡玩。玻璃窗上雨水縱橫,安寧感覺心裡也在升起潮溼的雨霧。這是怎麼了?其實他以前壓根沒在意這個,或者說以前與父親有關的一切只是個空洞的概念。現在怎麼了?他對著潮溼的虛空說,沒什麼了不起。
沒什麼了不起。可以理解這樣的心態,就像理解梅雨季節不知所起的一陣陣疾雨。對所有從底層向上生長的草根來說,很多時候他們需要一個可以傲視他人的視點,以此剋制自己隨時湧上來的虛弱和自卑。
事實上,相對於安靜的學歷,無論是安寧還是母親馮怡,都有優越感。因為它符合有關爭氣的一切定義。
至於兩兄弟在團裡的位置,這一年來安寧以自己的進取同樣證明了這點。這座城市與時下中國眾多城市一樣,目前的市場熱點與政府文化扶持重點,不是民樂,而是作為高雅藝術的交響樂,這就連帶到兩類樂手在團裡是身處主流還是邊緣的問題。更何況,安寧本人,屬於全球招聘的人才,懂事,會交流,在領導面前能消化自己的情緒,更關鍵的是自己想要,因而讓人覺得好用。於是一年下來,他就成了愛音的團支書,青年小樂隊的隊長。
而安靜,則像他嘴邊笛子飛出的悠閒樂音,從小生長於萬事不操心的環境,母親是高幹子弟,教育廳的領導,父親先在教研室工作,後來去了省人事廳,做到了副廳長。從小受寵的安靜,確實是溫室裡的花朵,散淡,溫順,被動,習慣被人安排妥帖,因為父母親的關係,整個青少年時代,面對的都是別人客氣的臉色。
但也正因為此,普遍性客氣背後,往往是對其本人的無視。尤其是在父母親退休以後。
安寧告訴自己,現在不需要像剛進團時那樣忐忑了,因為跑贏他了。
但每當安靜橫笛吹起《水月》《林語》,樂音隨風而過時,安寧心裡總會「咯噔」一下。因為那些音符像瀰漫的雨霧,哪怕輕弱,但氣息滲透到面前,彷彿在對你言語,或者寡歡,或者有些許快樂。
這樣的感受,近些日子好像越來越強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