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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亂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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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著桌上的一張紙。安寧低頭一看,是晉京演出的曲目單。

上半場

韋瓦第《四季•春夏》

民樂《飛雁》

莫札特《g大調第一長笛協奏曲》

下半場

民樂《南方物語》

舒伯特《未完成交響曲》

鍾海潮用手指點著節目表,說,《南方物語》放在下半場開場,總是不順,氣氛不太對,並且下半場時間還是太長。

安寧說,《南方物語》不是已經刪短了嗎,問題應該不大吧。

鍾海潮輕輕地搖頭,說,是刪短了,但問題又來了,因為沒充分展開,意境有點不清晰了,但是如果充分展開的話,又拖了節奏。

安寧說,那就只用《南方物語》中的《水月》部分吧,別的曲段和民樂器都不要了,由交響樂隊伴奏,這樣雖簡單,但效果可能反而更好。

安寧脫口而出。他知道這是一個較佳設想,但心裡卻有隱約的後悔,好像在對那個獨奏《水月》的人計較著些什麼,他想著那張恬淡的臉和那些音符,它們突然就刺了一下自己的妒意。

鍾海潮看看他又看看團長,似在思考,然後搖頭說,只取竹笛獨奏,放在大樂隊裡,會不會太單薄?

安寧想附和,但想著那個聲音,還是低語:不會。

鍾海潮說,但是這也有違我們的本意,我們本來是想讓民樂隊更多的人去國家大劇院練練,不是一個人。

安寧說,那麼,要不就把《南方物語》提到前面來吧,放在《四季》之後,這樣節奏和意境都是配的。

鍾海潮在輕微地搖頭,說,不好,這樣前面兩個民樂曲就挨著了。

現在安寧明白了。他不說了,他在等著鍾海潮的想法,他知道鍾隊長本來就是有想法的。他聽著那個竹笛聲從門外流進來,真是奇怪了,那麼纖細的聲息,居然有這樣的穿透力。

最後,鍾海潮和團長張新星決定把《南方物語》整個拿掉,而將《飛雁》移至下半場,集中精力將《飛雁》做充分,圍繞笛子獨奏,編配梆笛、古箏、簫,並用交響樂隊伴奏,這樣既簡潔又別緻,同時又保證了鍛鍊多位樂手的本意。嗨,本來就是交響音樂會嘛,民樂是小點心呀,也挺不錯了。

安寧沿著走廊往排練廳走,那個笛音還在走廊裡流動。他心裡是奇怪的糾結:有鬆氣,但又有憋悶,還有理所當然。是啊,誰讓誰啊,這年頭。但即使這樣,還是有一種隱約的刺痛在追隨著解脫感而來,令解脫變得虛弱而短暫,那就是他訓練有素的耳朵在告訴他,那人有接近天才的樂感,有些東西不得不認,比如讀中學時,同桌幾乎從不做數學題,但每次考試自己都望塵莫及。

有些東西你再努力也沒用,有些靈光一現,屬於老天爺賞你的這口飯。

他在心裡承認自己的妒意。那笛聲裡有天生的絲縷感覺,那麼一丁點,只需要那麼一丁點,就彷彿松露,剎那提香。他有,而自己沒有,哪怕自己那麼努力。

到下午三點,《水月》戛然而止,到三點半的時候,許多人沒留意,而安寧則從各個琴房裡飄出來的種種樂聲中,聽到了那支曲笛已改成了梆笛,在吹《飛雁》的伴奏部分。

笛聲在一片亂音中穿梭,感覺不出心情的變化。

這人,好似哪怕給他一個針尖一樣的地盤兒,他都能讓那些音符飛起來。安寧來不及惆悵了,他在想那個父親,以及老家的母親。他想他們怎麼給自己製造了這樣一個有參照者的人生。

而下班的時候,他在樓道里遇到了安靜,他拿著笛子,儒雅地沿著牆走過來。像往常一樣,他們彼此點了點頭。

與往常不一樣的是,安寧今天留意地盯著他的臉,那臉上的斯文裡看不出這個下午該有的波動,依然是靦腆和淡淡的清高,這清高曾讓安寧不屑,以為是生存能力弱的偽飾,但此刻,它讓自己有了一絲古怪的憐憫。但隨著他遠去的背影,它又微微刺痛了安寧敏感的內心,清高是需要有本錢的,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正在走向那輛炫目的賓士,他將不在這個光線幽暗的樓裡逗留,他將回家,那裡有富足和溫暖,他不需要在乎,不需要和你們攪。而就技藝而言,他也不需要在乎。這樓道里飄進眾人耳朵的笛聲,是最好的識別。

安寧看著他的背影,感覺無論是自己,還是那個正從辦公室出來、笑吟吟的鐘海潮都是失意的,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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