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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喧譁(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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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到三樓,他出來,迎面遇上安靜,安靜臉上急匆匆的神色,正在等下樓的電梯。

其實安靜這才知道他媽來過了,找團長論理了。他急忙從自己的排練房出來,聽說她已經下樓了,他心裡又急又難堪。他想,有病,為這事登門。於是他連忙追下樓。

安靜看見這哥哥從電梯裡出來,臉色蒼白,就向他點了點頭。他們平時也是這樣。安寧今天居然沒走開,而是看著自己,眼睛裡有古怪的語義。他好像想說什麼,又沒說,他晃了一下頭,就走了。

安靜就看著他的背影,沒想到安寧走了幾步,也回頭看自己。他好像聽到了安寧心裡欲呼的氣息,不知為什麼。

安寧向安靜侷促地笑了一下,轉身往前,走進了他自己的排練房。安靜小兔子一樣的表情,這些天像一根刺偶爾會讓他隱約難堪一下。安寧安慰自己別在意,自己還是太善良。他讓自己去想向葵的臉。這又讓他不舒服,他就把視線投向蛋糕,和那張紙:「生日快樂。有陽光。靜冥幽客祝。」

它們比周圍乃至自己的一切都好看,尤其此刻。他對著蛋糕說,有陽光。

安寧把蛋糕分給同事們一起吃了。

他開啟電腦,連上qq,靜冥幽客正好線上。他打字:謝謝你的蛋糕,你的陽光。

靜冥幽客回:呵呵。

安寧:你怎麼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靜冥幽客回:你的qq資料上不是這麼填的嗎?前天我一看,正好是今天,算我運氣好,能祝福上。

安寧有些感動,他打字:呵,算我運氣好,雖然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因為資料是隨便填的,但我今天需要陽光。

靜冥幽客可能正在忙,她的回覆很簡短:ok,還是我運氣好,因為你需要陽光。

安寧:你忙著?以後聊,88。

靜冥幽客:是,忙公司的推廣派對,88。

張新星團長下午的時候接到了前文化廳廳長、前省府秘書長、宣傳部長以及父親的老戰友等一干人的電話。

電話裡的意思是:讓安靜上,千年不託,這忙也不是大忙啊。

張新星坐在辦公室裡,心煩意亂,憑他的感覺,這事隨他們扯下去會更煩,所以自己得態度明確。

他的態度是,首先他也不懂這編配的活兒,總得相信專業人士,至少在臺面上得這樣,否則又改回去,那麼怎麼解釋呢?每個人對每次調整其實都是可以商榷的,那麼還有完沒完。如果這次隨她的願,那麼下次人人都可以來質疑。藝術的事不完全是藝術,它還是管理。

第二,他反感團裡有點屁大的事兒,有些人就去找上面的人。風吹草動就找人,給不給自己這個團長面子?

第三,他不喜歡向葵,再說他上午也沒最後把話說死,她急不可待,立馬找人,就算她會找人?

第四,如果答應她,那麼就意味著找人有效,別人也會找人。其實團裡這些天也確實還有其他人在找人,交響樂隊、民樂隊的李非、張晶晶、沈婉如都在找,難道讓他們也鬧一場?

第五,前領導們畢竟是前領導,再說也確實不是什麼大事,我讓鍾海潮、安寧拿出個實打實的專業理由,相信他們也會通情達理,我就不信向葵不會讓他們煩。

他就讓人把鍾海潮和安寧叫進自己的辦公室,他對他們說,安靜的媽媽有想法,你們簡單地寫個編配說明。另外,老鍾你需要做點安靜的思想工作,也不能讓小夥子不理解,蠻好的一個小夥子嘛。

張新星看見安寧一直侷促地坐在一旁不說話,就有些同情,他指著安寧對鍾海潮說,老鍾你確實需要做思想工作,否則這孩子也會有思想壓力,給那個向葵這麼一攪和,他還怎麼做涉及民樂節目的編配啊,都以為他真的是在擠壓兄弟了,也不至於呀。

張新星這麼說著,就覺得那女人確實疑神疑鬼。

蔚藍給安靜打電話,她聽到了他慵懶的應答,不緊不慢。她就放心了一些。

蔚藍問,你在哪兒?

安靜說,我在文博閣。

文博閣是清代的一傢俬家藏書樓,現在成了省圖書館的古籍部,在植物園竹林區的後面。

蔚藍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他悠緩地說,現在不回來,要晚點。

蔚藍:你在那兒幹什麼?

安靜:我在查一本樂譜,老樂譜。

蔚藍想了一下,就說,你在那兒別走開,我過來。

她就打車到植物園門口,穿過竹林,向文博閣走過去。以前她從未走進這裡。讀書時聽老師說過,這裡藏有不少古代的樂譜,尤其南派絲竹和古琴樂譜,是價值驚人的寶貝,沒想到安靜還真的來這裡淘寶了。

下午的風吹拂過來,整個竹林都在沙沙地響。她想著安靜剛才悠緩的聲音,希望他此刻的神色也一如往常的清淡。她知道他媽媽上午來過單位了,這事在傳言中有些搞笑。她知道以安靜的心性,為這無足輕重的伴奏之事鬧騰是荒誕的。但問題是,他媽確實來論理了,而且在飛短流長中,還扯進了鍾海潮、安寧的動機,它們被演繹成了一場戲。流言是生活中的調味品,但對內向靦腆的安靜來說,它意味著暗示和不堪。蔚藍懂這個同齡男生的溫和、敏感。她一箇中午都沒在團裡見到他,就不放心了,怕他一個人在難過,於是就找他。

蔚藍穿過文博閣院內的小徑,往那幢三層木樓上走,這院子裡此刻沒有別的人影,透過木格窗,可以看見裡面的一排排書櫃。每陣風過,更顯出這裡寂寥的書香。安靜坐在二樓臨窗的木桌前,他正往本子上抄寫著什麼。蔚藍沒叫他,她在門旁的一張木椅上坐下來。從這個方向看過去,他顯得清瘦,依然被他自己慣常的那種氣息環繞。這種安靜的氣息使他與許多人區別開來,蔚藍覺得它像一片空濛的氣體,也像是一個沒有盡頭的袋子,跑過去,就進入其中,讓你平靜,但無法觸壁,即使你跑啊跑啊,你和他之間還是有這樣一層空氣。這段時間以來,她就在這一層空濛的空氣裡跑,自己愛上他了嗎?可能是,但也可能不是。這讓她迷糊。因為沒有慾望,只有惦記,惦記他笛音裡那幽幽的一縷情緒,說不清道不明那是什麼在讓人糾纏;也惦記他的平靜,因為這平靜是那麼脆弱,好像分分鐘就可以被打碎;甚至擔憂他是否在因此鬱鬱寡歡……她也說不清自己是怎麼了,就像是粉絲吧,或者像一個識得珍寶的人,在憂愁地注視著那靈光一閃般呈現的奇絕稟賦,因為它可能極其短暫,它呼應了自己一天天長大的感悟。

這個男生,會成為她的愛人嗎?她憂愁而飛快地想了一下,在她眼裡他更像是一個少年,長不大的彼得•潘,她在心裡不承認暗戀,但那又是什麼呢,她不知道,那麼就先這樣吧。

安靜感覺到有人在這屋子裡了,他回過頭來,說,你來了?

蔚藍看著他轉過來的臉,他淡淡的笑容、稍有一些迷糊的眼神,她現在清晰地在讀自己對他的感覺,確實,好像沒「愛上」,更多一些的好像是不放心、惦念、暖情。她就對他說,不好意思,你沒去北京演出的事。

安靜臉紅了一下,嘟噥道,沒事,下次有機會再去唄。

她站起來,走到他的旁邊,對他說,別把它放在心上,因為你真的很棒的。

他像個孩子,垂下眼皮,嘟噥:知道。

她說,你媽來論理這事也別放在心裡,誰家沒事呢?別人明天就忘記了,誰整天記著別人的事?想開,你這次不能去北京,不是因為你不好,而是因為你太好。

他的臉更紅了,他搖搖手,哪裡哪裡,我不想這事,我下午請假來這裡查資料,在這兒坐了一會兒後,就不想這事了,就沒事了。

安靜說的是真實感覺,當他像把頭埋進翅膀裡的鴕鳥,鑽入這些古樂譜裡後,這兩天尤其是今天上午的難堪就漸漸消遁而去。

蔚藍笑起來。他眼睛裡的單純,也讓她安靜下來。她發現他能讓人安靜。也可能,自己總惦記著他,總想和他待一會兒,就是因為他能讓人安靜。這確實有點迷糊。

她覺得現在可以談那件事了,因為心裡有歉意。她輕拍了一下安靜擱在桌上的手臂,說,對不起,可能是我讓安寧生氣了,他重新編配時就沒把你放進去。

安靜沒聽懂,他支吾著什麼,其實他不想說「自己出局」這個話題,它讓他感覺沉重,沉重的東西他都在逃避。

蔚藍知道他沒明白,就說,是因為他誤會了我們,就看著你不高興了。

蔚藍這麼一說,安靜就想到了曾聽說那個哥哥在追她但沒追上這事,但這跟自己又有什麼關係?自己和蔚藍是老同學,又同在民樂隊,走得近一些,他生什麼氣?當然這麼說了,以後就別那麼近了,省得他不高興。

安靜看著窗外那片竹林,說,我不怪他,編配怎麼編,又不會是他一個人的意思。我還覺得這事讓他難堪了,我們民樂隊的事怎麼把他扯進來了?扯別人也就算了,但偏偏是他,更何況上午我媽告訴我,她還擠兌他了。安靜收回視線,嘟噥道:因為我這點事,把他給拖進來了,別人會怎麼想他?這事讓他難堪了,這事就成了亂麻一團的傻事了。

安靜可不是書呆子。

但蔚藍知道他和自己說的不在一個點上。蔚藍瞅著他,再次拍了拍他的手,說,也就你善良。

安靜手指輕彈了一下面前的礦泉水瓶,說,你別為我擔心,你老在為我擔心,我知道,這讓我壓力挺大的,真的。怎麼說呢,像我媽就是這樣。

蔚藍心裡飄忽了一下。她想不到他會這樣說。

他們就不再說這個,而是一起對著那本樂譜看起來,安靜哼了幾個調調,說,好聽。

蔚藍沒聽出哪裡好聽了,她環顧四周,覺出了這書樓的韻味。她說,這裡真好,下次把竹笛古琴帶來,讓國家大劇院歇一邊去吧。

安靜衝著她笑了,臉頰上像個小孩一樣有酒窩。

他也終於像個小孩一樣承認,其實啊,我真的挺想去國家大劇院的,真的,你多拍點演出照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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