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回手機,對著夜色水光中的國家大劇院拍了一張又一張,然後坐回他的身旁,開始低頭髮微信,傳圖片。
她側臉沉靜的神情,讓他心裡有酸楚。他聽見自己又在對她說:你喜歡安靜,我知道。
她沒否認也沒承認,他的執拗現在已不再使她煩了,或許是因為已經說開了。她突然問,為什麼你覺得我和他像?
他支吾道,我說不上。
她說,不像,一點不像。
她扭轉過臉來,看見了他臉上的頂真,心裡突然想笑,就說,我和他從中學起就是同學,都學民樂,像正常,不像也正常,像了不一定代表什麼,不像也未必不是朋友。
安寧心想,別裝,看得出你有多喜歡他。
夜色中,看不清她是否在裝,但感覺她還是挺從容的。她說,我也在區分,是喜歡,是欣賞,是放不下心,還是望塵莫及,它們是不是暗戀?
剛才這麼一路走過來,使她覺得這已不再難說出口了。她就微笑道,呵,其實,真的哪有這麼複雜,你想多了,而我其實沒太多想,什麼區分呀,如果需要區分的話,它就不是愛情。
為什麼?
她沒解釋為什麼。她在說的是節奏。她說她和安靜節奏不同,節奏不同的人,不是同類項,不可以合併。
夜晚的風吹過來,有很深的涼意,但讓頭腦感覺清爽。她說,節奏是什麼,節奏就是心跳頻率,心跳不同的人,不可交集,這一點我知道的,可以激動,可以惦記,可以操心,甚至欣賞,但無法相依。
他想不到她還這麼哲理。而她說著說著就有些混亂,其實,她也是在一邊說一邊明確自己在說啥。
他不知道她說的是真的呢,還是在假裝,以寬慰他的猜疑。
他說,我喜歡你。
她沒響。池水在身邊閃著細密的波紋,他感覺她肩膀動了一下。他在心裡說,就算你喜歡他,但我肯定我比他更喜歡你一百倍,一萬倍。
她站起來,好像想回去了。她嘟噥著對不起。她對他說她理解他,就像理解她自己,就像她理解自己但無法喜愛自己……
他除了知道她的對不起,就不太明白她想表達的到底是什麼意思了,也可能女孩都這樣,她們講感覺,但又講不清感覺。
她拉了一下他的手,隨後放掉,她看著他的憂愁,說,會過去的,會過去的。
她指著那片水域,說,就像演出,我們擔心了那麼久,不也過去了嗎?
於是,他對著那片水域和這令他迷失的女孩,在心裡勸自己:會過去的。
打車返回賓館時,已經快2點鐘了。
安寧原本以為這一夜將無法安眠,沒想到居然迅速入睡,睜開眼睛時,已是早晨八點半。
他辨識了一下心裡的情緒,經過這麼一夜,胸口有些東西好像變得淡漠一些了,是的,好像硬了一些。只要不想她,不想憂愁本身,它就還好。他對自己說:會過去的。
「嘟」,手機響了一聲,是微信訊息通知。他拿過來一看,蔚藍正把昨晚的照片發過來。他坐在水池邊,似笑非笑,身後巨蛋似的大劇院影影綽綽。
手機上端的qq資訊在滾動。他點開qq,靜冥幽客線上,有資訊傳來:演出超好。
他回一個笑臉表情。
靜冥幽客:喜歡莫札特,給你點贊。
他估計這粉絲一大早通過網際網路看到了昨晚演出的報道。
他就回:謝謝。
靜冥幽客:如果你穿白色禮服獨奏,會更顯華麗。
他想我沒有白色演出服,就回:我們樂隊演出服都是黑的。
靜冥幽客:呵呵,那是我希望,我比較花痴。
他回:呵呵,以後向團裡建議。
靜冥幽客:長笛上來的時候,很明亮,很炫。
他想下樓去吃早餐了,因為等會兒準備去附近的中國美術館看看,下午樂隊就將返回。他就敷衍了一句:陽光評價。
靜冥幽客:是你演繹了陽光,讓人愉悅。
他回:陽光?是白天不懂夜的黑。吃早餐去啦,88。
他走下樓梯的時候,覺得「白天不懂夜的黑」這句話回得很妙,比較適合他的狀況。
安寧來到二樓自助餐廳,找了張靠窗的桌子。許多同事都已經吃過了,餐廳里人不多。
有一個女孩走過來,坐在了他的對面。他抬起頭,不是團裡的。
她把一杯黃瓜汁推向他,手有些顫,輕聲問,要嗎?
她穿著果綠色的薄絨衫,短髮,有些侷促地笑著。他認不出她是誰。她眨了一下眼睛,說,我沒戴眼鏡。
他想,這是誰呀,長得挺好看的。
她當然知道他沒認出自己來,這讓她好像有點得意,她說,有陽光。
他驚得張大了嘴,靜冥幽客。你在這兒?
他知道是有這樣追隨樂隊、樂手的粉絲,但自己還沒紅到這份上。他吃驚地看著她,發現她也在激動地看著自己。他突然感動了,因為他明白了她剛才qq裡的話,原來她昨晚還真的看了演出。
他說,謝謝你,謝謝你來捧場。他不由自主地站起來,向她欠了一下身。
她說,我昨天中午飛過來的。
那你怎麼不找我,否則就不用買票了,我帶你進來。
她聽他這麼說,高興壞了。她說,沒事,買票支援你們唄。
她這麼衝動地趕來捧場,還是令他不安,他說,以後不要這樣了,心意領了。
她像個小孩「咯咯」笑著,那身果綠在這裝潢略顯陳舊的餐廳裡極為搶眼、清新。她已經安穩了情緒,言語也流暢起來。她說,來一趟很方便,這讓我超開心的,值得的。
他問,你怎麼知道我們住在這兒?
她眨了眨眼睛,小翹鼻有些逗。她說,我打聽的呀,我有內線的呀,我從網上訂了房,沒那麼麻煩。然後她捂嘴而笑,這算是追星嗎?我都到這年紀才開始追星。
她這麼說讓他臉紅了。他微微皺眉,笑著輕搖了一下頭。他穿著白色t恤,清爽地襯著窗外早晨的陽光和臨窗的一樹綠葉。她說,昨晚演出很好。
他說,其實你不用打飛的趕過來,我們回去還將舉辦一場彙報演出。
她感覺到了他還在不安,就說,還好啦,本來最近也確實要來北京給公司辦點事,你們今天下午回去,我明天上午走。
他聽說她還要在北京辦事,就問她是做什麼工作的。
她笑著讓他猜。
他猜了幼兒園老師、小學老師、音樂老師諸如此類,但統統猜錯。那麼是做什麼的呢?
她說,電腦軟體開發。
他「喲」了一聲,說看不出來。這麼理工科的專業,又是這麼感性的女孩。
而她見他猜的都是活潑一族,就笑道,你把我往卡哇伊方向猜,那說明我還可以去騙小男生。
他說,你本來就是小女孩。
還小女孩呢。她把水果盆推到桌子中間,說,你不是說過嗎,白紙一張是演不了白紙的,那小女孩也是演不了小女孩的,所以啊,我也老大不小了。
正說著,蔚藍和幾個女樂手出現在了餐廳門口。蔚藍穿著一件灰色的長毛衣,挽著發,即使在妝容隨意的早上,在餐廳行將收攤的杯盤之間,她優雅沉靜的氣質也是那麼一覽無餘。安寧心裡的憂愁又在飛快地升起來。於是他就去看坐在對面的靜冥幽客,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她說,許晴兒。
他輕晃了一下頭。凝視她可以忽略那邊的身影。他說,呵,名字跟人挺搭的。
她睜大了眼睛,臉上是搞笑表情,說,是不是你覺得我有點怪?
他眯起眼睛,向上仰臉,像在開玩笑說,一個人如果沒有刻骨銘心的經歷,他才會覺得別人怪。
她被徹底震暈,雖然一時半會兒也琢磨不清這話裡的意思,但足夠回味。她看到他眼圈周圍迅速掠過紅暈,接著像霧氣彌散,劃過眼角、臉龐,在他白色t恤外圍形成一瞬間的氣息,接著迅速散去。她相信自己看見了,他一掠而過的敏感。
她對著他笑,問他上午還有什麼安排。
他說想去隔壁的美術館看看。
她其實好想跟著去,可惜他沒邀請。她就沒好意思提。
他站起身說,我得先上樓收拾行李,你慢慢吃。
許晴兒站起來告別,告訴他等回去以後,她還會再來看他們的演出。
她卡通小圓臉上有衝動的喜愛表情,這讓他有些感動。他伸開手臂說,好啊,擁抱一下。
於是他們擁抱了一下。他離開餐廳的時候,向那邊的蔚藍招了一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