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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迷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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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在推開玻璃門,回頭看他落魄失神的臉,突然有些憐憫,她又不是傻瓜。當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的時候,又有什麼辦法?

在所有媒體的報道中,愛音樂團在國家大劇院的演出「驚豔」「清新」「有風格」「全能」,引來了「如潮掌聲」。

而在安寧實際的感受中,整臺演出都有點緊,節奏不由自主地趕。太想華麗,就會用力過猛,無論是樂隊還是自己,那些音符一個個被拋到空中,質地稍硬,像北方乾燥的空氣,少了水靈。

安寧更多的感覺還是忐忑,但這與舞臺無關,而與蔚藍的臉色有關。因為她基本上都別轉臉,對他不理不睬。

前往北京的高鐵上,她已是這副樣子,到達後的走臺、排練,依然如此。那臉色告訴他,她生氣著呢,不想說,不想看見。

與臉色一樣,排練時,當他的長笛與《飛雁》中的曲笛、古箏、簫的樂音相依相繞時,他甚至從箏音中,聽到了她的迴避。他不知別人聽沒聽出來,但他聽到了。他看著她的背影,彷彿看到了那些音符從她的肩膀上升起來,像水浪一樣向兩側分開去,留下一條空道,讓他的長笛之音獨自穿行。

正式演出時,情況好了一點,看得出她在盡力讓音符滯留,讓長笛趕上來,隨後在空中相遇,迴旋,很勉力。就像演員演對手戲,有一點點情緒都沒法演下去,能這樣,已是本次北京之行最近的距離。這種吃力,甚至讓安寧產生錯覺,彷彿她才是《飛雁》中自己去伴奏的主角,而不是獨奏者鍾海潮。

演出結束後,樂團請來的各家京城媒體記者上來採訪,閃光燈亮成一片。按規定,主要獨奏演員需留下來接受訪談。

安寧看著蔚藍退向後臺的背影,不由自主地跟上去。這時團長張新星拉了他一下,指著一個扛攝像機的,笑道,電視臺需要出鏡,你就對著鏡頭吹一段吧。

他對著鏡頭笑著點了點頭,微側過左臉,橫起長笛,吹起來,他知道這個角度較好看。

記者顯然也發現了他這樣子上鏡,就繞著他不停地拍。在空舞臺的燈光下,他站了很久很久,漫長得彷彿一個世紀。終於結束了,他快步走向後臺化妝間。團長張新星向他搖手,指著那邊的幾位文字記者,問他是不是還想和他們聊一下。

他看見鍾海潮正坐在他們面前,拿著笛子一邊比畫,一邊在說。安寧對團長輕聲說,算了吧,不知怎麼回事我頭有點痛,潮哥說一樣。

多數演奏員已經收拾停當,出門上車了,所以他在化妝間沒看見蔚藍。後來在車上,他依然沒看見她。清點人數時,聽見同事在說,她去中央音樂學院找一個老同學,那同學藝校畢業後考進中央音樂學院深造,現在那裡讀研究生。

車上還少了團長張新星和鍾海潮,他們還在劇場裡接受記者專訪。

安寧回到賓館房間,回想著剛才的演出,竟像做了一場夢。他對同宿舍的小提琴手王浩說,好像很壯觀,但哪裡壯觀了,是天花板更高,還是天幕上像星光的燈盞,還是門前巨大的水池?而演出本身,就像打仗一樣,衝啊。他們都笑了,知道話裡的意思,節奏有點失控,好吧,以後有機會再來。

像許多次演出完成後一樣,有同事進來拉他們一起去宵夜,王浩跟著去了,安寧說頭有點痛,想休息一下。

安寧靠在床上,真的睡了過去,直到鍾海潮來敲他的房門。

他開門,鍾海潮迎面給他一個擁抱,哈哈笑道:小子,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鍾海潮說今晚來了十四撥記者,知道嗎,十四撥!也就是十四家報刊媒體,還不包括電視臺。

在房間昏黃的燈光下,鍾海潮額頭閃著興奮的光彩,這讓他看起來相貌堂堂,有人到中年的魅力。他壓低嗓門,對安寧說,小子啊,演出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這些報道,你算一算,劇場裡最多才能坐幾人,幾千?而看到報道的人又有多少,上萬?上百萬?從北京到我們省城,尤其是從北京再轉回省城,所以它們說成功就成功,巨大成功。

他站起來,哈哈笑。他這麼一說,安寧心裡也輕鬆了一些,是啊,看現場的又有多少人,他們請來的記者吹得好,也就算好。

安寧對剛才演出時的節奏失控釋然了不少。

老鍾說,今天你吹得不錯,今天所有的人都幹得不錯。走,我們去喝一杯。

他拖著安寧去喝夜老酒。安寧剛才已打了一個盹,現在頭腦清醒了不少。他一邊想著蔚藍回來了嗎,一邊跟著老鍾出了門。

他們打車到簋街,找了一家人氣旺的,花家怡園,點了菜和酒,就喝起來。鍾海潮本來酒量就好,加上演出、採訪後興奮,基本上都是他一人在喝,喝著喝著,他就醉意湧上來,自個兒樂著,然後就醉了。安寧嗯嗯地應付著迷糊了的老鍾,眼睛看著夜晚的那些陌生面孔,心裡在模糊地想事。其實他也搞不清具體在想什麼,反正心裡有隱約的負重。這麼一走神,時間就到了晚上十一點多,周圍的客人在少下去,而對面的鐘海潮突然淚流滿面了。你怎麼了?安寧小聲問。他嗚咽道,你知道嗎,今天老子在臺上吹著吹著心裡突然發抖了,你知道嗎,我一抬眼就看見老爺子伊方在對面的觀眾席裡坐著呢,活見鬼了,真的,我就想起來了,我怎麼就沒把老爺子的東西帶過來,老爺子最喜歡我了,你知道嗎,在我那一班同學中他最喜歡我了,這一點我知道,我怎麼就沒把他的東西帶過來,好歹也算讓他老爺子來北京演過了。當年他走的時候,我絕對在心裡起誓要把他帶到北京去。如果他在世的時候不這麼隱,他不知會有多大的聲名,他死的時候,我心裡絕對起誓。我這次怎麼就忘記了。你這小子,我剛才在臺上吹著吹著就想著這個了,你沒發現我的音準有什麼問題嗎?

安寧看著他縱橫的淚水和被酒精弄迷糊了的臉,感受到了他隱匿的悲哀。他想到了《水月》,伊方的那首《水月》,那些被遮蔽了的空靈之音。他把紙巾遞給鍾海潮。鍾海潮沒接,他把頭埋在了桌上,發出了水牛一般的嗡嗡聲。如果你把頭湊過去,你甚至聽到了他在哼著伊方作品的片段,其間還穿插著他無法遏制的憂愁。他喃呢如果老爺子那時候知道自己日後把他的作品帶進北京這麼高階的劇場裡,他不知會對自己有多少好……

他像個小孩一樣嗚咽。一位服務員走過來,安寧不好意思地對她說,醉了,要不給他一杯茶?

服務員看著這個不知所措的帥哥,笑著安慰他:沒事,常有這樣的事,歇一會兒,等他靜下來,叫車送他回去睡覺吧。

明晃晃的燈光照耀著那些仿製的綠色植物,在都市夜晚場所嫵媚的表情下,安寧皺著眉頭,看這個倔強、強勢的中年人正在迷濛中苦澀著,並發現他飛快地生疏起來。他此刻「嗡嗡」的聲音裡,居然有竹笛演奏的節奏,即使在昏昏然之際,音準似乎比剛才他在臺上吹得還好一些。

安寧對著他的耳朵嘀咕,好啦好啦好啦,誰叫你醒著的時候不帶他來,現在倒想帶他來了。你不帶他來,也就沒帶他來。

他相信只有自己和鍾海潮才知道這「他」與「他」是誰。

鍾海潮爛醉如泥,壓根兒聽不清安寧的言語。

一位男服務員和安寧扶著鍾海潮到店門外,攔了輛計程車,回到了樂團下榻的賓館。

安頓好喝醉了的鐘海潮,安寧趕緊下樓,來到一樓大廳。

大廳里人影稀疏,西側的玻璃房是一家星巴克,此刻還沒打烊,一排橘黃的吊燈照耀著深夜咖啡館特有的溫馨。他推開玻璃門進去,咖啡芬香撲鼻。他看見蔚藍坐在小圓桌臺的高腳椅上,面前擺著一杯星冰樂。

剛才扶鍾海潮回來時,安寧就看見她坐在這裡,挨著落地玻璃牆的桌臺,在看手機。

現在她還坐在這裡,依然看著手機。手機擱在臺上,她的一根手指在螢幕上划動。

安寧叫了她一聲:蔚藍。

她抬頭見是他,微皺了一下眉,低頭繼續看手機。

你還沒睡?

她沒響。她的手指飛快地動著,是在發微信。

他在她身旁另一張高腳椅上坐下來,瞅著她。

她沒抬頭,因為她正與人微信互動著。他瞟了一眼她那隻手機,她在發圖片。

你好像不高興?

沒。

她短促地回了一句,靈巧的手指依然在點著手機屏。他瞧著她的淡漠,就說,是不高興了。

她沒抬頭,嘟噥道:我幹嗎不高興,我在用這裡的wi-fi。

你在發圖?

她似無暇言語。他聽見微信來回時的響音。隔了快半分鐘,她終於說了一句:發大劇院的演出照。

安寧忍受著她的情緒。他知道它大致的因由。從這四面玻璃的星巴克望出去,前方是空寂的賓館大廳,而左邊是夜色中的大街,街燈照耀著此刻空寂的路面,這一夜好像很漫長。安寧讓自己的臉上浮起不在意的微笑,說,呵,是傳給你家裡的人看吧。

給沒能來這裡演出的人看。她說。

他猜定了她話裡的意思,尤其是今晚她以冷淡的語調、冷漠的臉色在刺他,於是心裡就湧上來那種熟悉的焦慮,每當它來臨,腦袋裡就「嗡」地蒙了。

他被憋在那裡了。他原本想說,他不能來北京,關我什麼事?是你們民樂隊隊長不想讓他來呀。

但他沒說。因為現在說這些太傻。之前自己已經有些傻了,像一顆棋子被攪進來,被人窺視、猜測著心機。他想起了鍾海潮剛才的哭泣。這個晚上宛若夢境,三個小時前國家大劇院華燈怒放的場景已十分遙遠,而心煩意亂則近在眼前。

他說,你這兩天都在不高興。

她依然盯著手機,說,我對小心眼都不高興。

他說,如果你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只是你不高興的時候,我也在難過。

她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把目光落在那杯星冰樂上,告訴他本來安靜能不能來北京不關她的事,但現在她感覺不舒服,是因為她覺得這事與她有關了。她說,我知道你怎麼在猜疑我和他,所以你讓我覺得對不起他,你知道嗎,他原本像個小孩一樣盼著跟大家來這裡,你知道嗎,我們搞民樂的今後不太有這樣的機會,他是我的老同學,最老實的,有點像「雨人」,你知道嗎,才華和機遇會像水一樣被流掉。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因為對我不爽,你把他從伴奏中去掉了……

安寧一迭聲地說沒,沒有。而她沒在聽他,她臉上的從容是她慣常的表情,好像生來如此,這也是安寧平日裡被深深吸引的地方。而現在,既然置身鬱悶,她說話依然條理清晰。

她說,我和他沒像你想象的那樣。

他原本想為自己分辯,但嘴裡卻固執而可笑地說,你喜歡他。

她瞥了他一眼,嘴角有譏笑。她說,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居然比我還知道。

他說,我看得比你清楚,你喜歡他。

她臉紅了一下,心想,我喜歡他關你什麼事?

每當他的執拗、強勢上來時,她發現自己和他其實挺像的,但她不喜歡他對自己這樣,有點胡攪蠻纏。

沒想到他卻說,因為你們很像,我發現你們很像。

她輕呼了一聲,怎麼會,我和他像?

正說著,服務生過來告訴他們,對不起,要打烊了。

她和他站起身。他想打個圓場,說,我不想說這件事了,因為說不清,對不起,讓你心煩了,你別煩了,就算是我的小心眼,你別再對我不高興了,看著你不高興,我也不會高興到哪裡去,我已經難過了好幾天了,從來時的火車上己經開始了。

她正在推開玻璃門,回頭看他落魄失神的臉,突然有些憐憫,她又不是傻瓜。當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的時候,又有什麼辦法?於是她說,你別想得那麼多,別不開心,我對你說過我倆不搭,真的不搭,但我希望你開心,別為我煩,這幾天其實我也在擔心你,因為是那麼重要的演出,但我好像管不住自己的情緒,不好意思。

她拉著玻璃門,讓他出來。她說,其實今天演出前我還在猶豫,想是不是要對你說句話,不過你現場發揮得很好。

她對他笑了笑,然後輕搖了一下頭,好像納悶這事怎麼成了麻線團。他們對著賓館的大門站了一會兒,晚風吹動著道旁樹,可以感覺到外面的清朗透氣。他問她要不要去外面走一走,他自己要去走一走。

是的,他確實需要走一走,每天晚上他需要跑步,否則無法安眠,更何況像今天這樣一個晚上。

他只是隨口這麼問她,沒抱希望。沒想到,她從從容容地看著他,說,好吧。

他們走在北京街頭。他們的賓館在五四大街,往前走,就到了王府井。白天的繁華地帶,在這深夜時分像夢境的呈現。步行街上沒幾個人影,霓虹燈正在黯淡下去,兩側年代不同的商廈使街道顯得比白天時狹窄,他們像穿行在自己的恍惚裡。這樣的漫步讓拘謹、難堪鬆懈下來。這一輩子可能也就這一次在這個時辰走過這裡,這麼想甚至覺出了意義。他們一路往前走,一拐彎,遠遠地就看到了天安門。

他們決定去天安門看看。他們像不思歸家的夜行者,在這祖國的中心地帶漫遊。到了天安門,蔚藍拍了幾張照片,這兒的寂靜和空曠讓他們停不下來,他們向前走,突然決定走到前面的國家大劇院就折回來。

四個小時前,他們還在那裡演出,而現在他們又在向那裡前行。他們發現,賓館與大劇院其實距離並不算遠,走著走著也就到了。

與演出前劇場外火樹銀花的景象不同,此刻這個巨大的球狀建築已沉入暗色,只有那片水池在夜色中閃爍著波光。

他們在水池邊坐一會。最近這三個月來,這裡是他們每天的幻想之地,而現在它就在他們的身後。那些幻想已像風一樣吹過,就像剛才他們在它裡面發出的那些音波,現在它們已經飄去。感覺如何?這個晚上安寧已經許多次這樣問自己了。說不出來太具象的感受,好像還行。他的臉龐折射著幽幽水光。她站起來,用手機給他拍了一張照,可惜光線太暗,臉有些黑。她說,等會兒傳給你。

她又把手機遞過來,讓他給自己拍。她對著手機笑著,項間的絲巾在飄動。她後側有一盞路燈,這使鏡頭裡的她被一圈光芒籠罩。這是他這兩天看到的她最好的笑容。可惜是她對著相機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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