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那你們就辦吧,這是好事。
向葵彷彿看到了張團長的心裡,她點著頭說,是好事,推新人不僅需要團裡的力量,也需要社會、家庭的合力,原本我們想自己動手做就行了,反正錢由我們自己出,但什麼事情都是依靠組織才可以做得更完美。安靜是這個樂團的人,如果他的這場獨奏音樂會與這個團一點關係都沒有,那就背離了辦個人專場的初衷,也沒體現團裡對他的培養。
張團長點頭,她說話找的那個點總是很高,讓你無法逃脫。
她說,更何況,辦這個專場,也需要團裡的助力,這和歌手開個人演唱會放放伴奏帶、單槍匹馬演出不一樣,民樂獨奏如果想要有好的現場效果,就得有樂隊伴奏。
張團長這才明白她要說什麼了。
果然,她說,我們想請團裡的交響樂隊和民樂隊擔綱現場伴奏,前半場交響樂伴奏、後半場民樂伴奏,綜合體現個人與團體的配合之美。
張團長心想,她說了這麼久「高大上」的東西,原來是給我下套呀。於是他說,這有點麻煩,因為大樂隊演出是需要勞務費的,雖然我們支援個人辦專場,但動用樂隊其他人排練、演出……
向葵坦蕩地笑著,她端起杯子,看了一眼茶水,又放下,說,這我剛才已經說了,錢我們出,我們不僅自己解決場地費用,而且團裡樂隊的伴奏費用也都考慮進去了,這個張團長請你放心,我懂這個事理,我們不會增加團裡的壓力。我打聽過了,交響樂隊伴奏全場十二萬,民樂隊全場五六萬,我各需要半場,但價錢我出全場好了,我出十七萬,你看好不好,我們也盡力了。
她朗聲笑起來,說,呵,這個費用你不要客氣,就算是給樂團創造點演出收入吧,這麼理解也行,呵呵,盡我們所能。
張團長吃驚地看著這個女人,她出手這麼爽快讓他嚇了一跳。
但他又覺得有點不是味道,是什麼他一下子又辨不出來。
她看他在猶豫,就知道並非完全是因為錢。於是她說,團裡的年輕人,其實每一個都需要被告知他可以得到重視,但大型演出一年全團也沒幾場,輪得到獨奏機會的沒幾個人,所以啊,張團長,這樣各盡所能舉辦一些主題音樂會,讓孩子們在他們年輕的時候有一次機會站到舞臺中間去,這是好事情,這樣的演出,就市場而言,不僅是文藝輕騎兵,而且對學音樂的孩子也是一個激勵,我相信這裡面有那麼一點正能量的東西。
張新星看著她,覺得說的也對。其實樂團這兩年在外面也接類似的活兒,比如為哪個單位的合唱隊、音樂愛好者、文藝晚會擔綱伴奏。如今遇到的是自己團裡的員工,為什麼反而不行了呢,這說不過去。再說,她這錢出得豪放,當然啦,我們也不可能這樣收她的錢。
於是他點頭說,好吧,我們安排一下。
他順口問,那麼你們準備放在哪兒演出呢?
她說:「紅色大廳」。
她清楚地看到了他吸了一口氣的樣子。
她說,你別擔心錢,家長為小孩的前途,再省吃儉用也是值得的,我們盡力。
然後她站起來告辭,她走出門的時候,回頭說,錢的問題,你別和我客氣,否則我要不高興的。唉,小孩子很小的時候,我們就這樣,這輩子是為他過的。
張團長突然感觸至深,甚至有了點感動,他想著安靜清淡的樣子,心裡嘀咕,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向葵高興地走出了愛音樂團的大樓,她的腳步相當輕快。她在大門口遇到了安寧,她甚至還向他點了點頭。
十七萬,她來的時候就想定了,把錢砸到最該砸的地方去,這方面她一點不含糊,因為她盤算過了,這是本次獨奏音樂會最值得、最需要砸的地方。搞定,不僅為了本次演出的伴奏,它還關涉到安靜以後在團裡的運勢,更涉及堵別人的嘴,擺上桌面的價碼能消解他者的失衡,讓人認了:不是已經出錢了嗎?
更何況,與其自家形單影隻地辦個人獨奏音樂會,還不如拉愛音整個團來當綠葉,這樣才有效,這樣才突顯安靜的價值,讓人感覺這是團裡的行為,就具有更強的可信度,所以非拉它不可。
如果靠技藝、人脈、乖巧做不到這個,那麼就靠錢吧。她這時對哥哥向洋充滿了感謝。
向葵才走,民樂隊長鍾海潮就被叫進了團長辦公室。
張新星雖然已經預計了鍾海潮的反彈,但當他把「安靜獨奏音樂會」計劃向鍾海潮透露之後,對方的反應激烈程度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鍾海潮「喲」地叫起來,說,如果出得起錢的,可以辦獨奏音樂會,那麼,那些出不起錢的孩子們會怎麼樣想,你這是昏頭了吧?
他的話讓張新星愣了一下,他想起來剛才向葵的一句什麼話讓自己感覺有點不是味道,但那是什麼他一下子又辨不出來。原來是在這個點上呀。
但現在他可不會認這個理,因為鍾海潮的咄咄逼人讓他不舒服。雖然兩人是童年時代的玩伴,但鍾海潮最近常讓張團長心煩:這小子總是搞不清領導和朋友的界線,他似乎永遠不明白,既然兩人在單位還有一層上下級關係,那麼在具體事務上,尤其是場面上,領導總是有他需要承擔的全域性和他所需要做的平衡。你作為朋友,得比別人更多地體諒、隱忍才對,而不能總以好哥們的標準來要求對方仗義。
所以張新星說,是你昏頭了吧,他要開獨奏音樂會又怎麼了?他壓根不需要你允許,只要他家有錢他本人有意,今晚就可以去開辦,幹嗎還要來問你的態度?都什麼年代了?
鍾海潮愣了一下,心想,這確實也是。
張新星重複道,都什麼年代了?他有這個追求,他家有這個追求,把錢花在這裡,總比花天酒地好吧,至少還有那麼點理想主義。海潮啊,這也是為我們民樂培養觀眾、增強社會影響力在盡個人所能啊。
張新星笑了一聲,再說,難道你說這不行,他就會覺得不行嗎?他要辦,你就開除他?
鍾海潮臉漲得通紅的樣子,顯得有點笨相。張團長想到了安靜清淡斯文的臉,覺得那倒真是個好孩子,一直很乖,聽話,不要事,不像他鐘海潮這麼難纏。
這麼想著,張新星就對面前的鐘海潮有點厭煩。他想,老哥也罩你這麼多年了,你好像理所當然了,尤其是你最近在外面折騰,還真以為自己是大家名流了,在團裡牛皮哄哄了,脾氣越來越倔,而其實誰不知道呢,別說跟安靜比了,你就連那幾個小孩也不一定吹得過。
這麼想著,他覺得需要敲打的是他鐘海潮。
張新星說,人家可沒自說自話,沒只顧炒作自己,人家甚至還從心底裡希望團裡助力,這說明人家對這個團是有情感、有集體觀念的,他媽媽還想辦法給團裡提供勞務費,十七萬,你說,這怎麼就昏頭了?
鍾海潮說,你可以這麼說,但民樂團裡比他資歷深的也沒開過「獨奏音樂會」呀,率先給他開,這會有問題。
張新星反問:有什麼問題?你倒是給我去挑挑看,還有誰比他吹得好?
鍾海潮發現張新星目光炯炯地看著自己,他從不用這樣的語氣跟自己說話,這讓他愣了。他聽得明白張新星話裡有所指,就臉紅了,嘟噥:這麼說,有錢的人就可以用團裡的資源辦個人專場,那麼,那些出不起錢的呢,他們怎麼辦?
張新星笑了一聲,什麼觀念呀,什麼錢不錢的,這是市場行為,他用了團裡的資源,付了錢,並且還願意付得比市場價更多,這是想為團裡多創造些收入。至於演出本身,是公益演出,推廣民樂,向社會贈票。再說他本人的水平你也知道的,你說,這有什麼問題?
鍾海潮說這會混淆標準,刺激別人,不利於團隊發展。
張新星心想,你自己這樣四處炒作就不刺激他人了嗎?這事還不是你自己引出來的?
於是他乾笑了一聲,說,那麼大家就窩著吧,啥也不動,就和諧了?
鍾海潮對這哥們苦笑道,我也沒說窩著就好,為這些小鬼辦獨奏音樂會,我相信樂團以後一定會有安排的,這是遲早的事。
張新星也笑道,那麼你這個隊長說說看,輪到安靜是不是要十年以後?
鍾海潮也叫起來,這也太誇張了吧。
鍾海潮被刺了一下的樣子,是張新星此刻需要的。
張新星說,他可以等,但人家家長可不願等。你想給人家畫個圈,人家的圈比你畫得還大,人家根本不需要你答不答應,人家包下了「紅色大廳」,聽著,這可是「紅色大廳」落成後第一場中國人自己的演出。
鍾海潮牙痛般的表情讓張新星有宣洩的感覺。
「紅色大廳」?鍾海潮問,安靜要去「紅色大廳」開個人專場了?
對。張新星從桌前站起來,說自己要去開會了。他對鍾海潮眨了一下眼睛,說,人家還記著事先來跟我們打聲招呼,這已是顧著我們的面子了,你得這樣理解!只有這樣理解以後,人在這個年代才能想得通。
他和鍾海潮一起往外走,他拍了拍這兄弟的背,彷彿在拍一隻氣鼓鼓的皮球,他說,就像你有時也讓人想不通一樣,這是正常的。
鍾海潮麻木了一個下午的臉色。
於是,這個下午安靜發現隊長鍾海潮對自己視若空氣,沉著臉色,不知哪裡不開心了。
安靜還不知道他媽已來過團裡了。這個下午他在找蔚藍幫忙,也是演出的事。因為許晴兒打電話來催他了:喂,安靜,給我們新媒體展示會演奏這事準備得怎麼樣了?
於是像上次一樣,他把這事轉到了蔚藍的手裡。
蔚藍微微皺眉,笑道,你老讓我做這樣的事,別人還以為我成穴頭了。你自己去約唄,他們也都是你的同事啊,再說,幫的是你家朋友的忙。
安靜搖手道,你約你約,你這人比較負責任。
蔚藍搖頭,說,那可不是我的責任噢。
安靜說,好好,演出費我那一份歸你好了。
蔚藍說,喲,怎麼這麼說話,算你有錢啊?
安靜臉紅了一下,覺得自己是不太會說話,在她面前常這樣。而她則認為他這麼黏糊,自己都快成女漢子了。
蔚藍找了陳肖、李倩倩、陳潔麗、張峰等幾位民樂手。對這類私活,演員們大都樂意接,因為勞務費一般都還不錯。
蔚藍再一次去了安靜的琴房,告訴他人都找好了。她問,對方需要哪幾首曲目?
安靜這才想起來還要找安寧,以及晴兒指定的那個節目,《天空之城》。
他說,還需要一個長笛,你再叫一下安寧吧。
蔚藍瞅著坐在琴凳上的安靜,她覺得這人可能需要的是一個保姆或者專職經紀人。她叫起來,這最後一個,你就自己去問問他吧。
蔚藍看到了安靜臉上的猶豫。她說,他還是你哥呢,你叫他他會去的。
安靜低垂下眼皮說,我叫他,他可能就不去了,這我知道的。他清秀的臉帶著一向的無辜。蔚藍輕推了一把他的肩膀,說,好啦,我去問吧,喂,他們給每位多少勞務費啊?
果然他說不知道。
蔚藍說,你這大寶寶,以後接這樣的活兒,你先得跟別人講清楚,我自己無所謂,但我們喊去的同事可不能讓他們吃虧。
不會的,怎麼可能。安靜說著就掏出手機,打過去,喂,晴兒,你們的勞務費是多少?
許晴兒說,我還正想問你呢,我們以前沒辦過這個。
蔚藍站在一旁,看他彆扭的樣子,甚至覺得難為他了。
安靜用手捂住手機,輕聲問蔚藍,多少?
以前人家給你多少,你就說多少唄。蔚藍心想。而他真的搞不清楚。他就把手機向她遞過來,想讓她說。她向後躲閃。她也不習慣談價。她向他伸了一下手掌,意思五百。
於是安靜說,五百塊,好不好?
許晴兒說,每位都一樣嗎?
他說,一樣的。
許晴兒說,知道了,喂,《天空之城》行嗎?
安靜說,行呀。
擱下手機,他才恍悟還不知道行不行呢,因為還沒問過安寧。
他瞅著擱在桌上的竹笛,心想,用這個吹《天空之城》不也行嗎?
他抬頭的時候,發現蔚藍已出了琴房,去找安寧了。
安寧沒在排練廳。這個下午,安寧提前半小時下班,晚上有三個琴童等著他去做家教。
最近他又收了六個學生,連同以前的兩位,共有八位了。
他喜歡做家教,因為他需要賺錢。團裡每月開給自己的工資是四千元,如果當月有演出就會有些補貼,如果沒有,就只有這點工資。而工資,自己還要勻出一部分寄給母親。這樣就不太夠花了。這還只是每天在過當下的日子,壓根還沒去想以後結婚、買房的事。有時候走在馬路邊,抬頭看那些公寓,他就不知道其中的哪一格將是自己的家,而這一格又需要花多少錢。
他手頭窘迫,他不希望別人知道。但在演藝圈,儉樸不是生活的基本風格。他無法和別人比,省錢的辦法就是儘量減少這個圈子的應酬。於是許多個夜晚要給琴童上課,成了他不參與應酬的理由。
他騎在腳踏車上,聽到了手機響了。停下來,一看是蔚藍的電話。自從北京之夜後,他和她相處比最侷促的那一陣要坦然了一些。他在她的疏離中,剋制著自己的意願;而在自己的剋制中,想讓太過強烈的情感淡下去一些。目前他正處於這個階段。再說他還無法確認蔚藍是否真的如她所說沒與安靜相戀。於是,安寧讓自己的情緒停頓著。也許,掌握不了事態的節奏時,停頓就是一個辦法。不是真有這樣的事嗎,一旦緩下來,被依戀的一方反而會不習慣,會回頭生出留戀。當然目前看來,她還沒有。
這個電話是蔚藍打過來的。她說,安寧,有個演出,想約你一起去,勞務費還行。
他說,好的,一起去。
她說,謝謝。
他說,謝謝你才對,讓我賺錢。
放下電話,他繼續騎車往城東趕,今晚的幾位琴童都家住城東。如今他授課收費是每小時一百元。
他穿行在下班的晚高峰人流中。「謝謝你才對,讓我賺錢」,他想著這話,覺得有些逗,但還真的沒錯。他想起了爸爸送的那雙皮鞋,他總不能總穿這一雙,雖然是名牌。自己星期天還得去買一雙,可以換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