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開頭,沈卓然以為自己患的是蕁麻疹,過去,他很得意,別人讀不出「蕁」字的正音,說成什麼「尋麻疹」,而他讀成「前麻疹」,很有些上過大學,讀過中文系,知道「茴」字有不止一種寫法的優越感。但不久前,國家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以一不做、二不休的氣概決定,乾脆以國家的名義宣佈將錯就錯、約定俗成,「蕁」乾脆不念「前」,而念「尋、旬、循、巡、殉、荀」了,他差點沒暈倒。
他以為是蕁麻或前麻疹,他以為是吃剁椒魚頭吃的,他以為湘菜太辣,不適合他這種老年人,就像生氣勃勃的創業大幹型不到四十歲的湘妹子不應該使他色令智昏一樣。有女如荼,靜女其姝,湘女奇葩,衰男其誤,他怎麼丟人丟到了這步田地!
他還有點低燒,他去看了急診,急診大夫只有內科,病人自述說自己由於吃辛辣菜餚得了蕁麻疹,還似乎有小的感冒,他過去也患過這種病,他的皮膚屬於過敏型,他需要開脫敏藥、助消化藥與中成藥「連花清瘟膠囊」。他甚至於沒有讓醫生看他的後背。由於他的年齡的增值作用與他的小有社會地位,醫生對他百依百順,稀裡糊塗把他打發回家了,回家後他的後背後腰變成了硬甲了。
又三天後確認是病毒性帶狀皰疹,長在背上,正是典型的民間所言「纏腰龍」,北方名龍,南方稱蛇,毒蛇纏腰,疼痛鑽心,不能入睡,不能咀嚼,不能咳嗽,不能行動,連醫生都說,發現得太晚了,他的反應超出了常人。
這也是奇葩。纏腰龍是病毒疾病的奇葩,他的主觀主義、自以為是、不懂(醫學)裝懂,也是老頭子的奇葩!
甚至在他病得求死不得、求生不能的狀態下,仍然有新老友人同事領導老鄉親戚來找他這個鑽石王老五提親。提出的物件有退休的駐外女參贊,有專練軟功的獲得過巴黎雜技獎的老雜技演員,有說話尖刻的涉嫌口頭異見人士,有混血兒,有老年間勞模附傳媒報道資料。他幾乎是哭著求饒,他說他要登報宣告,年老體衰,謝絕黃昏愛戀,他準備寫血書拒絕任何關心,他的血書資料化攝像後,準備在微博上釋出。
還有當年做講座時結交的電視臺一位好友,邀請他參加電視相親節目「為愛向前衝」與「我們約會吧」。關於他的種種傳聞,已經使他在公眾中樹立了風流時尚的形象。當然,與他的經驗相比,約會吧,太保守,往前衝吧,太誇張。如果愛,就住過來吧,這才是他的經驗,未免放肆。其實,住過來就住過來,連「吧」字都根本不需要。偉大祖國,已經何等進步了啊!只有幾個海外華人,還對偉大的步子嫌慢呢。
「纏腰龍」幹了他一年,他搞得精疲力竭,身心俱疲。他又搞得若有所得,精神世界進入了新的制高點。在急劇衰老的混亂過程中,他記得有一次自己似是收到了那蔚闐的訃告。他哭了一場,卻在事後再找不到訃告了。他仍然堅信他的對於收到訃告的印象是確鑿的,合乎邏輯的,認真的,靠得住的。那麼聶娟娟呢?她的訃告會不會寄給他?
他做了決定,不但委託兒子,而且委託本單位的老幹部處,在他沈卓然死後,不要忘記給連亦憐女士、聶娟娟女士、呂媛女士、樂水珊女士傳送訃告。
他給各朵奇葩定了位,連亦憐是畫中人,聶娟娟是神仙,呂媛是英雄,樂水珊是先鋒前衛。還有那蔚闐是驪山聖母,老母,梨山老母,要不就是瑤池的王母。
在思考「蕁麻疹」與「前麻疹」的過程中,他譴責自己,呂媛對語文委的不敬,他也不是沒有過。關鍵是,他們都老了,他們常常活在昨天,他們習慣了怎麼念怎麼寫,可別人不是這樣的習慣了。這也是「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還是沒來?
他給連亦憐寫了一封信,詢問她是否可能正是那蔚闐老母的外孫女,還有是不是她的外婆於近日離世,她外婆的治喪人員是否給他發了訃告。他沒有得到回答,但是他的感覺是,他已經洞察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