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與淑珍結婚五十八年,淑珍逝世六年的時候,他到了淑珍墓上,他驚異於死神的運轉效率,原來剛剛開發出來的大片備用空地,轉眼間滿堂滿座地成為過世者們的集合家園。沈卓然費了老大的勁才找到淑珍的墓,其實五個月前他還來過。五個月後不但增加了墓主墓碑,而且改變了道路格局,以增容擴用。沈卓然痛哭流涕。他說:
「我不是壞人,我絕對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在你的有生之年,我有男人的純生理反應,我有過一閃而過的念頭,而已。但是我從來沒有過認真的對於女人的深入體貼與關注,我從來沒有用私密的、密不可分的眼光向著哪位動人的女子討答案。
「但是要了解人生,不能不瞭解女人,不能不多瞭解一點女性。我不能怨她們,她們都有她們的理由,她們都有她們的精彩,她們也都有著太多的痛苦與想說而完全沒有說出的話。她們的問題永遠無解,與女權主義,與普世價值,與後現代完全無關。她們都是耀眼的奇葩,她們是對生命的獎賞,是給所有男性的熱情的擁抱與響亮的耳光。她們也可能有刺、有毒、有假。她們都有自己的可愛。同時,除了你,再不會有什麼奇葩與我枝結連理。
「無論如何,她們是乾淨的,比男人更好些。她們也更注意洗滌,手、身體、臉與下體與情感,她們的乾淨使我看到了歷史的進化,我並不悲觀。
「但是她們當然不屬於我。不是她們對不起我,是我對不起她們。我已經成型,已經定影,已經保持得太久太久,已經充滿了排異排他性,已經沒有接受新的生命元素的可能。我這種平庸的,羸弱的,漸漸衰老的,生活在昨天的孬種,無法適應源源而來的奇葩們的紛呈異彩,異彩就是衝擊與推進。我的生命正在靠近盡頭,我已經無力接受新的奇葩的擁抱與貼緊。
「我仍然感謝上蒼,感謝淑珍的平常心的無法戰勝的力量。弱水三千,我只求其一瓢。奇葩三百,我珍重其緣分之一次。感謝晚年俺與絢麗奇葩們不平凡的邂逅,使我老而彌喜,彌豐,彌奇,彌色。感謝她們讓我瞭解了更多的生命的奇妙與人生的滋味,特別是女性們的百態千姿,啊,每一個女子不分老幼,個個皆是風情萬種,套路千般!多麼豐富啊,我親愛的奇葩們!也感謝當初給了我奇思妙想的那老師,沒有聖母的領路,哪有此後的幸福!
「請允許我用男人的名義向所有的女性奇葩們道歉與懺悔。敬禮,奇葩們!何必言原諒,用不著太瞧得起我們就夠了。我們其實不配接受你們的美麗與溫存,細心與關愛。我們遲鈍,我們自私,我們粗糙,我們自以為是,就像我明明患的是帶狀皰疹,而偏偏自以為是蕁麻疹一樣,還以為眾人皆濁而我獨清,眾人皆誤而我讀音正確得很!我耽誤了自己,我傷害了旁人,是我無面目對江東姐妹,無顏面對天下奇葩。而沒有了奇葩,臭小子們有多麼噁心多麼貧乏,呸!
「世上有好人與壞人,有粗人有細人,有聰明人有傻人,有善良人與獰惡人,尤其有一種最最煞風景的人,叫作無趣的男人!上蒼保佑我們與無趣者們距離遠些再遠些,上蒼尤其要護佑女人們永遠與無趣的他們脫離接觸!
「生活萬歲!愛情萬歲!婦女萬歲!奇葩萬歲!奇葩奇葩我愛你!我怎麼搞的硬是配不上你……」
他俯倒在淑珍的墓碑前了,天旋地轉之中他感覺他見到了淑珍,接著拉住淑珍的手。在淑珍走後,他多次盼望與她夢中相逢,莫非他已經進入了好夢?一切都與六年前一樣,與十六年前一樣,與永遠的青年時代一樣。
他知道淑珍已經與他天人相隔,同時他分明覺到,淑珍的手仍然那樣溫暖,柔和,親切。他們倆笑嘻嘻地一同說:
「很有意思。」
他笑著,笑著,漸漸拉著淑珍的手飄浮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