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奇葩奇葩處處哀(我的後半生)》小說信息

仉仉 第二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政治運動也撲向了仉仉,文采看見了大字報對仉仉的討伐。黨委機關的各種層級會議與檔案已經與他無緣,他擔心仉仉的命運,他無處可以打聽,他乾著急。

媳婦做主,他寫下了對仉仉的揭發,他認識到仉仉與他談的關於外國文學的香氣(原話是氣味,揭露時他給改成了香氣)的話,是為了腐蝕他,蛻變他,是代表帝國主義與國民黨反動派來爭奪他的。

對,媳婦幫助他想出了一個偉大的說法:仉仉客觀上是來自西柏林黑窩子的間諜。

最後,他算是過了關,明確了他屬於「人民內部矛盾」,他幸福得涕淚橫流。

……

五十多年過去了,快一個甲子。他孿生龍鳳胎一兒一女,都已經事業有成,生兒育女,收入頗豐。他媳婦「文革」結束以後也飽享了小康的人生之樂與兒孫繞膝天倫之樂,只是年前開始出現了間歇性腦軟化,發展極快,一年後已經基本上進入遲鈍狀態。

李文采「文革」結束後到一個國有工廠當了一回黨委副書記,光榮離休。他隨女兒自費旅遊去了趟維也納,參觀了當年兩個陣營交換被俘間諜,並且常常進行外匯黑市與毒品交易的古德如甫咖啡館,小小的咖啡館在一區米西巷一號。然後是凱文登大街,那條街很寬大,賣最新款的銀器與路易·威登箱包的專賣店吸引了許多遊客。而巴寶莉專賣店的櫥窗裡懸掛著的西服,牛氣沖天,每件衣服申明,版權所有,只做此一件。商品和男女遊人,都散發出高階香料與特級防腐劑的氣息。他在那裡佇立了二十多分鐘,想不清楚他這一生的經歷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覺得有點亂。莫非他又要犯暈眩病?他扶著牆,閉了會兒眼睛。

除了維也納,他還去了在那裡拍攝了莫札特家鄉薩爾茨堡與山城因斯布魯克。敢情奧地利的湖泊比他的家鄉還多。

只是在老同學的聚會上,他看到了當年外語學院同班同學中的科學院院士、博士生導師、駐外大使、公使、參贊、合資企業董事長、局長級幹部,還有一位是政治新星的父親。他略顯黯然地說一句:「我是一事無成兩鬢白啊。」然後所有的同學都來說服他,讓他認識到他是全中國最最幸福的一個。他苦笑著。在聚會結束的時候,他承認,其實他挺好,平安,健康,闔家團圓。離休老幹部,上上下下,都衝著他「送溫暖」。

這一年他已經七十九歲。剛離休的那年他天天坐著公交車去爬山,帶著行軍壺去山泉打長命仙水。後來改成了遛湖、餵魚又喂鷗。後來改成小區散步,買包子。後來改成拄著藤杖挪動。

這個禮拜天颳起大風,但是天晴朗得愛死人,因為是深秋,或者更正確地說,是初冬,今天立冬。柳條颳得大把大把地橫在了空中。楊樹上的黃葉紛紛飄揚起舞。他悄然覺得,再沒有幾天樹木就會變得光禿禿、瘦稜稜,一片茫然。

這天早晨欲醒未醒的時候,他夢中看到的是一張老式膠木唱片,放到微波爐里加熱,怕過於乾燥,他往微波爐里加了一調羹水。

全都放下了。在那次聚會上,老同學們最後說他笑得真誠、純樸、滄桑。「人可以用一生,打造一個真誠、純樸、滄桑的笑容。」同學們說他的此話可以進電視節目「名人名言」。他大笑起來,一直笑出了眼淚。

他決心在大風起兮雲飛揚的時刻去大湖公園。他記得年輕時候曾經在初冬冒著大風去過大湖公園。他穿上了西式格子呢大衣,是唯一的那次奧地利之遊時候購的境外之物。戴上本市賣烤白薯小販常戴的灰藍毛線軟帽子,圍上紫色鄂爾多斯羊絨圍巾,拄上藤杖。他來到當年來過的湖邊,張望著,想念著,冷卻著,嘆息著,更空洞地笑著。慢慢地,笑容使他感到了滿足。

後來仉仉怎麼樣了呢?他竟然一無所知。與他關係不錯的學院圖書館館長張老師告訴他,仉仉自殺嘍。另一名俄語助教告訴他,仉仉可能被送去「教養」了。直到「文革」結束,原來的黨委書記彌留之際,在icu急救病房,插著鼻飼橡皮管子的書記告訴他仉仉退學了。退學?當一個政治運動像疾風暴雨一樣地撲過來的時候,誰能倖免?誰能無禍?誰能退學從而置身事外?他不信,書記說不出話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