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仉仉 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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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以後,他收到一封德語來信,是仉仉的女兒寫來的,說她的媽媽病故了。根據媽媽的遺囑,把一本筆記寄到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所外國語大學,希望李先生能收到這本筆記。另外還附了一本小冊子,是媽媽寫作的一本德語書。

他給仉仉的女兒回了信,想了解更多一些事。女兒只能提供:據她所知,媽媽是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末期從香港移民到英國,又在英國結識了德國漢學家漢斯教授,遷居德國來的。在女兒出生後,媽媽與漢斯離婚,此後沒有再結婚。除了兩年前她與媽媽在大湖公園見到李先生,還有此次媽媽病危時談到要她把筆記本郵寄給李先生以外,媽媽沒有談到過李先生。

李文采納悶,為什麼她們在大風中游大湖其實是小湖有那樣的規格氣勢,他相信那個盯著他看的壯漢是本地警衛人員。他想寫封信去問,又覺不妥,便沒有問。他想,可能是女兒和女婿有什麼特殊身份,也許仍然是由於仉仉的父母,仉仉的父母究竟是什麼天神天星呢?

撕開層層包裹,李文采看到了自己當年胡寫八寫的筆記與文學「創作」,他興奮,覺得火燙,又覺得遙遠可羞,甚至無聊。一位在出版界混了點模樣的老同學勸他將之整理出版,並且論證這樣的書請作協分會領導作序,弄好了可以賣五萬冊,他約莫可以獲得十五萬元報酬。他拒絕,朋友說服,再拒絕,再說服……終於被說服,而且收了一萬元預付訂金。

然後是治療牙周炎,然後是媳婦辭世,悲痛欲絕。李文采說,媳婦是他命運裡的貴人,媳婦使他逢凶化吉,遇難呈祥。誰能想到,人生就是這樣,白駒過隙,不到時候,要多遠有多遠,到時候,要多快就多快。然後是春節直到元宵節,然後是慢阻肺。最後,他感慨萬千地,卻又是漠然無所謂地焚香沐浴,理髮梳頭,泡了一杯據說是真實可靠絕非贗品大紅袍,呷了兩口,李文采開啟電腦,開啟半個多世紀前的筆記本,想開始重拾他為之付出了不知多少代價的文學夢。二十的好夢八十圓,他自嘲說,他笑得傻帽而又無賴,沉穩而又滿足。他發現了自己的幽默感,時至八十四歲,他畢竟開始產生了幽默感。如果多一點幽默與遊戲精神,也許早就有一點文學成就了。他哼了一聲。

……他發現,筆記本上原有字跡已經消失殆盡。天啊,人們常常在不可能再做的時候,才準備停當。

有的說是原來的儲存人,即仉仉女士,花了很大力量,將筆記本放到少氧、無光照、恆溫、恆溼的條件下,她是用日耳曼人的認真來保護這本筆記的……儲存至今。寄到他這裡以後,他沒有著意保護,很快字跡就氧化淡出。

有的說,五十餘年無人問津的文字稿,能留到今天已經千難萬難了,您不立刻輸入電子版複製儲存,您還想幹什麼呢?

有人說此時無形勝有形,此時無字勝有文,此時仙逝勝堅持。正是他文采,寫出了鉅著大作,永垂不朽。

孩子則說,略略費點勁,其實能看見字。是爸爸的白內障與青光眼造成了當前困難,他應該立即做無創奈米磁石吸附手術,然後開始他的文學大業。他的小舅子則搖搖頭,說姐姐才走,姐夫和一位外籍女人鬧得這樣不明不白……

據說李文采後來一個人悄悄地哭了一場。不一定是真的。他將訂金一萬元退還給了出版社倒是不假。他在二○一二年十一月十一號又由孩子幫助網購了一大批外國文學書,包括七大本《追憶似水年華》和《施篤姆小說精選》。後者的一篇小說題為《蘋果熟了的時候》,李文采常常對書陷入沉思:「‘蘋果熟了的時候’?這不是朝鮮影片的片名嗎?它怎麼成了施篤姆的名篇?」

他陷入這樣的深思,一連幾個月,卻沒有掀動筆記本紙頁一次。他想著的是,怎麼樣去閱讀仉仉的德語小冊子,那可不像仉仉女兒的信樣平順簡易。仉仉的書他獨自完全讀不懂。他不想找任何人幫忙翻譯,翻譯就是宰殺,他想起了當年上外國語課時聽過的一句怪話。

又過了兩年,長壽的他病癱在床,不能說話。孩子們在他此生唯一的「文學創作」筆記本上看到了他復得後寫下的一句話:「其實挺好。」而這時再看他年輕時候寫下的字,一個字也沒有了。

他的字寫在有作家名言的背景頁上,名言說什麼「不必要擺放悲哀的安琪兒」。悲哀的天使?兒女們眨一眨眼。

那時的油墨還不錯,到現在插畫呀、名言呀都能看清,但是墨水不好。「唉,俺們爹也有兩下子,他一定經歷了不少的事兒」。孩子總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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