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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林花著雨胭脂溼 第一章 合巹毒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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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著!」她悠悠開口。聲音不高,語氣很淡,然而,誰都能聽出來,這平靜無波的聲音裡暗含著一絲冰冷的殺意。

兩個攙扶著花著雨的侍女,身子忍不住抖了抖,只覺得眼前的人,讓她們無來由地心生懼意。

「花小姐還有什麼話說,難道想抗旨不成!」常公公語氣不快地問道。

如若可以,她真的想抗旨。但花著雨知曉,她絕不能這樣做。她爹平西侯花穆,對朝廷忠心耿耿,如若她抗旨不遵,首先要處死她的不是別人,是她爹。或許就是因為他的這種愚忠,炎帝才這樣對待他們花家。花穆在邊疆立下無數戰功,炎帝仍舊以邊疆不穩為由,十年間不讓他回京。這一次,他大敗了西涼國,逼得西涼獻上五座大好城池言和。為他們花家請功求賞的奏章實在太多,炎帝不得不准許爹爹回京領賞。封了爹爹平西侯,又為她這個無名無才無德的女兒,賜了一門人人豔羨的婚事。

可現在,炎帝卻又讓她去和親,這其間定有曲折,只是她無從知曉。不過,早晚,她都會查清楚的。眼前這件事,還是要先見過爹爹,才能定奪。只是,要她接旨,卻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花著雨定了定心神,淡淡說道:「常公公,臣女如今已不是花小姐,而是姬夫人,實在不知這聖旨是接還是不接?臣女和姬相的親事也是聖上的旨意,若是接了這道聖旨,不是抗了聖上前一道聖旨嗎?臣女真不知如何是好。」

傳旨的常公公被問住了,他未料到花著雨會這麼說。賜婚的確是皇上的旨意,如今又下旨和親,皇上應該先下一道廢掉賜婚的聖旨的,但是皇上似乎也忽略掉了。

常公公有些為難,猶豫著是否需要回宮再去請一道聖旨,但那樣皇上定會怪罪他辦事不力。這個混在宮裡的人精,登時把目光投到了姬鳳離身上,眼角眉梢盡是討好的笑意,小心翼翼問道:「相爺,您看……」

「去取本相的筆墨紙硯來。」姬鳳離的聲音淡淡傳了過來。

侍女快步走了出去,不一會兒捧了筆墨紙硯過來,將一側擺滿了糕點的桌案騰空,鋪好了宣紙,將毛筆遞到了姬鳳離手中。

姬鳳離接過毛筆,蘸了墨,在宣紙上筆走龍蛇地揮灑下去。不一會兒,宣紙上便寫滿了墨字。

侍女拿起墨跡未乾的字,輕輕吹了吹,送到了花著雨手中。

雪白的紙,墨黑的字。字型龍飛鳳舞,灑脫飄逸,讓花著雨極是欣賞。只是可惜,這卻是一紙休書。

花著雨望著眼前那大大的「休書」二字,清冷的笑意從唇角漾開,驕傲的眸底閃過一絲悲涼。真是世事難料,沒想到,她花著雨有朝一日也會得到休書。

這個姬鳳離不愧是深得帝心的輔相。

這封休書一寫,這件事便轉為姬鳳離先休了她,然後皇帝再下旨讓她和親。皇帝不用廢掉前一道聖旨,也無人會說皇帝出爾反爾。

「不愧是姬相,這一手字寫得真是漂亮,花著雨很榮幸能得到姬相的墨寶,定會珍之藏之。」她懶懶地說道,語氣裡全是欽佩,聽不出一絲做作,似乎對姬鳳離的字很是喜歡。

屋內的人沒有不驚異的,按理說,今夜的事,擱在任何一個女子身上,不是會哭得梨花帶雨,便是會怒得歇斯底里。可是,花著雨既沒有哭,也沒有怒,甚至沒有一絲怨言。

這個女子是不是傻了,怎會淡定若斯?

「勞煩兩位姐姐替花著雨將聖旨接過來,花著雨先謝謝了。」花著雨微笑著對身側的侍女說道。

侍女將常公公手中的聖旨接過來,塞到了花著雨懷中。

「今夜還請暮雲公主暫居到宮中去,明日一早,北朝的使者便會到宮中去接公主。」常公公揚聲說道。他倒是改口很快,這便稱呼花著雨暮雲公主了。

花著雨揣著休書和和親的聖旨,被幾個宮女攙扶著出了屋。她頭上還蒙著喜帕,她自己不能動,也無人為她掀蓋頭。就是能動,她也不會掀開的,這一屋子的人,她一個也不想看到。

屋外,雪花還在飄著,大紅喜帕偶爾被風吹起,讓花著雨瞧見院子裡的大紅燈籠,大紅的喜字,披紅掛綵的樹。只是,她再感覺不到一絲喜氣,反覺得那紅色像血一樣刺目。

花著雨深深吸了一口氣,料峭的空氣衝入肺腑,冷得令她心寒。

這便是她的洞房之夜,令她終生難忘的一夜!

她坐在轎輦上,感覺到膝蓋處的刺痛漸漸淡了,合巹酒的藥力更霸道地襲了上來,她迷迷糊糊地沉入到黑暗之中。

花著雨醒來時,置身於奢華貴氣的寢殿內,她知曉自己如今是在宮裡。她多希望昨夜的一切,是一場荒誕的夢,可是,竟然是真的。

她試著要坐起身來,但渾身上下依舊使不出一絲力氣。除了無力,倒是察覺不出別的什麼疼痛的症狀。看來,姬鳳離給她下的應該是軟筋散之類的藥,大約是為了防止她不願和親鬧將起來。說起來,姬鳳離倒真是一個思慮周全之人。

「小姐,你總算醒了,睡了一個晚上了。」桃色俯身過來,握住了花著雨的手。她顯然是哭過了,一雙眼紅腫得令人心酸。

「哭什麼?我沒事,只不過是睡了一覺而已。」花著雨微笑著安慰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小姐,聖上怎麼又要你去和親了?和親的不是溫婉嗎?」桃色哽咽著問道。

「和親也沒你想象的那麼糟,也許,比做什麼丞相的一品夫人還要好。別哭了,這是在宮裡,不是傷心的地方!你扶我起來。」花著雨輕聲說道。

「小姐,你真的沒事?」桃色抹了抹眼淚,小心翼翼地將花著雨攙扶了起來。

「桃色,有沒有聽到侯爺的訊息?」花著雨悄聲問道。

桃色搖了搖頭,「這宮裡訊息很嚴,奴婢什麼也沒打聽到。」

花著雨垂首凝思,她現在關心的,便是她的爹爹和奶奶,不知他們聽到她要和親的訊息,會怎麼樣?

門外有小宮女稟告道:「稟暮雲公主,清絡姑姑求見。」

花著雨不知清絡為何人,但她現在不想暴露自己的相貌,輕聲吩咐桃色,讓她在她左臉上畫了一大塊黛青,看上去像一塊胎記,桃色易容的本領還是不錯的。

「請她進來吧!」花著雨倚在錦被上說道。這暮雲公主的稱號,聽著還真是彆扭。不知這清絡姑姑,又是奉了皇上什麼旨意?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一個女子從屏風後繞了出來。

一身素色宮衣,年紀還不算老,大約三十多歲的樣子,模樣端正,只是神色有些清冷,給人一種疏離的感覺。

「奴婢叩見暮雲公主。」清絡抬眼瞧了一眼花著雨,便跪拜了下去。

「姑姑不必多禮,有事請講!」花著雨淡淡說道。

「奴婢是奉旨來為公主梳妝的,北朝的賢王已經來接公主了,皇上口諭,讓公主梳妝後,便即刻動身吧。」清絡掃了一眼花著雨的臉,淡淡說道。

「我臉上的妝容,也是新嫁娘的妝容,就不必梳妝了,這樣挺好。」花著雨唇角勾著輕笑,黑色胎記在她的笑容裡愈發醜陋。

昨日,奶奶請了府裡最會梳妝的秋娘為她妝容,將她打扮得如同仙子,連她都幾乎認不出自己了。只是,打扮得再美又如何,並無人稀罕看到。而如今,精心修飾的一張臉,已經被那塊黛青完全毀了。

「既是如此,那便請暮雲公主上轎吧。」清絡不甚在意地說道。不愧是宮中的人,似乎見慣了風雨,看到花著雨臉上猙獰的「胎記」,只是淡淡地挑了挑眉。

幾個宮女上前,攙扶著花著雨上了早已候在外面的轎輦,一路抬到了乾慶殿大門外。

皇帝皇后和文武百官都在那裡,花著雨下了轎輦,拜別了皇帝和皇后。

大約是帝后得了什麼訊息,也沒有讓花著雨掀開蓋頭,還對北朝的使者賢王言道,說是他們南朝的規矩,女子出嫁,未入洞房,未見夫君前,這蓋頭是萬萬不能揭開的,否則便是不吉,這樁姻緣必遭波折。

北朝的賢王是太子的叔父,已經年過半百,一向是主和派。這是兩國之間的和親,他自然不敢莽撞,連連稱是。

花著雨得不到爹爹的訊息,也不敢莽撞行事。是以,這場送嫁也沒什麼波折。

她在桃色的攙扶下,沿著華麗延綿的波斯紅毯,緩緩向前走去。紅毯兩側,站滿了送嫁的人。被圍觀的感覺,讓花著雨極不舒服。這些人中,應該也包括姬鳳離吧,畢竟,他是當朝左相,這和親送嫁,他不可能不來的。

果然,花著雨看到了一雙青色軟靴,繡著金色雲紋。朝服是深紅色的,衣襟上繡著仙鶴,這是一品文官的朝服。

桃色在花著雨悄聲道:「小姐,姬相。」

花著雨笑了笑,她和他,如今一點關係都沒有了。腳步在他面前沒有絲毫停頓,緩緩地一步一步走了過去。走過了午門,上了北朝迎親的馬車。

禮部派了五百人的隊伍送嫁,排場甚大。禹都的百姓也擠滿了街道,前來觀禮。嗩吶鑼鼓,喧天的禮樂,極是熱鬧,聽在花著雨耳中,卻極是諷刺。

隊伍一直向西,行了一日,到了距禹都最近的雲城。當夜,一行人便宿在了雲城最大的悅君客棧。

用了晚膳,花著雨倚在床榻上,渾身依然無力,終於知曉這合巹毒酒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防止她逃跑。不知姬鳳離給她用的到底是什麼藥,除了渾身無力,倒也沒有別的不妥。只是,不知對她的身子有沒有損害。

花著雨躺在床上方要睡去,窗欞處有輕微的響動聲,一個人從窗子裡爬了進來。桃色一見來人,宛如見了救星一般,衝過去抓住來人的手,激動地問道:「終於盼來個人兒,錦色姐姐,侯爺怎麼樣了?」

來人卻甩開桃色的手,疾步走到花著雨面前,緩緩跪了下去,「小姐,都是奴婢害了小姐啊!」她低垂著頭,哽咽著說道。

「錦色,你這是怎麼了,這件事和你有什麼關係?你快起來。」花著雨顰眉說道,示意桃色將她攙扶起來。

「小姐,如若不是錦色,你怎麼會被姬相嫌棄,又怎麼會被迫去和親?」錦色低著頭,紅著眼圈說道。

錦色也是花府中的丫鬟,但和桃色不同,桃色是他們花府家奴的孩子,而錦色,卻是花著雨小時候在街上買的。

彼時花著雨才七歲,隨著奶奶上街,看到幾個無賴在鞭打一個小姑娘。那個小姑娘也不過才六七歲,衣衫襤褸,頭髮蓬亂,抱著頭瑟瑟發抖。小臉上有著指甲的掐痕,背上衣衫已經被打爛,露出了累累傷痕,一雙圓溜溜的眼睛,驚慌絕望地看著她。

花著雨央著奶奶從無賴們手中買回她,將她帶回花府。因她不說自己的名姓,奶奶便為她取名錦色,讓她做了花著雨的貼身丫鬟。兩人一起長大,感情甚好。幾年前,花著雨離開了花府,錦色便去伺候花老夫人。

這些年,花著雨不在府中,花老夫人便讓錦色扮作花著雨,遇到什麼花家小姐不得不參加的宴會,也是由錦色代她前去。因自知是假的,錦色很低調,卻不想為花著雨掙了一個無名無才無德的名聲。錦色就是因為此事歉疚,可是,這次的事怎麼能怪錦色呢?根本就扯不上關係的。

「錦色,這事和你沒有一點關係,你不要難過。老夫人和侯爺如今怎麼樣了?」花著雨顰眉問道。

「昨日,侯爺送走了小姐,便得了皇上密旨,去了西疆。所以,侯爺恐怕還不知道小姐和親之事。老夫人聽說小姐和親,哭了一夜,她不放心小姐,所以讓奴婢也跟了去,一路上好照顧小姐。」錦色悄悄抹去眼淚,正色說道。

花著雨從沒有想到,自己剛剛嫁走,爹爹就被調離京城了。西涼國大敗,又是剛剛求和,眼下西疆正是安定之時,有什麼緊急軍務?恐怕只是為了讓自己能順利和親吧!她有些心寒,都說伴君如伴虎,他們花家為皇上賣命多年,卻不知道,哪一天會被皇上賣掉。此次和親,恐怕也不是想象的那麼簡單。

「錦色,既然你來了,不如你留下,讓桃色回去吧。北方蠻荒之地,還是少一個人去受苦吧!」

錦色和桃色不同,她自小是吃苦過來的,少時和花著雨一起學過武。這些年在府裡和侍衛們也經常一起練武,雖不是武藝高強,但總比一點武藝也不會的桃色強。如若可以,她是希望她們兩個人都回去的,但是,她現在渾身無力,無人照顧還是不行的。

桃色死活不願回去,花著雨只得讓錦色將她綁了,稟明瞭北朝的賢王,讓禮部隨行計程車兵將她送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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