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親的隊伍一路向北,走了半月有餘,這一日到了連雲山。連雲山是南朝和北朝的自然屏障,過了連雲山,便是北朝的地界了。禮部送嫁的五百人在山南辭別了花著雨,便向京城迴轉而去。至此,便只有花著雨和錦色兩個南朝人孤零零要到異國去了。
花著雨站在山腳下,回望著南方。心中,不是不悲涼的。翻過了連雲山,她便真正地離開故國了。
終於還是要嫁嗎?依著她的性子,她早就在半路上逃了。可是,身份所限,她卻不能逃。若是逃走了,爹爹和在京裡的奶奶一定會受到牽連。而且,她也逃不了,她的武功還沒有恢復。
錦色是會武功的,一路上,多次試圖解開爹爹封住的內力,可是不知為何,卻總是沒有成功。花著雨懷疑,是那杯合巹毒酒的緣故。
這一刻,她有些恨姬鳳離。
為什麼要做得這麼絕?為何要對她下這樣的毒藥?
起風了,這北地的風冷得徹骨。
花著雨向著南方拜了拜,便上了馬車。翻過這座山,對於他們這樣載著陪嫁的隊伍,要一天一夜的工夫,無論何時出發,必定要在夜裡過山。
他們是在清晨出發的,翌日一早便可以翻過山了。北朝計程車兵很是高興,對於他們而言,是終於要回國了。
山裡的夜極是幽靜,這個季節,也沒有鳥蟲的鳴叫,只有車馬的聲音,聽上去分外令人心驚。
這樣的黑夜行路,對於花著雨而言並不陌生,往日里她都不曾有過一絲懼怕。可是今夜,或許是因為內力被封、手腳綿軟的緣故,心頭,竟也湧起了一絲莫名的戰慄。憑著她敏銳的感覺,她覺得有些不對勁。似乎,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錦色,你掀開車簾,讓我透透氣。」花著雨低聲說道。
錦色依言掀開了車簾,花著雨凝眸向外望去。馬車即將駛入一段峽谷,兩旁是高高的山崖。此地,在兵家看來,是最適合埋伏突襲的地方。
此時,是亥正時分,月華如練,天碧如洗。
山谷中黑壓壓的灌木叢中,隱有冷芒一閃而逝,似乎是兵刃反射了月色。
花著雨心中一凜,無邊的寒意瞬間沁入到心中。果然,她的和親並非一場簡單的和親,而是一個陰謀、一場對弈。而她,是這場對弈中的一枚不可或缺的棋子,而且,是一枚棄子。
山裡的霧氣一片朦朧,迷住了雙眼,然而花著雨心中卻乍然如明鏡般透亮。
這顯然是一場殺局。
南朝和北朝的關係一直都不算融洽,炎帝或許早就有意在平定了西疆後,征伐北朝。大約也沒料到北朝會主動前來和親求和,這便阻礙了炎帝的雄心。天底下的百姓都是渴求安定的,若是沒有理由出戰,便失了民心。但是,如果和親公主一齣南朝地界,便在連雲山被刺殺,必定會引起軒然大|波。南朝勢必將矛頭指向北朝,此時出兵,便名正言順。所以,這一次,她並不是替別人去和親,而是替別人去送死。
一開始,北朝的使者選中了溫婉和親,後來應該是有人知曉了炎帝的計策,捨不得溫婉去送死,於是她花著雨便成了那個替死鬼。
那個知情者或許就是左相姬鳳離。
若是在溫婉和她花著雨之間選擇,姬鳳離當然會選南朝第一好女了,誰讓她花著雨無才無德無貌呢。當然,選擇她去送死還有一個好處,她是平西侯花穆的千金,如果她死了,她的爹爹勢必衝冠一怒,為了替她復仇,領著花家軍北征時,戰場上殺敵勢必會更加勇猛了。
對於炎帝和姬鳳離這樣的計策,花著雨著實佩服。心中,不是不恨的。可是,現在卻沒有工夫想這些了。對於即將到來的殺局,她要如何應付?
想通了這一切,花著雨清眸中一片冷澈,她非但沒有悲傷,反而更加冷靜,她花著雨絕不是坐以待斃之輩。
「錦色,你對趕車的侍衛說一聲,就說我有些不適,需要歇息,讓他稟告賢王,讓隊伍先不要進峽谷,休整片刻。」花著雨沉聲對錦色說道。
錦色依言而去,不一會兒,隊伍便停了下來,恰好是前方那段峽谷的入口處。
「小姐,你究竟怎麼了?」錦色問道,眸中滿是關心。
「錦色,不要驚慌,有人要刺殺我,我們必須逃離這裡。」花著雨壓低了聲音說道,「你攙扶著我,我們下車,就說到前面如廁,別讓人跟著。一會兒想辦法找一個隱蔽之處,先藏起來。」
為今之計,也只有先躲起來。
既然炎帝決意要她死,北朝計程車兵肯定保護不了她,因為炎帝對北朝迎親的人數一清二楚,派來刺殺的人數,一定足夠得手。而那個鬍子花白的使者賢王,也並非武藝高強之人。
錦色聞言,驚得臉色煞白,杏眸圓瞪。她一言不發,攙起花著雨下了馬車,對馬車外的侍衛冷聲道:「公主有事,你們在這裡守著。」
侍衛伶俐地知曉,這事是什麼事,一路上,公主也不是第一次去如廁,都知趣地沒有跟隨。
錦色攙扶著花著雨走了幾步,轉過山崖,彎腰便背起花著雨,施展輕功,深一腳淺一腳奔了起來。山道上盡是終年不化的殘雪,踩在上面,咯吱咯吱作響,撲面的冷風,帶著徹骨的寒意襲來。山道崎嶇,錦色腳下一滑,兩個人沿著山坡滾了下去。
後面,一片馬嘶人沸,在暗夜中聽著格外刺耳,有血腥味隨著夜風遙遙飄了過來。很顯然,躲在谷中的刺客,已經開始動手了。錦色從雪地上爬起來,便要背起花著雨再跑。
「錦色,別跑了,今夜月色清明,他們馬上就會發現我們,先找地方躲一躲。」花著雨舉目一望,但見陡峭的山道旁,是一片矮矮的灌木叢。
錦色望了望眼前厚厚的積雪,銀牙咬了咬,忽然伸手開始脫花著雨身上的衣衫。
「錦色,你要做什麼?」花著雨雙眸一瞪厲聲問道。
錦色一言不發,三兩下將花著雨身上的嫁衣褪了下來,又伸手摘下了戴在她頭上的鳳冠。
花著雨忽然明白了錦色要做什麼,但是,她渾身無力,根本就無法阻攔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錦色動作麻利地將自己的嫁衣換到了她的身上。
「錦色,不要傻……」花著雨話未說完,便被錦色點住了啞穴。
夜漸深,一輪明月掛在天邊,清明如水的月色籠著一身紅衣的錦色,如畫的眉目在紅衣襯托下,分外悽美。她淺淺一笑,清澈的眼睛中有霧氣氤氳,她抽了抽鼻子,忍住了即將落下的一滴淚水。
「小姐,當年若不是你救了錦色,錦色早就被那幫無賴虐待致死了。這麼多年,也是小姐給了錦色安身之所,小姐有難,錦色是一定要救的。這山上就算有藏身之所,也只是暫時避過,逃不過那些殺手的追捕。所以,只有錦色扮作小姐死了,他們才會停止追捕。」錦色緩緩說著,從脖子上摘下來一個掛墜,掛到了花著雨脖頸上。
「小姐,這是錦色自小戴著的東西,是和家裡人團聚的信物。錦色今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和家人團聚,這件事,就拜託小姐替錦色完成了。」錦色一邊說著,一邊將花著雨抱到一處深溝裡,手捧積雪,向花著雨身上不斷灑落,不一會兒便將花著雨掩埋在積雪裡。
冰冷的寒意鋪天蓋地襲來,而這比不過她心頭冰冷的絕望和淒涼。
錦色,錦色,錦色……
花著雨的唇不斷張合,卻呼不出這個名字。
雪從她微張的嘴裡侵入,化作冰冷的雪水,那冷意順著喉嚨,沁入到她的心裡,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抓住了她的心,痛得她幾近窒息。她伸手想要撥開身上的積雪,可是,綿軟的雙手,卻無論如何也使不出力氣。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隱隱聽到有人喊道:「在這邊,那個女子在這邊!」
風聲、廝殺聲、兵刃相擊聲,隨後,是一陣齷齪的笑聲。
「上頭交給我們的任務不錯啊,瞧這細皮嫩肉的,瞧這眉眼。今夜,倒是便宜了我們哥們幾個。」一個粗魯的男聲說道。
「今夜,我們弟兄豔福不淺,也能嘗一嘗這京裡出來的貴家小姐是什麼滋味。哈哈……」另一個男聲響起。
縱然花著雨被埋在雪裡,依然能聽得出那聲音裡的淫邪和不堪。
周遭都是冰冷,花著雨心中卻燃了一腔怒焰。她試著執行真氣,然而丹田之中空蕩蕩的,而經脈劇痛難忍,似乎隨時會爆裂。內力沒有了,她不甘心,再次運功,只覺得丹田之中一陣陰寒之氣緩緩升起,霎時間流遍全身,四肢愈發綿軟了。
這到底是什麼毒?
恨!她從未如現在一般去恨過一個人!
她恨姬鳳離!
她也恨自己!
她不該讓錦色跟著她,她應該讓她和桃色一起回去的。錦色哪裡是訓練有素的殺手的對手?
你們不能碰她,你們不能傷她!
她張開嘴,徒勞地喊著,唇劇烈地哆嗦著,被點了啞穴,喉嚨中只能發出一陣嘶啞的呵呵聲,就是喊不出聲音來。她戰慄著,努力地去撥頭頂上的雪,一點、一點、又一點。
終於,眼前有了些許清冷的月色,她的頭終於露了出來。但是,接著傳來的錦色悽慘的叫聲,令花著雨心中劇痛,頓時氣血攻心,一口鮮血從口中噴湧而出。雪白的殘雪一瞬間被染紅了,好似雪裡紅梅,豔得悽美。
身子,猶如篩糠一般抖個不停。心中,疼痛得幾乎窒息。
錦色,她只是一個丫鬟,她何其無辜,為何要代她遭受這樣的侮辱和慘烈?
為什麼!?
她努力地想要爬出深溝,然而,方才的一番掙扎將她那微弱的力氣耗得精光。她只覺得綿軟的身子好似失了重量一般輕飄飄的,周遭的冰冷殘雪被她的體溫化作雪水,浸透了她的衣衫,凍結了她的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隱隱約約的說話聲驚醒。
「殿下,這邊還有一個活的,咦,是一個女子。」一個男聲驚喜地說道。
花著雨感覺到自己被一雙手臂從積雪裡挖了出來。她這才驚覺,自己方才昏迷了過去。
昏了多久?錦色呢?
花著雨的呼吸乍然急促,清冷的月光灑在她的臉上,左臉的黛青色印記被雪水浸溼,暈染得整張臉一片墨色,墨色之下,卻是一片慘白。
她的視線掠過眼前幾個人,落在不遠處的雪地上。那裡空無一人,只有血。
暗紅色的血和殘雪融在一起,那麼一大片……
在月光的照耀下,看上去觸目驚心。
那是錦色的血!
花著雨頭腦一片眩暈,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染上了一片血紅,就連那輪明月,似乎都是紅豔豔的,紅得扭曲,紅得破碎。
紅色的光影裡,掠過錦色清秀如畫的臉。在她心裡,錦色就如她的姐妹一般。她才十七歲啊!這樣風華正茂的錦色,再也看不到她了,淚模糊了花著雨的眼。
錦色,是替她死去的!
「你是誰?你是暮雲公主是不是?還是……那個丫鬟?」一道不敢確定的聲音在前方響起。
花著雨眯眼望去,看清楚了說話的人。五十多歲的年紀,花白的鬍子上沾染了一片紅色的血。高鼻樑,炯炯有神的一雙利目,望著她,眸中滿含著期待。
「王爺,難道您沒見過公主?」一旁的侍衛小心翼翼問道。
「南朝的規矩,未成親前,是不能揭開蓋頭的,所以本王並未見過公主。」老者靜靜說道。
看來,此人是北朝的賢王了。他竟然沒有死?也對,這樣的刺殺,如果南朝想要嫁禍給北朝,賢王是不能死的。
「你是暮雲公主對不對?」賢王疾步上前,焦急地問道。
前方忽地響起一聲冷哼,似漠然,似狂傲,似不屑……
花著雨緩緩轉首,只見在一側的山坡上,一個男子長身玉立,高大的身形被清冷的月華包裹,周身縈繞著無盡的寒氣,令人不敢接近。
「此地不宜久留,把人先救回去再說。」男子開口,低沉的聲音,淡淡的語氣,卻隱含著天生的王者霸氣。
花著雨張了張嘴,依舊發不出聲音來。身側一名侍衛見狀,在她身上輕輕一拍,解開了她的啞穴。
「別走,求你們找找她,一定要找她!」花著雨匍匐在雪地上。
平生第一次,她如塵埃般卑微。平生第一次,她開口求人。就算錦色不在了,她也要找到她,她不能任她暴屍在這荒山上。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
男子聽到她的哀求,懾人的目光淡淡從她身上掃過,清冷波光在眼底如水流轉,卻掩不住他眸底森森冷寒。這樣凜凜迫人的目光,直欲叫人窒息。他只是掃了花著雨一眼,便冷冷開口吩咐手下道:「你們還不帶人速速離開?」言罷,轉身負手離去。
侍衛將花著雨從地下一把撈起,負在背上,向山下而去。
「呵呵呵呵……」許久,花著雨對著清冷的月色,笑出了眼淚。
錦色,如今的我什麼也不能為你做。但總有一日,我會為你討回公道的。
雖然花著雨被那個男子救了,但並沒有得到多麼好的待遇。
一下山,那個侍衛便將花著雨從背上放下來,在那個冷冽男子的授意下,將她的手臂捆住,如同裝東西一樣塞進布袋裡面。布袋口一束,她便什麼也看不見了,最後被人像甩貨物一樣將布袋掛在了馬上。
馬蹄嘚嘚,開始奔跑了起來,花著雨在馬背上顛簸,好幾次都喘不過氣來,差點昏過去。
在塞北的朔風中,不知行了多久,馬蹄聲漸漸放緩,隱約聽到了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