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著雨被人攔腰從馬上扛了下來,只聽那個侍衛說道:「殿下,這個女的怎麼處置?」
「先看看死了沒有!」男子淡淡開口,聲音裡摻雜著徹骨的冷銳,和這北地的氣溫一樣,冷得令人發抖。
侍衛將布袋口開啟,將花著雨從裡面拽了出來。
乍然而來的光明令花著雨有些不適應,慌忙閉上了眼,片刻後,才慢慢睜開。此時的她,漆黑的長髮散亂垂落,一臉髒汙,看不出本來容色。唯有一雙黑幽幽的明眸,散發著堅定凜然的光芒。
撲面而來的風,帶著北地的寒氣,吹亂了她的長髮,從髮絲凌亂的縫隙裡,她才瞧清了眼前的一切。
這是一處平緩的坡地,放眼望去,有上百個帳篷連成一片。不斷有北朝計程車兵從帳篷裡走出,卻沒有說話,都畢恭畢敬地望著她眼前的男子。
花著雨對這種境況很熟悉,很顯然,這是一處行軍所在的紮營之地。
「倒是生了一雙好眼,只是……可惜了。」面前的男子眯眼輕嘆。
花著雨這才看清這個昨夜站在高坡上的男子。
他披著一襲深紫色斗篷,漫不經心地站在那裡,身材極是高大,面孔俊美,冷銳的劍眉,一雙長眸微闔,透出一絲鋒銳的冰紫。
紫眸?
那雙眼瞳就宛如上好的冰玉,墨色中透出流光溢彩的紫,憑空添了一絲魅惑。如若,忽略他周身的冰寒氣息,如若,再忽略他唇角微微挑起的那絲嘲弄的冷冽笑意,這個人毫無疑問是一個讓人賞心悅目的俊美男子。
只是可惜,他那天生的、冷厲的、難以親近的疏離氣息,讓人不由自主地忽略了他外在的容顏。
他是誰?
花著雨想起方才有人稱他為殿下,那麼,這就是北朝的太子蕭胤了,此行她和親要嫁的人。
對於北朝的太子,花著雨是有些耳聞的。
最初還是從丹泓口中聽說的,民間流傳一句話:南白鳳,北紫鵬,西修羅,東財神,指的是當今四大武功絕世的男子。
南白鳳,是指的南朝的容洛;北紫鵬,便是這位北朝的太子蕭胤;而西修羅,是鎮守西疆的銀面修羅贏疏邪;東財神,是東燕的瑞王鬥千金。
那時,花著雨對這句話不屑一顧,什麼四大絕世男子,又有幾個是名副其實的?最起碼,她便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贗品,這麼看來,其餘的,也不一定是真的絕世。
而此時看來,眼前這個紫鵬,倒是有些絕世高手的風采。
花著雨的審視令蕭胤有些意外,他未料到,這個女子膽子倒是不小,敢這樣直視他的人,他還不曾見過。
他抬手,執槍挑起了花著雨的下頜,眯眼審視著,雪亮的槍尖和花著雨眸中的光華映在一起,讓她的黑眸愈加的亮。蕭胤的手腕微微一動,鋒利的槍尖擦傷了花著雨下頜上的肌膚,一滴鮮血順著槍尖滴了下來。
「殿下,不可輕舉妄動。雖然這次我們中了南朝的奸計,但是,暮雲公主若是未死,或許事情還有轉機。」賢王沉聲說道。
「王叔,你一向主和,可是你也看到,南朝已經對我們北朝虎視眈眈,此次的事情不過是一個藉口。就算這次避過了,日後他們依舊不會放過我們。不如迎戰,難不成我們北朝還怕他們不成?」蕭胤冷冷開口,伸手將長槍從花著雨脖頸上撤了回來。
花著雨心中一凜,如若北朝決意一戰,她還有活下去的可能嗎?!
不!她不能死,她要活下去,還有許多事,需要她去做!
「殿下……」花著雨一開口,就發覺自己聲音嘶啞,一日一夜未進一滴水,嘴唇早已乾裂,嗓子早已啞了。
「殿下說得沒錯,南朝是有野心,但是……咳咳咳……」花著雨不斷地咳起來,良久,斷斷續續地又道,「眼下此戰必須避過。因為此時交戰,殿下心中清楚,你們沒有三成勝算,我可以讓你們避過此戰,咳咳咳……」
蕭胤低下頭,凝視著劇烈咳嗽雙肩抖動的女子,一伸手,有人捧上一個牛皮的酒袋。他開啟酒袋,捏住她的鼻子,強行將壺裡的液體向她的嘴裡灌入。
他灌得太快,她根本喝不及,一下子被嗆住了,難受得很。蕭胤卻不管,一把扯住她的頭髮,繼續咕咚咕咚地灌下去。末了,花著雨被灌得再也咽不下了,酒從嘴裡鼻子裡直往外淌。
他這才肯罷手,在她面前緩緩俯身,微微一笑。
這個冷冽的人,笑起來卻是說不出的魅惑,只是,那笑容裡卻有著令人戰慄的嘲諷。
「本太子並不怕開戰,也不想避戰。另外,你放心,雖然你不是本太子看上的女人,雖然你只是一個替代品,但是,本太子不會讓你死的。」言罷,他的笑容微微一凝,起身冷聲吩咐道,「來人,將她送入紅帳篷。」
賢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蕭胤竟然要將和親公主送入紅帳篷?那可是軍妓居住的地方啊。
紅帳篷,再沒有人比花著雨更清楚這三個字的意義了。她曾經憤怒地闖入紅帳篷之中,將正在裡面尋歡作樂的將士揪了出來,每人打了二十軍棍,她還試圖將那些軍妓全部送走。
但是,作為大軍元帥的爹爹卻並不同意,說這是男人的需求。而那些軍妓出乎意料並不想離開,反而跪著要求留下,說這是她們的謀生之道,求她莫要斷了她們的財路。
這些女人,被生活所迫,竟然心甘情願用身體來賺錢,甚至有些人還樂在其中。
她甚是同情。而今日,蕭胤竟然要將她丟入到紅帳篷之中?
「殿下,她雖然不是溫婉,不是殿下看上的太子妃,可她卻是南朝平西侯的千金。那個溫小姐,本王后來打聽到,她身子孱弱,平日裡藥石不斷,這樣的金絲雀,在我們北朝哪裡養得活?」賢王趨前一步,諄諄勸說著,「殿下,還是莫要衝動,千萬不能將暮雲公主送入紅帳篷啊!她可是花穆的千金啊!」
「王叔,你不必再說!」蕭胤回身,望著伏在地上狂嘔奶|子酒的花著雨,唇角譏誚地揚起,「難道她不是金絲雀?你們兩個,還不帶她走!」
看來蕭胤不僅對於南朝此次的陷害憤怒,怕是對於南朝將他看中的和親物件溫婉換成了她,也是深感恥辱吧。如若來和親的是他看中的溫婉,他應該不會這麼無情地對待她。
花著雨又咳了幾聲,兩個軍中的侍女走了過來,一左一右將她架了起來。
一路上,不斷有士兵幸災樂禍地瞧著她,低聲說著,南朝竟然對我們太子耍陰謀詭計,以為我們怕了他們不成?瞧這個就是南朝和親的公主,一來就被送入紅帳篷了。今晚我們也去紅帳篷樂一樂,嚐嚐這個南朝公主和我們北朝的女子有何不同。
花著雨靜靜聽著那些士兵的話語,清冷的眸中沒有一絲表情。
不一會兒,前方出現了幾座相連的紅帳篷,兩個侍女將她送入到一個紅帳篷,指給她一個床榻,便離開了。
花著雨坐在床榻上,蹙眉打量著帳內。這是一個兩人合住的帳篷,床榻之間,被布簾隔開。在軍營之中,這算是下等軍妓的帳篷了,因為上等軍妓,都是一人一個帳篷的。
另一個床榻上,顯然是有人,能聽到男女的喘息之聲,隔著布簾,隱約看到兩個糾纏的人影在晃動。很顯然,是有軍妓在接客。
花著雨閉了雙眸,躺倒在床榻上。如今,她要怎麼做,才能擺脫即將到來的羞辱?
羊奶酒的酒勁湧了上來,渾身開始發熱,頭昏昏的。昨夜在雪裡埋了一整晚,原本身子已經冷透了,不想被蕭胤強行灌下去的奶酒倒是救了她。否則,她肯定是要病一場的。
這奶酒的酒勁倒是很猛,不過,花著雨的酒量本就不錯,所以並沒有醉倒。她迷迷糊糊地躺在床榻上,聽到裡面的喘息聲漸漸停止,有腳步聲響了起來。她睜開眼眸,看到一個男子提著褲子,向帳外而去。
「妹子,你是新來的?叫什麼名字?我叫逐香。」一個女子嫋嫋婷婷地從裡面走了出來,一邊整理著身上的衣衫,一邊曼聲問道。
她大約二十多歲的年紀,生得有幾分姿色,著一襲粉色棉裙,髮髻蓬鬆凌亂,一支珠釵斜插在鬢邊,有些搖搖欲墜。
「哎呀,妹子,你的臉上怎麼這麼髒?莫非你是戰俘?可是,沒聽說殿下打仗啊。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幫你端水洗一洗吧!」逐香驚駭地說道,竟然還是一個熱心的人。
「不用!」花著雨冷然開口,她還不想梳洗,眼下這副樣子,多少可以嚇退那些來尋歡計程車兵吧。
「你這個樣子,有哪個男人願意來找你?既然做了這一行,就要想法多掙些銀子。雖然軍營裡為我們提供膳食,也每月供給我們月銀,但是,那些來尋歡的男人,每次尋歡完,都會打賞銀子的。日子久了,可是一筆不小的收入。」逐香在花著雨身側低聲規勸道。
這個逐香,很顯然做這一行已經日子不短了。
「我並不想賺銀子,對不住,我有些累了。」花著雨閉上眼睛,淡淡說道。
夜,很快來臨。
萬籟俱寂,遼闊的曠野上,極北之地刮來的風,駭人至極,讓人聽了忍不住戰慄。冷風順著帳篷的縫隙鑽了進來,帳內極是寒冷。奶酒的酒勁早已消退,沒有內力護體的身子漸漸開始冷了起來。但是,花著雨卻感覺到,身子不再綿軟,隱隱有了力氣,漸漸地可以活動了。
花著雨心中極是疑惑,她一直不清楚姬鳳離給她下的到底是什麼毒,用什麼解藥可以解開。可是,如今,沒有用什麼解藥,竟然莫名其妙地解了。從昨夜到現在,她只喝了蕭胤灌給她的奶酒。
難道,是酒解開了她的毒?解藥竟會如此簡單?
花著雨百思不得其解,卻在此時,聽到外面響起一串腳步聲,聽聲音是朝她們帳篷走來的。心中一緊,旁邊床榻上的逐香今夜沒有客人,已經睡下了。
如果有人尋歡上門,希望這人不是來找她的。
帳門被人用力地叩擊,花著雨聽到一個男子大聲喝道:「開門!南朝來的女人,還不過來開門伺候!」
叩門聲極大,將已經睡下的逐香吵醒了,她點燃燭火,披上衣衫便要去開門,就聽到哐啷一聲,外面的人已經等不及,一腳將帳篷的門踹開了。一個高大的人影闖了進來。
「哎喲,原來是達奇右尉來了……」逐香臉上原本已然綻開的笑容頓時有些僵硬了,就連說話也有些不利索。
花著雨冷眼一掃,只見來人身材高大,甚是威猛,右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痕,在燭火下看著分外猙獰。
怪不得逐香有些怕,這個叫達奇的男人,一看就不是個憐香惜玉的主兒,這樣的客人,就是逐香這樣做慣了軍妓的女子,都不願意接待。但是這個可怕的人,卻顯然是來找她的。既然被送入了紅帳篷,花著雨便知曉有一日她定會遇到這種情況,可是卻沒想到會這麼快。這些人,真是一點喘息的工夫都不給她。
要如何對付他呢?
這個達奇顯然是蕭胤手下將領級的人物,看他這一身兇悍肅殺的氣質,還有那矯健的步伐,在戰場上定是一員猛將。此時,她內力沒有恢復,和常人無異,並不是他的對手。
男人一把將逐香推開,邁著大步,向花著雨走來。
「你就是那個南朝來的和親公主?」他走到床榻前,伸出健壯的手臂,一把將花著雨從床榻上揪了起來,湊近昏黃的燭火,細細打量她。那目光,就好似狂野的狼,正在觀察自己的獵物。
花著雨沒有反抗,她還沒有找到一擊即中的機會。
「哈,臉上怎麼這麼髒?咦,這皮膚真是滑啊,雖然長得不怎麼樣,不過,我倒是不介意。」男人伸出長著老繭的手指摸了一下花著雨滑膩的臉龐,便鬆手將花著雨扔在床榻上。起身將自己身上斜掛的外袍脫了下來,又俯身去脫花著雨的衣衫。
花著雨身上的衣衫,是錦色換給她的衣裙,是錦色穿過的小襖。
男人似乎不耐煩去解衣裙的盤扣,伸手一把將衣衫撕裂了。刺啦一聲裂帛聲,聽在花著雨耳中,就像是雷鳴。
錦色,當日便是被人這般凌|辱的吧。
悲傷,像冰一樣,將她的心湖冷凍。憤怒,像火一般,引燃了心頭堆積的火藥。冰與火交替之時,她悄然伸手,從發上拔下來一支銀釵,緊緊握在手掌中,堅硬的銀釵將手掌硌得生疼。
第一次,花著雨覺得之前的自己,有些狂傲自大,為何就不為自己準備一個便於攜帶的防身利器呢?眼下,卻只有靠這支銀釵了。其實,她並不想殺人。但是,她不得不動手,因為她一定要活下去。
「這位大人,先別急嘛……」花著雨忽然朝著面前的男子嫣然一笑,低低的聲音略帶一絲沙啞,透著令人無法拒絕的魅惑。
這突如其來的笑容,晃得男子微微一愣。
花著雨卻媚笑著抬起手臂,玉手緩緩撫上了達奇的脖頸。而這個人,不知危險地俯身便要吻上她的臉。清眸微凝,手中的銀釵已經刺向男人的後頸。「嗷」的一聲號叫,高大的身子已經滾到了地下。
花著雨不敢鬆懈,玉指如飛,封住了他的穴道。而手中的銀釵,抵在了男人脖頸跳動的筋脈處。
銀釵還是不夠鋒利啊,否則,方才那一下,足夠他見閻王。
男人憤怒地瞪大雙眼,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
「你……你竟敢對我下手?你要做什麼?」他憤怒地瞪著一雙狼目。
花著雨卻慵懶一笑,那笑容格外溫和優雅,不帶一絲殺氣。可是,達奇卻莫名地產生了懼意。他相信,眼前的這個女子,絕對可以微笑著殺了他。他達奇並不是怕死之輩,可是今日竟然被一個女子鉗制住,這對他來說將是何等的恥辱!
他氣得額上青筋暴起,如虎豹般嘶吼著:「你……你這個妓子,我要殺了你!」
花著雨手中用了一下力,血立刻從達奇脖頸上流出,他嘶吼的聲音一下子低了。
「再喊,信不信我一用力,你便立刻閉嘴了?」花著雨淡淡地說道,黑眸極冷,像深不見底的寒潭,瀰漫著冷寒的霧氣,「我來和親,是要嫁給你們的太子。名義上,我還是你們太子的人。如今南北兩國關係惡劣,你們太子便將我送到了這裡。但是,誰也說不準哪一日,兩國之間誤會就會解除,你們太子必會將我接出去。到那時,像你這樣來過這裡的人,會是什麼下場?」
達奇頓時一愣,今夜,他之所以敢來這裡,是因為受了手下人的慫恿,而且還喝了點酒,有些衝動。如今聽了花著雨的話,頓時很後怕。他跟了太子蕭胤這麼久,還是摸不透他的脾氣。這女人就算是送到了紅帳篷,說到底還是太子的人啊!
「我達奇對天起誓,絕對不再來找公主的麻煩,我回去勒令我的屬下也絕對不許來!」他堅定地說道。
花著雨眯眼瞧著他的雙眸,知曉他說的是實話,便伸指解開了他的穴道。達奇不是軍中的無名之輩,殺了不好善後。
達奇從地上爬了起來,捂著流血的脖頸,怒氣衝衝地瞪了花著雨一眼,便快步從帳內退了出去。
「你真是和親的公主?你真是厲害啊,竟然將達奇治得服服帖帖。」逐香走了過來,極是欽佩地說道。
花著雨心中卻沒有一點歡喜,她不知,打發走了達奇,會不會有別的人來。而下一次,自己又該怎麼應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