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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林花著雨胭脂溼 第五章 淪為司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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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北朝的都城,上京共有三重城垣,最核心一重是宮城,第二重是裡城,第三重為外城。蕭胤的太子府便位於上京的裡城,蕭胤率眾回到太子府時,天已入夜。

遙遙看到,府門前站著許多人,走得近了,看到是一眾侍女擁簇著一個婦人。那個婦人看上去五十多歲的樣子,容貌端莊,眼角額頭有著歲月風霜雕刻下的皺紋。看到蕭胤,她唇角輕揚,帶著欣喜慈愛的笑意。

「姆媽。」蕭胤從馬上躍下,向著婦人施了一禮。

花著雨記得蕭胤的親生母親似乎很早便過世了。這個被稱為姆媽的婦人,應該就是迴雪曾經提起的蕭胤的奶孃白瑪夫人了。蕭胤對於這個婦人,倒是極其尊敬的。

「雪姬見過殿下。」攙扶著白瑪夫人的是一個年輕女子,她朝著蕭胤施禮。橘黃色燈光映著女子嬌俏秀麗的面容,她唇角掛著淺淺的笑意,略帶嬌柔地望著蕭胤,眸中情意綿綿。

「阿胤,你總算回來了,這些日子,姆媽擔心得很。這位是……」白瑪夫人看到了花著雨,有些詫異地問道。

雪姬原本並未看到花著雨,聽到白瑪夫人問話,這才將原本黏在蕭胤身上的眸光移了開去,投到了花著雨身上。

蕭胤回首,雲淡風輕地瞥了一眼花著雨,「姆媽,她只是一個奴婢。」

白瑪夫人的眸中很明顯劃過一絲疑惑,但是,她卻沒有再問什麼,只是輕輕頷首,便隨著蕭胤轉身向府內而去。

自此,花著雨便住在了蕭胤的太子府,居住在蕭胤寢宮的偏殿,做了太子府的一名奴婢,所做的差事是司寢。

據迴雪說,司寢就是專門為蕭胤鋪床疊被的。若是遇到天冷,還要在蕭胤睡前捂暖被褥。迴雪還說這是一個美差,是侍女們爭相要做的。

花著雨家中也是婢女成群,如今卻是第一次聽到「司寢」,第一次聽到捂被子。或許是她在外面苦慣了,沒有在富貴鄉享受過,不知道這富貴人家的侍女還有這樣一個差事。

捂被子,莫不就是平和康他們平時閒聊時所說的暖床?難不成是要她先鑽進去暖好了,再讓蕭胤睡進去?莫說做了,便是想一想也覺得尷尬。

這活,她是絕對不會做的。

如今已經到了陽春三月,便是塞北,也漸漸地暖和了起來。暖床應當是用不著了,到了今年嚴冬,誰知道她會在哪裡?但眼下,這司寢卻又不得不做,她要在太子府韜光養晦,安心養傷,可不能再受罰。

司寢確實是一個美差,只需每日晚間,在蕭胤就寢前,為他鋪好被褥。再在第二日清晨,蕭胤起身後,為他整理好被褥。只是,差事雖然輕鬆,卻是經常無可避免地和蕭胤碰面。若是那些暗慕蕭胤的侍女,定會喜不自勝。可對於花著雨而言,卻無疑是煎熬。更讓她難以忍受的是,漸漸地有關她的流言飛語傳了出來。

這日,趁著晌午人少,花著雨溜到了太子府的後園檢視地形。她的手傷已漸漸痊癒,能夠活動自如了,她打算尋找機會,趁機離開。

時令已進入了四月,雖然塞北的春天來得晚,也終是來了。太子府的後園,也是一片明麗風光。各色花開,逗引得粉蝶在花間翩翩飛舞。時有清脆鳥鳴聲從滿目新綠的林子裡傳出來。

後園風景雖美,卻不似花著雨想象的那般幽靜。前面的池塘邊,一群侍女簇擁著一個女子。

花著雨識得,這個女子便是那夜攙扶著白瑪夫人的雪姬,聽說她是白瑪夫人的女兒,還未曾出嫁,一直隨著白瑪夫人住在太子府中。她繞過一處花圃,向另一邊走去。原想避開這些人,不想有人眼尖,竟然看到了她。

「喲,這不是那個勾引殿下的狐媚子嗎?」雪姬身邊的一個侍女嬌聲說道。

花著雨淡淡顰了顰眉,繼續前行。眼下,她並不想和任何人起什麼衝突。

雪姬顯然未料到,花著雨竟然視她如無物。她憤然起身,率領著一眾侍女,便追了過來。

「你給我站住,你一個奴婢,見了本姑娘,何以不下跪?別以為你夜夜侍寢,殿下就是寵你了。你看看你,逛個園子,也是孤零零一人,連個侍女也沒有。看來,殿下也沒將你當回事,軍妓就是軍妓,殿下就是玩你,也不會給你任何名分的。」雪姬的聲音,鄙夷中夾雜著說不出的嫉恨。

花著雨乍然明白,敢情這位雪姬,是戀慕著蕭胤,想要做太子府的女主人呢。她收住了腳步,冷笑著翩然轉身。正是花開之時,桃之夭夭,綴滿了花枝,密密實實的。她的笑容,在一樹的胭脂火中,格外冷然。

「你說什麼?」花著雨冷然顰眉,語氣裡暗含著令人心驚的氣勢。

雪姬頓住腳步,叉腰笑道:「你以為你做的事情別人都不知道嗎?藉著司寢的名義,夜夜勾引殿下!可惜啊,你卻是一個軍妓。殿下從不碰妓子的,雖然一時被你迷惑,卻也只是玩玩而已。勸你不要得意忘形了。」

花著雨不知,自己竟然被傳得如此不堪。

司寢變侍寢?這些人倒真是會想啊!

她更沒想到,自己做軍妓的事她們竟也知道了,一口一個「軍妓」地羞辱。

這種羞辱何時方能停止?這都是拜蕭胤所賜!

她挑眉冷然笑道:「雪姬姑娘,你也知曉,殿下從不碰妓子,可是,這次卻為我破了例。或許,殿下還會為我繼續破例也說不定!是不是?」

雪姬臉上鄙夷的表情僵住了,她瞪大美目,眼瞅著面前的女子,分花拂柳而去。

是夜,花著雨透過窗欞,遙望著院外。

院裡一株花樹開滿了花,在盈盈月色下,遙望如雲霧般縹緲。香氣,透過窗欞,沁入到室內,馥郁而游離。

白日里雪姬說的那些話又在耳畔縈繞,讓她心中生出一種厭煩。她心中清楚,她已經成了阻擋雪姬獲得蕭胤歡心的絆腳石。若是再在太子府中待下去,因著那些流言,恐怕會有數不清的麻煩上身。

蕭胤雖可惡,但是總歸是大男人,就算是罰她整她也是光明磊落的。而女人間的爭寵卻不再是明槍,而是暗箭,以她如今的境況,只怕是防不勝防。

她這裡正心事重重,蕭胤的貼身侍衛流風忽然過來傳她過去。

天色已經不早,方才她也為蕭胤鋪好被褥了,此時喚她前去,卻不知為了什麼?一個凝神間,已經到了蕭胤的寢殿。

殿內掌著燈,蕭胤正坐在椅子上看書,暖黃色的光暈染在稜角分明的俊臉上。冷銳之氣在柔柔的光下已盡數不見,他看上去很悠然。

他確實生得人模人樣,倒也怪不得雪姬和婢女們每日里費盡心思明爭暗鬥都要爬上他的床。只是,這些和她有什麼關係,她卻平白無故地也被捲入其中。

流風將她帶了過來,向蕭胤施禮後便退了出去。花著雨心中正惱著,便凝立在屋內,抿唇一言不發。

屋內一時間靜悄悄的,只聞蠟燭的燃燒聲。

忽而,一聲低低的鷹鳴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花著雨凝眸,這才注意到那一日在戰場上看到的海東青不知何時立在了蕭胤肩頭上,此時正歪著頭打量著她,一雙墨黑的鷹眸,看上去頗具靈性。

她冷冷瞥了一眼海東青。主子不是好人,這鳥怕也不是什麼好鳥!

「過來為本太子磨墨!」蕭胤放下手中的書卷,冷聲吩咐道。

花著雨清眸流轉,見在旁邊伺候的侍女恍若未聞,該端茶的依舊端茶,莫非蕭胤是要她磨墨?話說也就她一人閒著。果然,見她紋絲不動,蕭胤抬眼瞥了她一眼,「怎麼,本太子使喚不動你了?」

「奴婢不敢!」花著雨垂眸道,「奴婢是司寢。」

蕭胤唇角譏誚揚起,眯眼道:「從今日起你不再是司寢。現下你的手傷已愈,日後便做本太子的貼身婢女吧!磨墨!」

花著雨凝眉,要她做貼身婢女?迴雪便是蕭胤的貼身婢女,每日里除了歇息,便都是伺候他了。用膳時為他佈菜,處理公務時為他掌燈磨墨,出行時還要隨行,整日都要小心翼翼追隨伺候,若是遇上他心情不好,還要被責罵。何況,若讓她做了他的貼身婢女,她更無脫逃之日了。

「奴婢愚笨,怕是做不了殿下的貼身婢女!」花著雨放低姿態,緩緩說道。

蕭胤紫眸微眯,銳利的目光緊緊鎖住花著雨。「殿下,奴婢有事稟告!」一個侍女從內室走了出來,站在蕭胤面前說道。

蕭胤冷哼了一聲,眸光依舊凝注在花著雨臉上,緩緩問道:「何事?」

「奴婢方才在內室為殿下薰香,無意間發現……」那侍女頓了一下,眸光復雜地瞥了一眼花著雨,遲疑著說道,「發現司寢為殿下備的被褥上,有……」

花著雨心中一緊,眸光凌厲掃向那侍女。她認得這侍女,是專為蕭胤薰香的。

「有什麼?」蕭胤似乎也有些意外,聲音低沉地問道。

「有血跡,像是女子的月信!」侍女遲疑著,終於將話說了出來。

她的話一落,室內其餘的侍女皆是抽了一口氣。要知道,嬪妃姬妾在有月信之時,都是不能侍寢的。若是在主子被褥上留下這些女子穢物,是大不敬之罪。太子不曾召人侍寢,被褥只有司寢接觸過,難道說……那些流言蜚語竟是真的,司寢莫非真的夜夜侍寢?因而不小心在殿下被褥上留下了這些東西,就算是殿下寵她,怕也是難免責罰了。

「你去將被褥拿來!」蕭胤臉色一寒,冷厲的眸光如鋒芒。

那侍女忙疾步到了內室,將一條褥子捧了出來,上面果然有些斑斑點點的嫣紅。

「你怎麼說?」蕭胤回身坐下,眸光凌厲地問道。

花著雨勾唇冷笑,沒想到暗箭這麼快便朝著她射了過來。不過,這陷害若想成功,須有前提,那便是她真的侍寢了。

其實,這件事,蕭胤心知肚明。她沒有侍寢過,只是鋪鋪被褥,又怎麼會在上面留下這些?可是,看樣子,蕭胤並不打算饒過她。他優哉遊哉地坐在椅子上,似乎是打算看她的好戲。

花著雨真恨不得一腳將他踹扁,再一頓亂棍好打。

「殿下心中清楚,又何須我說什麼?」花著雨反唇相譏。

蕭胤冷冷哼了一聲,自椅子上站起身來,紫眸中泛起暗沉的光芒,寒如冰雪。

「本太子的貼身侍女你不做,司寢你也做不好,果然愚笨至極。既然如此,便到洗染房做苦力吧!」他冷冷地扔下這句話,回身進了內室。

花著雨在幾個侍女憐憫同情的眸光注視下,從蕭胤的寢殿退了出來。

月色如水般灑在庭院內,花樹在夜風中婆娑起舞,暗香淡淡。她想,明日里,太子府裡應該就會滿布她失寵被罰到洗染房的流言。可是別人不會知曉,所謂的懲罰,其實對她而言,卻是解脫。

花著雨快步走回偏殿,迅速收拾好自己的隨身之物。迴雪早已在她門外等候著,待她收拾好了,便領著她來到浣衣女居住的院落。

低矮的房屋,圍成了一處不大的院落,院中沒有任何花木,栽滿了晾曬衣裳的竹竿,竹竿之上,掛滿了各色衣衫。院中,瀰漫著淡淡的皂角味。院子正中,有一口水井,有幾個婢女正圍在那裡浣衣,搗衣聲在寂靜的夜裡,聽在耳中,沉重而清冷。

果然是苦力,這麼晚了,還沒有歇息,依舊在洗衣。

迴雪將她領到一間屋內,這是一間三人合住的小屋,佈置得極是簡陋,遠遠不如她作為司寢時所住的小屋。但是,她卻很欣慰。將薄薄的被褥鋪好,她回身看去,見迴雪依舊站在門口。

「我瞧著,你也是一個聰明人,為何要這麼執拗,總是得罪殿下?如今這裡不比在殿下寢宮內做事,你恐怕要吃些苦頭了。若是有事,你可以差人去尋我,如果可以,我會幫你的!」言罷,迴雪轉身離去。

「新來的,還不過來幹活!」院內有人大喊,花著雨應了一聲,便起身到院內浣衣。

花著雨自小吃苦不少,對於這些粗活,並未放在心上。只是未想到,這一洗,便洗到了天色微明。回房歇息了沒多大一會兒,新的活又來了。

這樣沒日沒夜地浣衣,果然很難熬。不管活有多累,總得讓人歇息吧,這樣做下去,總也有吃不消的一天。不過,就算累,花著雨也覺得比伺候蕭胤強。而且,她已經計劃好了出逃。

聽浣衣女們說,過幾日,便是蕭胤奶孃白瑪夫人的生辰。

據說,蕭胤的母后過世很早,那時候蕭胤的父王忙於征戰,無暇顧及他。他從七歲起便由白瑪夫人撫養長大,對白瑪夫人極是尊重。每年白瑪夫人的生辰,蕭胤都會在府裡大擺筵席,為她慶賀。

花著雨便想趁那日賓客多,好藉機溜出去。這一次,不比在軍營無處可藏。只要出了太子府,她便先尋一個地方躲起來。這麼大的上京城,蕭胤要尋她,也是不容易的。

轉眼幾日便過去了,這日一早,府裡便張燈結綵,極是熱鬧。

只是,這日的天色不太好,到了黃昏,天空大片暗湧如波濤的陰雲密佈,遮掩了殘陽的餘暉,夜幕低垂。

這日恰好輪到花著雨當值將洗好的衣衫送到各院之中去。這對花著雨而言是一個絕好的機會,正好趁著送衣衫沒人注意離開這裡。

只是,花著雨沒料到,她計劃好了離開,別人也計劃好了算計她。

天色尚早,花著雨原本打算送完了衣衫後,待天色全黑,便藉機行事。但是,當她將衣衫送到雪苑時,卻發生了件意外之事。雪苑裡居住的是雪姬,門口的侍女看到她,立刻進去回報了。雪姬即刻從屋內走了出來,看到抱著衣衫的花著雨,唇角漾起一抹冷笑。

「哎呀,雪姑娘,你的衣衫被扯破了!」一個侍女從花著雨手中接過衣衫,檢查了一番,忽然拎起一件淺紅色暗花的雲錦宮裝說道。

雪姬一臉快意地走到花著雨面前,伸出塗滿了蔻丹的纖纖玉手,指著花著雨的手道:「幾日不見,這雙手就這般粗糙了。洗染房的活不好做吧?」眼波一轉,凝注在那件鉤破的衣衫上,厲聲道,「這件衣衫,可是胤哥哥賜給我的,再找不到第二件了。原本打算今日夜宴時穿的,你這個賤奴,做了浣衣女還不老實,還想著陷害本小姐。沒了這件雲錦衫裙,你叫我今夜穿什麼?來人,把這個賤奴關押到柴房,痛打二十大板!」

花著雨勾唇冷笑,她心裡明白,自己之前已經檢查過,衣衫都完好無損,如今破了只能是這個侍女劃破來誣陷她的。就算是她做了小小的浣衣女,還是有人不願放過她。這個雪姬,將她趕到洗染房還不夠,如今還想打死她。

「慢著!」花著雨冷冷說道,「雪姬姑娘,你要做太子妃,自去取悅殿下,而不是費盡心思在這裡對付我。我是奴婢不假,但我好歹是從南朝來的和親公主,若是處罰,恐怕也輪不到你!」

雪姬臉色劇變,根本沒料到花著雨是和親公主,但依舊咬牙道:「罷了,把她關入柴房,好生看守。待本姑娘稟了殿下,再行處罰!」

侍衛得令,即刻將花著雨押到了柴房。她現在只是一個小小的婢女,任誰都可以懲罰,怪不得迴雪說,她在洗染房已經不比在蕭胤寢宮當值。若非亮出了和親公主的身份,怕是逃不過這二十大板的。不過,雪姬知曉她原是前來和親的公主,恐怕日後更會變本加厲對付她了。但這些她已經不在乎了,早晚她都要離開這裡的。

柴房之中,陰冷而潮溼。裡面堆放著柴草和平日裡不用的破桌爛椅。僅有一扇小小的窗戶,卻被木條釘死了。柴房的牆壁上,還掛著一些奇形怪狀的刑具,看來,這裡平日裡便是關押犯錯的奴才之地,相當於一個小小的刑房。

花著雨搬了一個破椅子,踩在上面推了推窗戶,釘得很死,不能撼動一分。心中頓時頗為沮喪,腳下椅子忽然一歪,承受不住她的重量,嘩啦一聲散了架。她重重跌倒在地上,撲了一身的灰塵。就在此時,聽得柴房的門鎖一陣響動,吱呀一聲開了。

從門裡向外望去,天色尚未黑透,但天空中陰雲密佈,似乎隨時有雨。

兩個侍衛疾步走入室內,冷然道:「殿下吩咐了,你弄壞了雪姬姑娘的衣衫,原應重罰,但今日是白瑪夫人的生辰,不宜見血,便罰你三日不能進食。三日後,再行處罰。」言罷,便將房門再次鎖住了。

靜靜的夜裡,悠揚的絲竹之聲遙遙傳來,動聽而縹緲。

她倚靠在牆壁上,只覺得腹中開始餓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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