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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林花著雨胭脂溼 第六章 美而嗜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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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州是一個古城,雄踞西疆已經幾百年了。雖然說地處荒涼,人煙有些稀少,但是因地處邊陲,城牆建得分外堅實雄厚。

花著雨抵達梁州時,已經是九日後的黃昏。日沉了,梁州城上空的雲,好似被一把野火燒著了,紅得悽慘。騎驢的、挑擔的、抬轎的人們,就在慘淡的夕陽餘暉裡向城內而去。

就在此時,一聲鑼響,四門巡守的號令已經下了,厚重的城門眼看就要關上了。

花著雨胯|下的馬兒嘶鳴一聲,從半關的城門疾馳了進去,身後一陣吱吱呀呀沉重的門響,城門已經關了。她勒住韁繩,朝著城樓上守城計程車兵將領望了望,她並不識得。

她一路策馬,在偏僻的街巷熟門熟路地走著。眼前的一街一巷,於她都是走了上百回的,就是閉著眼睛也不會走錯。轉了幾個小巷,眼前出現一處宅院。

門上大書四個字「忠義花府」,這四個字的匾額還是炎帝親筆所書。門前,曾經的繁華再也不見,只餘清冷和肅殺。硃紅色的大門關閉得嚴嚴實實,上面貼著御製的封條。

花著雨掀開罩在臉上的紗帽,駐馬凝望良久,才一拉韁繩策馬離去。

城東的王孫巷,有一處酒肆,名「美人醉」。

這酒肆所釀的美酒,是整個梁州最香醇的,也是客人最多的。但是,自從去年冬天,這裡就再也沒有釀出好酒來,最主要的是,原本花容月貌的老闆娘,如今總是一副愁眉不展的表情,似乎是誰欠了她千兩白銀一般。漸漸的,「美人醉」便門前冷落了,而最近,乾脆關門大吉了。

花著雨策馬來到酒肆,看到緊閉的大門,皺了皺眉,翻身躍下馬,繞到後面白牆邊,縱身一躍,便從牆外翻了進去。

撲通一聲落地聲,很響。

花著雨皺了皺眉,這牆翻了無數次,數這次弄出的動靜最大。

「什麼人?」屋內的人早已聽到動靜,冷叱一聲從屋內步出。

那是一個豔麗若牡丹、明媚如朝陽的女子,想來她若是一笑,必是炫目的。然而,她卻滿臉哀色,身上著一襲素色布衣,髮鬢間還簪了一朵小小的素白絹花。她眸光凌厲地凝視著花著雨,冷聲斥道:「哪裡來的小賊?」

花著雨卻並不理她,曼聲說道:「要一壺落花煙重,再要兩盤乾淨清淡的菜餚。派人開門將門外我的馬兒牽進來,好生喂一喂!」花著雨一邊淡淡說著,一邊朝著她走了過去。沒日沒夜地趕路,她早已餓極,累極。

素衣女子瞬間傻了眼,猶若做夢般呆呆站著,看著花著雨向她走來。淡淡的斜陽籠罩著那個身影,那是素衣女子無數次夢中見到的情景。

「你……你是……」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眸中早已漾滿了淚水。

「丹泓,我回來了!」花著雨喟嘆一聲,輕輕說道。

聽到熟悉的話語、熟悉的聲音,丹泓渾身劇烈顫抖,她上前一步,一把將花著雨頭上的紗帽取了下來。

當看到輕紗後那半張冶豔的面具、那雕琢般精緻的下頜曲線、那清澈的眸、那優美的唇,丹泓徹底崩潰了。她如倦鳥入林般撲入花著雨的懷抱裡,哭得一塌糊塗,似乎是要將一生的眼淚都要流盡一般。

花著雨輕輕拍了拍丹泓的肩,強顏歡笑道:「丹泓,你瘦了。」

如若不是親見,她真的不相信,昔日那個一襲紅裙、神采飛揚的女子,那個在戰場上為她撫琴的女子,竟然會瘦弱哀傷成這般模樣。眸光從她漆黑的髮間掃過,再在那朵白色絹花上定格。

「丹泓,誰死了?難道,侯爺已經……」心狠狠地一抽,花著雨的臉色早已蒼白如雪。

不是說十日後行刑嗎,明明日子還沒有到!難道是提前了?難道她終究是沒有趕上?

丹泓聞言,神色極其複雜,她伸手將髮間的白絹花取了下來,扔在了地上。「侯爺沒事,將軍莫急!我這花,原本是為你戴的!你沒事,為何不告訴丹泓一聲?你不知,這些日子我是如何熬過來的!若非侯爺極力相勸,說將軍還有心願未了,要我代你完成,我早已隨你而去了。」丹泓輕聲說道,漆黑的眸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幽怨。

花著雨閉了閉眼,滿臉歉意。

丹泓對她的心思,她其實是知道的。她曾經無數次地暗示,她和她是不可能的,讓她絕了這份心思。丹泓也答應了,她原本以為她想通了,卻未曾料到,她還是如此執著。

她的真實身份,爹爹千叮嚀萬囑咐,要她不讓任何人知曉。她也確實做得很好,就連丹泓和她的平安康泰四個親衛也不曾發現。

可是,卻不想欠下了這一筆情債!她原本以為,自己永遠不會再以這個身份出現。就讓贏疏邪的死,終結丹泓的痴心。可是,她未曾料到,丹泓竟情深若斯,竟然在為她守孝!這讓她如何是好?

「我……」花著雨張了張嘴,終究不知該如何開口。

丹泓抹了抹臉上的淚珠,抬眸道:「將軍進來吧,先沐浴用膳,一會兒我們再慢慢聊。」

下人早已手腳麻利地備好了膳食,花著雨一邊用膳,一邊從丹泓口中瞭解到了梁州的情況。

據說,朝廷原本是要將花穆押送到京城問斬的,後來考慮到梁州距離京城太遠,生怕路上出現意外,便下了旨意,要就地處斬。但是,又因花穆在梁州駐守了多年,甚得百姓人心,這些天為花穆喊冤的人不斷,是以,朝廷生怕生變故,便從京師調了兩萬禁衛軍,將梁州的兵力全部撤換。

花著雨低首沉思,這種狀況,恐怕刑場上也會戒備森嚴的。

「丹泓,孤兒軍如何了?平安康泰他們又如何了?」

「孤兒軍沒事,朝廷此次來,主要是抓捕侯爺麾下的將領。平安康泰因是將軍的親衛,並未被抓捕。不過,他們已經從軍中離開。」

花著雨點了點頭,若是她還在軍中,恐怕也在抓捕之列。

「丹泓,拿筆墨紙硯來。」花著雨淡淡說道。

丹泓備好了筆墨,花著雨提起狼毫,奮筆疾書,寫了一封信箋。而後,從衣襟的內裡掏出來一個小小的印章,蘸了印泥,印在了書信的末尾。

孤兒軍是她直接管轄的,雖然,她是花穆麾下的將領,但是,孤兒軍卻並未歸入到花家軍中。也許,是因為爹爹早就預料到今日這種境況,才這麼做的吧?

她手中的這枚印章,沒有字,只有一朵小小的花。並非朝廷的印章,而是她自制的印章,用來調動的是孤兒軍中的五百精銳。這五百精銳,是和她出生入死深入到西涼大漠的隊伍。那一次,若非她幾度巧計退敵,他們應都埋屍在荒漠之中。

他們誓要一生追隨她,由此就有了此枚印章。只要這枚印章一齣,朝廷的軍令對他們便再也不管用了。她曾經以為,這枚印章終生都不會用上。可是,世事難料,沒想到,今日還是用上了。

花著雨將信箋捲成小小的紙筒,對丹泓道:「那幾只鴿子還養著嗎?」

丹泓點點頭,招了一隻鴿子進來,將信箋綁在了鴿子的腿上,放飛了出去。

做完了這一切,花著雨也沒有工夫和丹泓敘舊,便來到後面屋中,一頭撲倒在溫軟舒適的錦繡被褥上沉沉睡去,她實在是累極了。

夢中,她穿過一座座營帳,來到爹爹的軍帳內。

夜深了,他依然坐在几案前,對著一張行軍地圖苦苦思索退敵良策。原本光潔的額頭,已經佈滿了風霜的痕跡,兩鬢也已經沾染了白霜。他抬頭看她,燭火下,那笑容慈愛而溫和。場景忽轉,劊子手高高舉起長刀,向下狠狠劈落,她心中大駭,極力高呼,卻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音來。

血,到處都是血,向她蔓延而來。

她猛然驚醒,清冷的月光透過窗子,灑落在床前的地面上,清冷而寂寥。

花著雨大口喘息著,一顆心劇烈跳動。她緩步走到窗邊,夜色還很深,可是,她卻再也睡不著了。她眉頭深鎖,心中滿是擔憂,今夜的夢,非常不吉!

輕輕的敲門聲伴著丹泓低低的話語傳來,「將軍,他們到了。」

「知道了!」花著雨輕聲說道。她回身穿上丹泓為她備好的衣衫,這是她素日最愛穿的寬袍,因為寬大,可以將她窈窕的身形完全遮住。抬手輕撫臉上的面具,一切沒有異樣,她才緩步向門外走去。

曾經,她天真地以為,自己再也不會這般穿著。她以為她可以和普通女子一樣,過著夫唱婦隨、相夫教子的日子。可是,從現在起,那樣的日子對她而言,已經是永遠都不能企及的奢望。

她淡淡苦笑,推門走了出去。

廳內,燭火昏黃,有兩個人正肅然端坐在椅子上。花著雨一進來,其中一個噌地從椅子上躥了過來,幾步就奔到花著雨面前,伸手就向她肩上拍去,嘴裡不可置信地喊著:「將軍,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夢吧?」

花著雨肩頭一偏,躲了過去,現在她可受不住康這鹹豬手的一拍。

康在她四個親衛中排行第三,劍眉星目,雖說不上多麼英俊,但是爽朗大氣。他生性較活潑,平日裡花著雨也經常和他打趣,是以在花著雨面前隨性慣了。

「將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是怎麼活過來的?」康一邊問著,一邊在花著雨身邊轉悠個不停,一會兒摸摸花著雨的肩頭,一會兒又捏捏花著雨的胳膊,似乎是在檢查她是否完整無缺。待到最後,他伸出手使勁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疼得嘴角抽搐,確定了自己沒有做夢,這才鬆開手。一雙虎目中卻已經盈滿了淚,落個不停。

「我這好好的,你哭什麼?」花著雨沉聲問道。

「我,我控制不住。」康抽抽嗒嗒地說道。

另一個一直保持沉默的男子,容貌清俊,一雙細長的柳葉眼炯炯有神,此時正負手含笑望著她,正是那日到北朝軍營營救過她的平。

「安和泰呢?」花著雨一撩袍角,坐在了椅子上,淡淡問道。

「侯爺出事前,他們被派出去辦事了,至今還不曾回來。」平沉聲說道。

花著雨微微蹙眉,自從她出事後,他們四個便隨了爹爹。但是,到底為了什麼事,就連爹爹出事,他們都沒有趕過來?沉默了一瞬,她輕聲道:「明日的事,我沒有萬全的把握,或許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你們兩個,可要考慮清楚!」

「我們誓死追隨將軍。」平和康堅定地說道。

花著雨點了點頭,「既是如此,明日一早,你們兩個派人去將刑場的兵力部署檢視清楚,我們也好行事。這一次朝廷派來監斬的官員是誰?」花著雨想起這個關鍵的問題,抬頭問道。

康氣呼呼地說道:「是左相姬鳳離。一提他我就氣,他害死了侯爺的千金,上一次他在軍中做監軍時,我就想找機會劈了他。沒想到,這一次他又來了梁州做監斬官。明日,我一定要收拾了他!」

花著雨聞言,眸中閃過一道寒光。監斬官竟然是姬鳳離!更沒想到,那日在戰場上一身白衣翩然若仙的監軍竟然是他?

想起這些日子所受的屈辱,還有錦色的死,花著雨黑色的眸深了下去,玉手已經緊緊地握成了拳。

「平,我的內力被封住了,你來幫我解開。丹泓,你和康出去守著,別讓任何人進來打擾。」花著雨輕聲吩咐道。

平應了一聲,丹泓和康也緩步退了出去。

花著雨盤膝坐在地毯上,平伸掌抵在花著雨背後,將內力源源不斷地輸入到她的體內,足足用了一個時辰,才將封住花著雨內力的禁制衝開。

窗外,天色由幽黑轉為青白,天馬上就要亮了。

平西侯花穆叛逆謀反的訊息,早已在梁州傳得沸沸揚揚。

花穆常年鎮守梁州,一向是對朝廷忠貞不貳、愛民如子的。但是,謀逆的罪名一下來,他過去的良好形象,似乎在幾日之間,便完全逆轉了。就連他過去的賢德,也成了謀奪天下的假仁假義。

人言,終是可畏。但是,還是有相當多的梁州子民相信花穆不是那樣的人,他們還記得,當年的花穆,還只是一個統帥,便被派到梁州鎮守,屢次將犯境的西涼軍擊敗。而這樣的人,竟然因為叛國罪,要被問斬了。

行刑的高臺已經搭了起來,全梁州的百姓蜂擁而至,懷著各種複雜的心態,來觀看行刑。

正對著刑臺的是梁州的滿園春茶館,這一日的生意,出奇的好。二樓三樓的位子,早在幾日前就已經被人全包了下來。

到了今日,早已經沒有了位子。不過,也有有錢的,出巨資從旁人手中再包下來的。

譬如,二樓正對著刑臺的一間雅室,今早便被人用三百兩銀子包了下來。

二樓雅室。

一個身材極其高大的男子,正坐在椅子上品茶。茶水嫋嫋的霧氣氤氳中,一雙狹長的紫眸,愈發幽深。

「迴雪,你說說,她會不會前來救花穆?」他品了一口茶,淡淡問道。

「回殿下,迴雪不知道。在這刑場周圍,有上萬兵力設伏,要想救走花穆,實在不容易。而丹泓,她只是一個婢女,就算她可以調動一些同夥,恐怕也很難做到。所以,也許她不會再來。」

「你說得對,只有笨蛋才會在這種情況下還要救人。」他冷冷說道,將茶盞輕輕放在了桌案上。

只是可惜,他派去跟蹤那個笨蛋的人竟然跟丟了她。如今,就算是阻止,恐怕也很難了。

花著雨此時所在的位置,是滿園春茶館三樓的一間雅室,這是平一早從別人手中包下來的。雖置身茶館,她可無暇飲茶,長身玉立在窗畔,凝眸向下望著。

下面全是人,看熱鬧的人。

刑臺上還是空的。

在等待的間隙,花著雨又運了一遍真氣,確定內力已經恢復無礙,才放下心來。

人群突然騷動起來,花著雨眯眼向下望去,只見刑臺前方有官兵前來清場,看衣著是京師來計程車兵。圍觀的人群退下不久,花家軍的將士們便一個個被押了上來。那一個個熟悉的人,不久前,還曾經和她一起在戰場上並肩殺敵,為了保家衛國而殺敵。而今日,他們卻已經成了刑臺上即將被斬首的囚犯。

最後一個被押上來的是平西侯花穆,他一向挺拔的身形,已經瘦了不少。白色的囚衣穿在身上,有些空蕩蕩的。臉上也是一道道的傷痕,大約是傷口發炎,臉龐有些腫。如若不是細看,花著雨幾乎都認不出來他了。

花著雨心如刀絞,扶著木窗的手忍不住用力,木窗被捏碎,嘩啦啦地往下掉碎屑。她環顧四周,將周圍的地形觀察得清清楚楚了,便足尖一點,極輕捷地從窗欞裡翻了出去,落到了外面的窗垣上,再從那裡縱身躍到了屋頂上。不一會兒,她的身影便出現在刑場上擁擠的人群之中。

外面的日光很強烈,照耀著劊子手手中行刑的刀,明晃晃的,幾乎能刺瞎人的眼睛。

罪犯押上了刑臺,一陣瘮人的寂靜之後,幾個人從筆直凝立計程車兵佇列中,穩步走了過來。

當先的一個人,著一襲絳紅色錦繡雲紋官服,腰間束著墨色的玉帶,寬寬的,將他的身子勾勒得筆挺修長。俊美的臉上,修眉斜飛,鳳目幽黑。他緩步走到高臺上,翩然而立。

他一舉一動、渾身上下都詮釋著兩個字:優雅。

他好似精琢細磨的一塊美玉,又似從容舒緩的風。謙謙君子,溫潤如玉,這八個字似乎是專為他而生。從衣著和身後幾個人對他畢恭畢敬的態度上看,他便是左相姬鳳離,她花著雨的前夫君。

花著雨凝望著他,一雙清澈的黑眸中,好似被人不斷地注入墨汁,越來越濃,越來越幽深,如深淵寒潭。

「姬鳳離」這三個字,花著雨不得不承認,早已深深鐫刻在她的腦海中了。這些日子,雖說不是日日夜夜,但也是經常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

在她心中,早已將他和卑鄙小人、齷齪賊人聯絡在一起,帝都裡那些關於他是第一公子風華絕代的傳言已經被她自動遮蔽,她的腦海中已經為他勾勒出一個模模糊糊無恥猥瑣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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