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著雨縱然不是男子,也在心頭將皇甫家的祖宗八代問候了一個遍。
這個葛公公,原來是割人命|根|子的。倘若她真是男子,一刀下去,雖說命尚在,卻已是生不如死了。
皇甫無雙這招,真是比奪人性命還要狠。
眼見著葛公公的手就要伸向她下身,花著雨雙目含淚,悽聲道:「葛公公,小的還不曾娶妻,也不曾去青樓嫖過,說起來這身子除了親孃,還沒別人見過。我雖然要做太監了,可是這身子還是清白的。葛公公,其實,小的是真心要做太監伺候太子的,這件事,能不能讓小的自己做?」
葛公公詫異地揚眉,「你自己來?你會嗎?」
花著雨點點頭,縱身跳下桌案,從葛公公手中接過刑具,走到牆邊背過身,狠下心在大腿內側刺了一刀,頓時鮮血淌了出來,將她兩腿間的衣衫都染紅了。她用一塊白色錦帕捂在染血處,待到錦帕染紅後,便團成一團拿在手中,轉身,在葛公公的注視下,將那一團血紅塞到了自己懷裡。
她一手捂著淌血的地方,一手撐在桌案上,問道:「葛公公,可有藥?疼死我了。」這卻不是假裝的,她是真的疼。
「有的!有的!」葛公公顫抖著手將一包藥粉放到花著雨手中。他做了這麼多年斷子絕孫的活計,還不曾見人對自己下手這麼狠。以往哪個不是哭著喊著不肯用刑,最後還不是讓他命人綁了,或者拍暈過去,再行下手?
花著雨轉身,將藥粉灑在傷口處,止住了不斷流淌的血。片刻後,就聽得外面傳來侍衛的聲音,「葛公公,好了沒有?」
花著雨暗自慶幸,這些侍衛幸好沒在屋內守著,不然還真不好對付。
「好了好了。」葛公公嘟囔著,收拾了手中器具,緩緩走了出去。
那些侍衛進來將花著雨帶了出去。
太監就太監,只要能對付炎帝和姬鳳離,她也認了。
只是那些侍衛望向花著雨的眸光中,都多了一絲同情。自然也有幸災樂禍的,方才還羨慕這小子生得俊,如今,變得不男不女了。
花著雨注意到眾人的目光,猛然醒悟,看來她還要做出一副傷心絕望的樣子。所以她是蹣跚著走入太子寢殿的。
皇甫無雙的寢殿燈火輝煌,佈置得極其華麗。一架大屏風,似是由罕見的水晶石製成,玲瓏剔透,燈光映照在上面,光華流轉。上面雕刻著宮裝仕女,身形俏麗,很是逼真。
轉過屏風,便看到皇甫無雙舒服地靠在一張臥榻上,身側侍立著七八個小宮女,都是十五六歲的樣子,面目清秀雅麗。有的手中端著茶水,有的手中端著切好的水果。有一個小宮女跪在他面前,手中端著湯碗,正一勺一勺地喂他!
這害人的小魔煞,自己倒是享受得很。
皇甫無雙見到花著雨進來,揮手命環侍的宮女們退下,他一骨碌從榻上坐起來,一臉興味地走到花著雨面前,黑眸不斷地瞄向花著雨的兩腿間。
花著雨咬了咬牙,一把撩起衣衫下襬,「殿下是不是要親自檢查檢查?」
皇甫無雙看見她裡面的白色長褲都被血染紅了,他本來是要去摸一摸的,但是看到這麼血腥,遂噁心地皺了皺眉,「算了算了,髒死了,誰要檢查?」他轉身走回臥榻旁,挑眉問道,「本太子讓你成了廢人,你此時是不是恨不得殺了本太子?」
「奴才不敢!」花著雨做出悲痛欲絕的樣子,聲音淒厲地說道,「奴才本是無父無母的江湖浪子,天下之大,卻沒有容身之處。今日陰差陽錯隨了殿下進宮,雖然被淨身,但奴才不怨殿下。奴才只希望殿下能留奴才在宮中,讓奴才輔佐殿下。奴才不才,卻還是有幾分才華的。如若能輔佐殿下,有一番作為,即使身殘也是值得的。」雖自稱奴才,語氣也很恭謙,但是,因了她清麗的嗓音,這樣的話說出來,竟有一絲灑脫之意。
皇甫無雙微微一怔,心頭浮起一絲莫名的愧意。他也知曉,有一些學子,十年寒窗,只為一朝報國。若眼前之人真是如此,那麼,他豈不是錯待了有志之士?如今,無論是朝堂之上,還是江湖之中,都是暗潮洶湧,他自然需要賢士輔佐。姑且留他在身邊,看他是否真是有才之人。
「既是如此,從今日起,你就隨了本太子吧。說吧,你叫什麼名字?」皇甫無雙懶懶問道。
「如今奴才已經是這樣了,以前的名字再不敢用了,還請殿下賜名!」花著雨緩緩說道。
皇甫無雙託著腮想了想,怪笑著說道:「東宮剛死了一個小太監,名字叫元寶。你就頂了他的名字吧。吉祥,你帶小寶兒下去吧。」
小寶兒?花著雨的臉頓時黑了下來,這名字還真是讓人難以接受。
待花著雨退下後,皇甫無雙眸光一深,道:「如意,你到醉仙坊打探打探,看元寶是什麼來歷?」
「是!」一個太監匆忙應了,快步退了下去。
宮裡新進太監有嚴密的程式,一般都是七八歲進宮,而且都是身家清白的。進宮後,便隨了教習太監學習禮數和規矩,四五年後才分配到各宮去當差。花著雨若非頂了新近亡故的一個太監之名,根本就進不了宮。所幸原來那個太監元寶一直在東宮當差,平日少言寡語,外面認識他的人甚少。
花著雨隸屬東宮,居所也安置在東宮後院。一連幾日,皇甫無雙並沒有傳喚她,其餘太監也知她初受宮刑,可能是同病相憐,倒無人刁難她。那個叫吉祥的小太監每日里還為她送來膳食,附帶把宮裡的規矩禮數給她說了一個遍,花著雨都用心一一記下。
她沒料到會以太監的身份進宮,如今安頓下來,倒也覺得這個身份極是合適,比宮女的身份還要安全一點。
到後來,花著雨才從吉祥口中知曉了皇甫無雙為何不要她在醉仙坊撫琴的原因。
原來,她在醉仙坊撫琴,偶爾被溫婉聽過一次,據說回去後很是震驚,遂每日里開始苦練琴技。皇甫無雙對溫婉有愛慕之心,那日偷溜出宮去尋溫婉,看到她將手指都練得出了血,把小太子心疼極了。知曉是因為醉仙坊的琴師比溫婉彈得好,於是就氣勢洶洶到醉仙坊去找花著雨挑釁。
花著雨沒想到這一次的禍事又是緣起溫婉,當初姬鳳離是,後來蕭胤是,現在皇甫無雙又是。
她不過是琴彈得比溫婉好,就有人看不下去了。這世上還有天理嗎?難道,她是南朝第一好女,就要樣樣都比別人強嗎?
歇了四五日,這一日吉祥來傳喚,說是皇甫無雙讓她過去伺候。
花著雨隨著吉祥來到東宮後花園裡,隔著好遠的距離,便看到前方雕欄玉砌的小亭子裡隨侍如雲,幾個宮裝女子環繞著一個人影。
花著雨低眉斂目,隨著吉祥緩步走到亭子外十步處站定,吉祥上前回了話,就聽得皇甫無雙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
「讓他進來伺候吧!」皇甫無雙那特有的發育期的粗啞聲音不算動聽,不過,倒另有一種魅惑的磁性。
花著雨走到亭內,只見皇甫無雙悠然坐在榻上,面前的几案上,擺著棋盤。一個身著紅衣服的宮女站在皇甫無雙對面,執白子,正和他對弈。
那小宮女下得中規中矩,倒沒什麼出奇之處,不一會便呈敗象。
皇甫無雙有些無趣地放下黑子,意興闌珊地說道:「小胭脂,你又輸了,你怎麼這麼笨?」又一臉陰沉地說道,「滾,罰今日一天不能用膳,下去吧!」
那被稱為「小胭脂」的小宮女慌忙跪在地下,咚咚磕了幾個頭,聲音顫抖地說道:「奴婢謝過殿下。」被罰了被罵了,還得感激涕零地磕頭謝恩,這就是奴婢應有的規矩。
皇甫無雙瞧了一眼身側,見花著雨凝立在晨曦之中,著一襲玄紅色太監服,雖一副標準的奴才打扮,卻怎麼看怎麼順眼。這奴才模樣生得好也就算了,偏還氣質極佳,一舉手一投足,都是那樣風度翩翩,惹得幾個小宮女不斷地偷瞄。都成太監了,還招蜂引蝶?他一向自詡俊美,偏生到了這個奴才面前,就給生生比下去了,心中頓時有氣。
「小寶兒,你過來和本太子對弈一局!」皇甫無雙並不知花著雨會不會下棋,但要輔佐他,若是連下棋也不會,不要也罷。
花著雨答應一聲,疾步上前。不管主子吩咐什麼,都要心甘情願去做,縱然讓你去死,也要面帶微笑,這是為人奴婢的根本。這是這些日子吉祥教給她的,她牢記在心。當然,死她是絕對不會願意的,除了死,別的她都可以忍受。
花著雨站在皇甫無雙對面,玉手執子,不動聲色地在東北角放下一子。她的手指瑩白纖細,極是素淨,淡淡日光照耀下,竟是玲瓏剔透。
她並沒將皇甫無雙放在眼裡,以他紈絝子弟的性子,棋技應當不是多麼高超。但是,剛下了幾個子,花著雨便覺得皇甫無雙的每一步都手段奇妙且又凌厲逼人,令她看不出他的棋路來。她落子的速度愈來愈慢,每一步都小心斟酌。
皇甫無雙的神色也愈來愈凝重,偶爾投向花著雨的眸光裡,有著她看不懂的深邃。
清風悠悠,落子無聲。
不知不覺間,棋盤上已佈滿了黑白之子,方寸之間,殺氣凜然。下到最後,兩人竟是誰也無法勝出,只得以和局告終。
皇甫無雙似是對這樣的結果很詫異,讚賞地望著花著雨,「倒是小看了你,你的棋藝不錯,只是不知在謀略上是否也如此精湛?」
「精湛不敢當,但是觀棋識人,殿下應當對奴才瞭解一二。」花著雨淺笑著望向皇甫無雙,眸中也是滿滿的詫異。她沒想到,看上去狂傲跋扈的小太子,竟有如此棋技。
「觀棋識人?!」皇甫無雙緩緩站起身來,踱到亭外,負手凝視著園裡早開的鮮花,凝眉問道,「那麼,從方才的棋局,你可看出本太子的為人?」
花著雨略一思索,便輕聲說道:「方才殿下弈棋,每一步皆奇妙而出神入化。關鍵之處,殺法精妙,雷厲風行。弈棋乃小道,治國乃大道。殿下的棋,大氣磅礴,殿下為人,心胸深廣,極有氣魄。他日殿下若為君,定是一代明君。」
花著雨此語倒不是著意奉承,她是從方才皇甫無雙的棋道得出的真心感觸。可是,此語一齣,皇甫無雙不僅不喜,臉色反而愈加暗沉了。
嬌美的花就開在眼前,他探手,將一枝花狠狠揪了下來,放到鼻端嗅了嗅,便一把攥在手中,伸手使勁一捻,花瓣零落而下,灑落一地殘紅。
花著雨靜靜望著皇甫無雙,不明白他何以如此陰鬱,她方才的話,明明是在誇他啊。這麼直白的話他聽不出來?莫不是傻了?還是她又犯了他的什麼禁忌?
「一代明君?他一個下臣,還能做一代明君?妄想篡位嗎?」他惡狠狠地說道,一臉暴虐。
他看也沒看花著雨,走到棋盤前,冷笑著拾起一枚棋子,輕輕一擲,棋盤上的殘局被他這一擲,攪得七零八落。
「任你再好的棋藝,也躲不過我這致命一擊。」俊美的臉上,殺意凜然。
「吉祥,元寶出言不遜,罰三日禁食!」言罷,他甩了甩袍袖,出亭而去。
花著雨望著皇甫無雙漸漸遠去的背影,有些愕然。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小太監吉祥悄悄說道:「元寶,殿下方才和你對弈,用的全是左相姬鳳離的棋路。你方才是誇得很好,但是實在是誇錯人了,怪不得殿下生氣。記住,日後就是要拍主子的馬屁,也要將事情先了解清楚!你看看,這回拍錯了吧!殿下本來就和左相不和,這一次只是罰你禁食三日算是輕的了,你好好反省吧!在宮裡,每說一句話,每走一步路,可都是要三思的。」
吉祥在花著雨耳畔聒噪半天,才搖了搖頭,快步朝著皇甫無雙追了過去。
花著雨這才明白皇甫無雙何以如此生氣,原來,她方才的話,誇的竟是姬鳳離。
殺法精妙,雷厲風行……心胸深廣,極有氣魄……一代明君……
方才她還在納悶,感覺皇甫無雙的弈棋之道和為人極不相符。雖然她那樣誇讚,心中也是疑惑的。
沒想到,這卻是姬鳳離的棋路。只是,姬鳳離這個卑鄙小人怎會是這樣的人?
第一次,花著雨不再相信什麼觀棋識人的鬼話。或許姬鳳離是很優秀,但不排除他也有冷酷無情、心狠手辣的惡劣品質,更不能抹殺他是她仇人的事實!
她望著案上被皇甫無雙攪得七零八落的殘局,拈起一枚白子,同樣擲了出去。
清風冶蕩,柳條依依,案上的一局亂局,愈發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