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裡的太監也是隸屬於皇宮的,由宮中敬事房統一管理,以前的元寶被分到東宮後,就一直做東宮下層打掃處的小太監,默默無名,幾乎無人識得他。這回換了花著雨,從夜遊青湖後,皇甫無雙便將她升到了隨侍太監,也算是高升了。雖然每日里端茶奉水有些瑣碎,但對於朝中之事,還是能在第一時間耳聞的。
這一日,皇甫無雙從御書房出來,臉色便極不好看。花著雨一打聽,才曉得是炎帝特准二皇子皇甫無傷可以在宮中騎馬。這原本是歷代皇帝賞給太子的特權,如今,炎帝將這個特權也給了皇甫無傷。雖不能說這就是皇帝要廢太子,但似乎也昭示了皇帝的一種心思。
皇甫無雙回到寢殿,便將殿內伺候的宮女太監遣了個乾淨,自個兒爬到後排窗的窗欄上,臉朝著屋後花園坐著,一坐就是兩個多時辰沒換地方。這其實要做到也不難,可是對於皇甫無雙就有些奇怪了。
往常遇到不順心的事,皇甫無雙都是到後園裡那塊空地上打打沙袋,或者是把小太監們當做沙袋打一打,搞得宮裡一片狼藉才算完。像今日這樣不言不語地坐在那裡,不生氣不撒野,倒是讓一直隨侍他的宮女太監們心中毛毛的。就像陰沉沉的天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一道響雷。
一個小太監不曉得皇甫無雙今日心情不好,滿頭大汗地朝著這邊奔了過來,手臂上還站著一隻鷹,邀功一般地說道:「殿下,您前幾日讓奴才們熬的鷹,真是一個倔性子啊。殿下看看,這個一定比得過高公子的那隻。」
南朝的貴族公子們,閒來無事,都會自己找些樂子,譬如蹴鞠、熬鷹……
熬鷹不但要求技巧,還需要耐力,常常一熬就是數日。皇甫無雙一開始覺得新奇,自己還曾經親自熬,熬了兩日受不了了,就交給了幾個小太監去做。如今,這小太監熬了幾日,覺得差不多了,便過來向皇甫無雙邀功。
皇甫無雙聽到小太監的話,撥出一口氣,艱難地轉過身子,一雙黯然的眸子倏忽變得銳利,竟和那小太監手臂上鷹隼的眸子一樣。
「把它放了吧!」皇甫無雙翻身從窗欄上跳了下來。
小太監頓時傻了,半晌明白過來,手忙腳亂地將手臂上的鷹放了出去,那鷹得了自由,立刻振翅高飛。
花著雨淡淡揚眉,看來,皇甫無雙是不會再過著弄鷹鬥狗的日子了。
皇甫無雙的擔憂不是沒道理的。過了沒幾日,炎帝果然下了旨意,冊封皇甫無傷為康王,在宮外賜了府邸。
這一日,康王皇甫無傷在府中宴請百官。皇甫無雙原本不屑去,到了明月初升,終究按捺不住,叫上花著雨和吉祥,帶著數十名侍衛,浩浩蕩蕩地出了東宮。
康王府位於皇城之西的金玉坊,花家也在金玉坊內。花著雨回到禹都後,在一次深夜,曾經偷偷去過一次,整個侯府已經被封,侯府內一片淒涼落寞。後來她生怕勾起心中悲涼,就再也不曾去過。而今夜,花著雨不曾想過,她竟然再一次回到了侯府。
只是,這裡再不是侯府,而是康王府。據說,炎帝為康王選址所建的王府剛剛開始施工,要建好需要半年,是以,昔日的侯府便成了康王暫居之地。
站在府門前,看到熟悉的硃紅大門,心中波濤洶湧。再向上望去,大門上方是炎帝親筆御賜的「康王府」三個淋漓大字,好似世上最鋒利的利刃,幾乎灼傷了花著雨的一雙明眸。她輕輕地闔了闔眼,再睜開時,清澈的眸底,滿是清冷寒冽。
門前停滿了王公貴族的車馬,看來,今晚來參加夜宴的朝臣還真是不少。
皇甫無雙的馬車一到,早有康王府的內官慌忙進去通傳,不消一炷香的工夫,康王皇甫無傷便親自來到府門前迎接。
康王是被人攙扶著走出來的,他的腿原本有一隻兒時受了重傷,不能使力,但是現在看來,走路只是稍微有些顛簸,顯然是大好了。
「無傷,可要小心啊,你腿腳不便,何必還出來相迎!」皇甫無雙唇角輕揚,勾起一抹燦如春花般的笑容,那樣純淨,那樣無害。這小煞星顯然是故意在人前提及康王腿疾的。
康王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容,「太子哥哥初來府中,無傷怎能怠慢,快請!」
皇甫無雙唇角掛著淡淡的笑意,揹著手,在內官的引領下,率先向府內而去。
府內張燈結綵,一片喜慶之氣,穿梭往來的侍女們身著綵衣,手持蓮花宮燈,好似走在仙宮的仙女一般。此次夜宴,是康王首次和百官真正謀面,因為以前他一直是一個不受重視的皇子,又因腿疾,不常見人。
夜宴是設在後花園的。後花園有一汪碧水,裡面遍植白蓮。而湖畔是一大處空地,建有一座亭子,亭子前種植著一大片海棠和虞美人。花海前方的空地上,便是宴會之地。如此盛宴,自是熱鬧非凡,愈是熱鬧,花著雨便愈是傷感。她猶記得,她很小的時候,父親也曾經在此設家宴,每每也是熱鬧至極。
後來,她隨著父親到邊關鎮守後,就再也沒有見到如此熱鬧的盛宴了。今日再次見到,只是,還是那個地方,也還是那樣熱鬧,然而,給她的感覺卻是天壤之別。
這便是物是人非吧!
皇甫無雙一邊漫步園中,一邊欣賞著花花草草,朗聲說道:「想不到,此府前院建築並不華貴,這後花園倒是建得別具一格,很是精緻。」忽然壓低了聲音,對康王說道,「無傷,這花府可是滿門抄斬的,你也敢住進來,就不怕夜裡鬼魂索命?」
康王聞言臉色一白,「太子哥哥你太會開玩笑了!」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到了奪豔亭,自有內官揚聲道:「太子駕到!」
宴會上的官員聽到太子到來,皆起身跪倒參拜,高呼:「太子千歲千歲千千歲!」
皇甫無雙擺了擺手,客客氣氣地說道:「都起來吧,無傷封王,難得大夥兒都來為無傷慶賀,本太子只是過來湊湊熱鬧。大夥兒不必拘禮,不必拘禮!」言罷,他在內官的引領下,坐到了席間的正座上。
一眾官員看到太子駕到,心中多少都有些打鼓。這些官員對於皇甫無雙的飛揚跋扈多有不滿,但是,看到他多少還是有些怕的。誰也不知道小煞星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因為皇甫無雙做事,從不按照牌理出牌。
原本,這些朝臣都以為皇甫無雙是未來的儲君,但是,最近觀聖上之意,對二皇子似乎多有賞識。這些朝臣才壯著膽子來參加康王的宴會,原以為太子不會來參加宴會的,卻不想他竟然來了。而且,開口就出言暗諷,眾人心中不免忐忑,各懷心思。
花著雨和吉祥侍立在皇甫無雙身後,清眸向席間一掃,便見這席中,除了有官員外,還有不少女子。心中不免有些驚異,細細一想,便明白了。
這些官員哪個不是揣測聖意的高手,見到康王得勢,便想要將女兒嫁給他,若是日後康王登基,便是一路榮華富貴了。南朝原本風氣就比較開放,女子也是能出席宴會的。
皇甫無雙看到這種情況,臉色頓時一凝,及至再看到席間一位女子時,俊美的臉更加陰沉,黑亮逼人的眼瞳中,像有火焰在燃燒。
花著雨順著皇甫無雙的眸光望過去,只見一個女子靜靜坐在席間,正是溫婉。
今夜,她著一襲粉藍色蘭草紋上衣,粉灰色輕盈薄裙,淡雅而不失華貴。萬縷青絲簡簡單單綰就一個輕雲髻,髮髻上斜簪著一支蝴蝶玉釵,蝴蝶的雙翅隨著她的一舉一動輕輕撲扇著,映著滿園的燈光,華光流轉,美不勝收。
她有些漫不經心魂不守舍地坐在席間,就連皇甫無雙灼灼的注視也似乎沒有察覺到,一雙漂亮的清眸不時地瞥向園外,看著什麼。
皇甫無雙臉色陰沉地端起酒杯,猛地喝了一口。
「太子哥哥,嫣兒還以為你今晚不會來呢!早知道,嫣兒就和你一起來了!」一道嬌嫩如黃鶯般的聲音傳來,花著雨抬眸望去。
只見一個少女向這邊走了過來,一雙遠山般的黛眉,清靈靈一雙麗目,看上去嬌俏可人,此時她正淡淡微笑著,雪腮上隱約可見淺淺梨渦。她既然稱呼皇甫無雙太子哥哥,那麼她就是三公主皇甫嫣了。
花著雨想起自己差點還被炎帝點成皇甫嫣的駙馬,不免對這個三公主多看了幾眼,覺得這個三公主倒是很可愛的。
皇甫無雙將纏繞在溫婉身上的眸光凝注在皇甫嫣身上,「嫣兒,你來湊什麼熱鬧?」
皇甫嫣小嘴一撅,曼聲道:「太子哥哥能來,嫣兒就不能來了?難得無傷哥哥封了康王,嫣兒好歹也是妹妹,就不能來慶賀嗎?」
皇甫無雙撇了撇薄冷的唇,靜靜說道:「誰不知道你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
皇甫嫣雪腮微紅,嬌嗔地說道:「太子哥哥,你說什麼呀?什麼酒啊,山水之間啊?」
正說著,就聽得康王府的內官高聲喊道:「左相姬鳳離姬大人到!」
皇甫無雙斜眼冷笑著說道:「看吧,你在乎的山水之間來了!」
皇甫嫣聽到唱喏聲,早已不知皇甫無雙又說了什麼,轉首伸長了脖子,向著前方看去。一直神色懨懨的溫婉,也抬眸淺笑著向前方瞧去。
花著雨淡淡笑了笑,隨著眾人的目光,向著前方望去。
「我來遲了,請大家莫怪!」一道聲音從淡淡的夜霧中傳來。
清澈如流泉般的嗓音,優雅如古琴奏出的曲調,暢然如撫摸著沁涼絲滑的綢緞。
就是這道聲音,在洞房之夜,冷冷地休了她,也是這道聲音,在監斬臺上,下了斬殺的命令。這樣的聲音,縱然是再美妙,於她而言,如同魔音,又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地插入她的心臟,再凌遲一般將她的心絞碎。
如若可以,她寧願此生再不要聽到這人的聲音。她想那一天終會來到的,而她和他的爭鬥,才不過剛剛開始。
她想起那夜在遊船上看到他的身影時,眸光中是充滿仇恨的,竟然被皇甫無雙看穿。此次,再不能被任何人瞧出來她的異樣,尤其是姬鳳離。
花著雨慌忙闔上眼眸,平靜心神,片刻才抬眸望去。
只見一道人影從前面夜色之中漫步而來。
宮燈旖旎,燈影朦朧,淡淡的燈光,為他身上鍍上了一層朦朧的暖色。
他身著一件月白色廣袖寬袍,墨黑的發高束,插著一支白玉簪,墨染的眼眸內含著水波輕漾的笑意,帶著三分溫雅、三分從容、四分天生的矜貴氣度,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近。
大片海棠在夜風中悄然綻放著自己的妖嬈,他穿過花叢,一步一步走近。
只聽說女子可以用「傾城絕色」來形容,殊不知眼前這個俊美得過了頭的男子,也讓人不由自主想起這幾個字。不過,雖然讓人想到傾城絕色,但是,他的容顏卻沒有一絲女氣。
他徑直走到上座的皇甫無雙面前,躬身行禮。這行禮之態,也極是灑脫優雅的。
皇甫無雙繃著臉,眯眼道:「難得左相大人今日能來,請上座!」
皇甫無雙私下裡對姬鳳離極是憤恨,但是見了本人,那些情緒竟是一絲兒也不曾表露。端坐在一側的康王早已起身迎上去,其他的官員亦隨之紛紛離開案桌,態度竟似都十分恭敬。見此情景,花著雨心中更加沉重,看來姬鳳離在朝中勢力甚大,要對付他,恐怕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姬鳳離瀟灑地一撩衣襟坐在椅子上,入了席。
康王府中的侍女流水般將珍饈佳餚端上酒桌,盛宴就此開始。
花著雨一直立在皇甫無雙身後,心中驚濤駭浪,面上卻極力壓抑著,然,寬袖中的手卻早已握成了拳。待得席上觥籌交錯之時,她方壓下心頭波瀾,抬眸淡淡凝視著姬鳳離。
他落座之處,恰好是溫太傅的下手。此時一個官員正端了酒杯敬他,他接過來飲了,宮燈的光芒恰好照到他俊美的臉上,映得他面色如玉,薄唇如丹,墨色瞳眸中流轉著炫目的光芒。
花著雨的眸光在觸及姬鳳離的容顏時,倏地冷凝。這樣一個沉靜如水優雅如蓮的男子,有誰會將他和蛇蠍心腸的劊子手聯想在一起?
既有酒宴,少不得有酒令,那邊桌上鬧鬧鬨鬨開始簪花行令,只見得一個文臣簪著一朵紅豔豔的海棠,吟了一首,「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獨。嫣然一笑竹籬間,桃李滿山總粗俗。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自然富貴出天姿,不待金盤薦華屋。」
眾人一起鼓掌,那人吟完詩,將帽子上那朵海棠摘下來,闔上眼眸,輕輕一拋,就見得那朵紅豔豔的海棠花順著夜風撲到了溫婉的懷裡。
眾人一見花到了溫婉那裡,早有年紀較輕的幾個官員齊齊鼓起掌來。
只聽得一個年輕男子向溫婉解釋著這個酒令的規則,「凡得到花者,需要將花簪於頭上,然後或詩,或歌,或舞,然後再將花擲出,才算完了。」
「看來我們今夜不是有耳福,便是有眼福了!溫小姐的歌和舞,本官還從不曾見過呢。」有一個官員低低說道。
「下官倒是見過一次溫小姐的舞姿,那一次還是在皇上壽宴上,至今仍是令人難以忘懷啊!」另一個官員小聲說道。
皇甫無雙看到海棠到了溫婉手中,原本有些黯淡的雙眸頓時亮了起來,眼底滿是期待。
花著雨一直聽聞溫婉盛名,如何才氣橫溢,如何歌舞皆擅長,難得今日有機會,倒也很想看看她到底是如何出眾。
溫婉從席上優雅站起身來,溫柔一笑,道:「都說酒令如軍令,既然我接到了花兒,少不得要獻醜。只是我的詩詞怎及得上各位大人,實在是不敢班門弄斧,只好在歌舞上獻醜了。」
皇甫嫣忽然起身走到溫婉面前,水波瀲灩的美目一彎,笑盈盈地說道:「婉姐姐,你是要舞還是要歌?如果是舞,能不能讓嫣兒為你奏樂?」
溫婉聽到皇甫嫣的話,淺淺笑道:「三公主琴技高超,能為臣女奏樂,臣女感激不盡。公主辛苦了……」她頓了一下,躊躇著說道,「只是,臣女要舞的是《弱水》。」
皇甫嫣愣了愣,《弱水》這首曲子,她委實不會,甚至於從未聽過。
溫婉睫毛一顫,眸中閃過一絲歉意,「請三公主恕罪,此曲是姬相新作,臣女便根據此曲編了舞,《弱水》還未曾在坊間流傳。這樣吧,不如臣女改《轉應曲》吧!」
皇甫嫣麗目一凝,眸中的殷殷期待頓時轉為失落和黯然,不過,她很快就笑道:「婉姐姐不必為了我改舞,既然是相爺所譜的曲子,那也只有相爺的笛曲才能和婉姐姐的舞姿匹配。」垂眸偷偷瞧了一眼姬鳳離,神情落寞地退了下去。
「既然是相爺所作的曲子,也只有相爺能奏了!我等從未聽過相爺的笛曲,不知今夜可否一飽耳福啊?」席間方才賦詩的那位官員說道。
眾人頓時紛紛恭維附和。
姬鳳離在此起彼伏的恭維聲中,唇角依然凝著淺淡溫雅的笑意,眸底卻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些冷,有些傲,還有絲不易覺察的厭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