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胤斜倚在臥榻上,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看上去疲倦而落寞。唯有那雙紫瞳,帶著一絲不捨,深深地凝視著乍然出現的花著雨。
車廂內並非蕭胤一個人,在他身畔,竟然還坐著一個人,是一個女子。她背對著蕭胤,坐在那裡,臉朝著車廂一角,似乎在哭泣。
那女子似乎也聽到了動靜,緩緩轉過臉來,一張嬌美的臉上,掛著兩行清淚,如同梨花帶雨般惹人憐惜。
花著雨望著眼前女子熟悉的臉,頓時一愣。
這個女子,竟然是溫婉。
溫婉竟然和蕭胤一起坐在馬車裡,這是怎麼回事?
她想起炎帝為蕭胤設的接風宴上,蕭胤專程點名聽了溫婉撫琴。原本,他見到溫婉的畫像,就已經動心,如今看到了真人,恐怕是再次動心了吧。
宴會上,炎帝也說了,如若他看上誰,就讓誰和親去。想必,是他臨行前向炎帝要了溫婉吧。不過,溫婉已經是秀女了,炎帝竟然也答應,而且,就這樣悄然讓溫婉嫁到北朝去。怪不得,溫太傅方才是那樣不捨!
蕭胤捨身救她,讓她萬分感動。可是,人家或許也就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妹妹,如若,沒有了卓雅的身份,他或許不會那麼做的。
思及此,花著雨的心便慢慢沉了下來,她扯出一絲笑容,澀聲說道:「聽聞殿下要回北朝了,我們太子殿下特囑託奴才前來相送,願殿下一路順風,早日抵達北朝。」
這句話說得有些冠冕堂皇,不這樣不行,因為車中有溫婉,所有道別的話再也說不出口,她只有這樣說,說自己是奉了皇甫無雙的命令前來相送。
蕭胤聽完花著雨的話,深深地嘆息一聲,伸出修長有力的手輕輕覆在花著雨手上,輕輕地攥了攥,好似要將他身上的力量,通過碰觸,傳輸到她身上一般。
「哼,想不到堂堂的北朝太子,竟然會是個斷袖,竟然會喜歡一個太監。哈哈……」溫婉在一側冷冷說道,聲音清冷而鄙夷。
花著雨心中一驚,拂袖甩開了蕭胤的手,抬眸冷冷凝視著溫婉道:「溫小姐你誤會了!」
「誤會?」溫婉臉上的清淚已經擦拭乾淨,此時高高昂著頭,雲鬢如煙如霧,那個步搖在鬢邊搖曳著,端的是華貴逼人。她唇角掛著一絲清冷美麗的笑意,緩緩轉首望向蕭胤,冷聲問道,「北朝太子也認為溫婉誤會了嗎?」
蕭胤修長的劍眉擰在了一起,他回首朝著溫婉淡淡一笑,紫眸瀲灩,薄唇微揚,就好似暗夜花開。不經常笑的人,笑容往往是致命的。
但是,花著雨卻知曉,蕭胤的笑,往往是對方噩運的開始。她至今忘不了,在將她扔入紅帳篷前,他那一笑的勾魂攝魄。果然,溫婉還沒有從蕭胤這一笑中回過神來,就聽得蕭胤淡淡說道:「是,你的確是誤會了!」話音方落,蕭胤便伸指,點中了溫婉的昏睡穴。
「我知道,就算是父皇病了,你還是不願意隨我走的,是吧?」蕭胤眸光復雜地凝視著花著雨,好似洞悉了她的想法一般緩緩說道,「我說過,不會強求你回去的,既然你執意要留下,我便成全你。只是,如今南朝形勢風雲變幻,危險至極。如今這樣的形勢,要我如何放心離開!這個女人……」蕭胤瞥了一眼陷入昏睡之中的溫婉,靜靜說道,「倒是一個不錯的籌碼。如若,昨夜我救你引起了他們對你的懷疑,那麼,這個女人被我帶走,相信他們不敢對你怎麼樣!」
花著雨心中一熱,她從未想到,蕭胤帶走溫婉,原來,為的也是她!
「皇帝怎麼會同意你將她帶走呢?」花著雨忘不了,當日就是因為不願讓溫婉嫁,所以,他們選擇了讓她去替嫁,而且,如今溫婉已經是秀女了。
「這得歸功於南朝此時的內亂,而邊關又沒有花穆那樣的將士鎮守,所以,他們對我倒是有幾分忌憚的。何況,在宴會上,炎帝也是答應了,不管我看上誰家的千金,都會答應和親的。就算他再不願意,他都不能拒絕。不過是一個秀女,就算是妃子,他也不得不讓。」蕭胤眯眼說道,語氣裡霸氣凜然。
蕭胤說得對,形勢逼人,這讓炎帝也不得不低頭。
「那你是打算讓她做太子妃?」花著雨不經意地問道。
「太子妃?」蕭胤薄唇一勾,綻開一抹淡淡的笑意,「丫頭,大哥這一生,恐怕是再也不會有太子妃了,就是侍妾,大哥也不想要。」
他的語氣漸漸低緩,夾雜著一種說不出的悲涼。花著雨覺得呼吸乍然變得沉緩了。良久,她才淡淡抬眸,勾唇戲謔地說道:「大哥莫不是得了病?對女人都沒有興趣了嗎?」
「病?是啊,大哥是得了病,或許這一輩子都再也治不好了,永遠都治不好了。不過,這樣的病,就算是能夠治癒,大哥也寧願不去治。」他淒涼一笑,眸中漾滿了望而不得、求卻不能的悲哀。
那樣的悲哀,卻也是隱藏在他的眸底,不想在她面前坦蕩蕩表露的。
如若,她不曾聽過他醉酒後的話,或許,她也會看不懂他眸中的悲涼,聽不懂他說的病,其實是什麼病。
花著雨清眸微凝,淡淡說道:「一路順風!這個溫小姐,還請你不要為難她!」無論如何,溫婉是因為她才被迫到北朝的。
「我會的!」蕭胤答應道,掃了一眼溫婉,嘆道,「不是說體弱多病嗎?可我看她身子好得很,北朝的風霜不會將她擊垮的。你不恨她嗎?畢竟,都是因為她,你才受了那麼多苦。」
「恨,怎能不恨呢!」花著雨悠悠說道。若非替她,錦色便不會死。只是,這一切,她並非直接的兇手。花著雨是恩怨分明的人,溫婉,怎麼說起來,她也還罪不至死!她不願嫁到北朝,最後兜兜轉轉,還是到了北朝,也算是遭到了懲罰。
她轉身掀開車簾,便要離去,可是,背後那灼灼的目光,讓她還是頓住了腳步。思索再三,她忽然低低說道:「我在北朝時,倒是做了一件對不住你的事。你回頭去問問白瑪夫人,她知道的!」
那一件事,她現在沒有勇氣說出來。她也不知道,自己若是說了出來,他會如何反應。所以,她還是選擇了暫時隱瞞。不過,好在白瑪夫人是知情的。他只需要去問,便會知道。
她凝立在山道邊的古樹下,瞧著那隊車馬沿著蜿蜒的山路,漸漸地遠去,直到再也看不見了。
夕陽已經慢慢地沉落下去,夜幕降臨,天地間一片幽暗。飛鳥撲稜著翅膀朝著林中飛去,因為那裡有它們的窩。而她,連一隻鳥兒都不如,不知,棲身的那個窩,今夜還是否能夠讓她棲身。
回到青江行宮,花著雨便朝著關押老虎的馬廄走去,她想待天黑透之後,吩咐安悄悄派人在馬廄放一把火。可是,還沒走到馬廄,便得了安派人傳過來的訊息,說是馬廄戒嚴了。刑部尚書張青親自帶著仵作趕了過來,要對死去的老虎進行查探。
刑部尚書張青原本是留在禹都的,並未隨聖駕到青江行宮避暑。他要從禹都趕到青江行宮走水路至少要兩天半,而走陸路,倒是可以快一點,不過,那至少也需要一日一夜。昨日晚間才發生的事情,今夜刑部尚書便到了,倒真是快得很啊。
花著雨知道事情不妙,原本打算待天黑後放火,但對方根本就不給她一點機會。如今形勢太被動了。她驀然轉身,向清苑而去。
皇甫無雙並不在清苑,只有有福在,說是皇甫無雙帶著吉祥去求聶皇后了。看來,皇甫無雙也知曉事情再無轉圜的餘地,他對他母后一向是極有怨氣的,現在倒是肯去求她了。
「有福,你過來,到殿下屋內找一找,看一看是否有什麼可疑的東西!」花著雨凝眉說道。她雖然不知什麼東西可以讓老虎只朝著炎帝和皇甫無傷下手,但是,可以肯定是有那些東西的。
有福答應一聲,忙和花著雨到皇甫無雙的寢房之中,翻了一個遍,並不見什麼可疑的東西。到底會是什麼樣的東西呢,為何她就是尋不到呢?便在此時,門外傳來幾聲犬吠。
花著雨心中一驚,慌忙和有福一起迎了出去。
刑部尚書張青親自帶著幾個侍衛穿過清苑的月亮門,緩步踱了過來。為首的侍衛手中,牽著一隻獵犬。
「張大人,您這是做什麼?」花著雨心中一凜,面上卻是不動聲色。
張青著一身官服,冷冷掃了花著雨一眼,淡淡說道:「寶公公,不知殿下可在?」
「殿下出去了,不知張大人可是有事?」花著雨抬眸淡笑著問道。
張青拿出手中的令牌,道:「本官奉聖命搜查各苑!」言罷,示意侍衛帶著獵犬向屋內而去。
花著雨心中原本極是緊張,到了此時,卻已經平靜了。該來的終究是來了,看來,皇甫無雙這一場劫難怕是逃不過了。果然,不一會兒,侍衛便拿了一個盒子走了出來,道:「張大人,這是大黑叼出來的。」
「好,帶走。」張青也沒有開啟盒子,便領著侍衛離開了清苑。
皇甫無雙被囚禁了。
從清苑搜出來的匣子裡,放著一幅畫,便是溫婉當日在竹苑作的那幅青竹圖。那幅畫上沾染了一種氣味,當夜炎帝和皇甫無傷身上穿的衣衫也有這種氣味。據仵作說,當夜老虎便是嗅到了炎帝和皇甫無傷身上這種氣味,所以才單單攻擊他們兩個人的。
這種氣味源自於一種奇怪的花,叫辛夷花。這種花香極淡,人是聞不到的,但是老虎卻對其極其敏感,很遠就能聞到,且一聞到便會發狂。
這幅青竹圖應該是和那些花的花粉放在一起的,事情發生後,花粉已經被處理掉,但是這幅畫,皇甫無雙卻沒捨得扔掉。是以,才恰好留下來成了證據。
這樣的證詞,讓花著雨聽了都有些相信。因為,如若是從皇甫無雙屋內直接搜到了花粉,反而有些讓人認為是嫁禍。因為,若果真是皇甫無雙做的,他除非傻了,才會還留著這東西。而搜到了青竹圖,倒讓人相信了。那種花粉常人聞不到,所以,皇甫無雙可能也不知曉這幅畫沾有了香味,又因為這是自己意中人畫的,是以才留了下來。
這畫雖然是溫婉送的,溫婉卻並沒有嫌疑。因為,當日,溫婉是臨時要作畫,並未帶有筆墨紙硯。作畫的筆墨紙硯都是皇甫無雙派人從清苑臨時取過來的,而且,她還是當著眾人的面畫的。
炎帝聽了刑部尚書的陳述,當即大怒,就連聶皇后的求情都不聽,派人將皇甫無雙押了起來,當夜便押回禹都。花著雨和吉祥、有福等皇甫無雙身邊的奴才,自然也脫不了干係,和皇甫無雙一起被押送走了。
兩日兩夜的行船,當日來時,是怎樣的風光,這一次回去,就有怎樣的狼狽。雖然皇甫無雙這個太子還沒有廢掉,但是犯了這樣的大罪,這一路上,押送的禁衛軍還真是不少。
到了第三日日暮時分,便到了禹都,下了船,上了馬車。
花著雨這一路上都是和皇甫無雙關押在一起的,一路上,皇甫無雙都是一言不發。經歷了這樣的鉅變,他好似成長了。或許是在炎帝面前早已哭訴夠了,他現在臉上沒有一滴淚水。一如她當日,眼淚都已經哭幹了吧!
馬車行了有兩個時辰,終於到了皇宮。
雖然還是在皇宮,但是卻不是再回東宮了,而是一路西行,到了皇宮最偏僻的地方——內懲院。
這裡稱得上是皇宮最冰冷的地方,因為這是牢房,是關押犯了大罪的皇室宗親的牢房。這裡比冷宮還要陰森可怕,令人談之色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