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說過,再不要為南朝昏君賣命。可是,她無論如何也無法眼睜睜地看著北朝鐵蹄南下,無法想象百姓被屠戮凌虐。這是她這幾年作為一個將軍征戰沙場的信念,保家護國。她的家雖然已經沒有了,但是,還有無數個老百姓的家,而國並非只是南朝皇族的國。
這一點她心裡還是分得很清楚的。
當天夜裡,大軍行了五十里,到了白日便安營紮寨歇息。因為北朝的突襲肯定是在夜裡,是以大軍都是夜裡行軍,白日歇息以保持體力。如此一路行來,到了第三日夜裡,大軍已經向西行進了二百多里。
這一夜,大軍和敵兵狹路相逢。花著雨環顧四周,此處一馬平川,再沒有可以利用的地形。
夜色黑沉,新月掛在空中,冷風肆虐,帶來沉沉的肅殺之氣。
花著雨忍不住在馬上俯身,去拿馬匹一側的酒囊。每一次上沙場前,她都會先飲幾口烈酒,讓那辛辣的酒勁壓一下心中的悲憫之情。初次上戰場,看到戰場上令人作嘔的血腥,她可是吐了好幾日,只有用烈酒來穩定自己的心神。雖然現在她已經能坦然面對了,但是,這飲酒卻已經成了習慣。
以往這些都不用她操心的,她只要伸手,一側的平就會遞上酒囊。而如今,平安康泰他們都不在身側,安在深宮,泰在禹都假扮贏疏邪,而平和康也在禹都為她查探訊息。
手剛剛伸出,眼前一隻修長的手伸了過來,那手中拿著的是開啟蓋子的酒囊,醇厚辛辣的酒香隨著夜風漫了過來。
花著雨很是驚詫,這虎嘯營中,怎麼會有人這麼知悉她的需求?抬首,淺笑,凝眸順著拿著酒囊的手臂向上望去。
抿成一條線的薄唇,閃著睿智沉靜幽光的細長柳葉眼,微微蹙起的劍眉,這張熟悉的臉讓花著雨眸中一熱,伸手便將酒囊接了過來,仰首灌了幾口酒水。
還是她常喝的燒刀子酒,還是一樣的辛辣一樣的烈,似乎能將喉嚨灼燒。她一連飲了幾口,晃了晃裡面還有不少,正要再喝幾口,那修長的手伸過來,一把將酒囊奪了過去。
「五口!不能再多了!」低沉而嚴肅的聲音。
平還是話很少,卻是說一不二的,她這個將軍還要受他管。
花著雨勾了勾唇,蹙眉低聲問道:「平,你怎麼來了,康呢?」所幸此時峽谷里人聲鼎沸,根本無人聽到他們的對話,眾人的注意力都在峽谷。
平細長的眸中隱有情緒在洶湧,眯眼凝視著花著雨的臉,良久沒有說話。
花著雨心中一跳,忽然醒悟,平根本就沒有見過她摘下面具後的臉。或許,見到她生的這模樣,很是驚詫吧。但是,她知道,平絕對不會像安那樣嘲笑她的。可是,他沒見過她,又是怎麼認出她來的?
「我一直隱在軍中,康還在禹都,我沒讓他來。」平定了定神,目光從花著雨的臉上艱難地移開,劍眉揚了揚,緩緩說道。
「你是怎麼認出我來的?」花著雨壓低聲音,疑惑地問道。
她臨來北疆前,是向安傳了信的,當時她沒想著讓他們來,沒想到平卻跟來了。他也真能隱藏得住,估計康就不行了,那傢伙脾氣暴躁,以前跟在她身邊,也是呼風喚雨的,若是和平一樣隱在軍中做小卒,恐怕他會受不住,早晚洩露了身份。
「安告訴我的!」平將目光從花著雨臉上慢慢移開。
平安康泰之中,只有安知悉她入宮做了太監,也只有他見到了她的真容。她曾要他先不要告訴其他人,所以花著雨一直都是通過安向他們傳信。
「你別怪安,我們都是擔憂你的安全。其實安並沒有告訴我你具體的模樣,我只是猜出來的。」平淡淡說道。
他還記得,安向他描述將軍的容貌時,只說了一句話:「生得最漂亮的,讓你看了一眼,便忍不住想愛上的就是將軍了。」
平一直知道安毒舌,但也被他描述將軍的模樣雷倒了。但是,當他跟隨著校尉登上陽關城樓、看到那個和北帝蕭胤打鬥的男子時,他便從他的招數知悉那是將軍無疑。同時,他首次對安的毒舌表示認同。安說的,其實一點兒也沒錯。
花著雨點了點頭,她自然不會怪他們的。
峽谷內的轟鳴聲過了好久,才終於沉寂下來。
片刻後,北軍知道上當了,他們原打算待南朝軍隊在峽谷遭到埋伏後,趁亂伏擊,殺南朝軍隊一個措手不及,沒想到此計未成,卻暴露了自己的藏身之地,但他們並不很在意,因為南朝兵士在野戰上比不過他們。
北朝統帥一聲令下,密密麻麻的北朝兵士從山坡上揮舞著狼牙棒衝殺下來,和南朝兵士在曠野上展開了一場大戰。
北朝的兵士力氣比較大,慣用狼牙棒這一類的重兵器,在兩軍對陣時,南朝兵士沒少吃狼牙棒的虧。但是,這一次北朝兵士卻沒有佔到多少便宜,反而死傷了不少。
只見南朝的前排兵士這一次用的都是丈八長槍,揮舞著狼牙棒的北朝兵士還沒有衝到他們面前,便被長槍挑倒在地;拿著長槍的兵士後面,立刻閃身衝出兩名兵士來,手中揮舞著大刀將他們砍得再也爬不起來。
第一波的衝擊北朝兵士慘敗,跟在後面的北朝統帥是蕭胤的左尉張錫和右尉達奇。達奇虎目一瞪,額上青筋暴了出來,這是什麼打法,南朝兵士果然狡詐。
張錫凝視著眼前的戰局,忽而眯眼道:「達奇,這是常年鎮守在西疆、北疆的兵士的打法,沒想到從京城來的兵士也懂,換戰術吧!」
這樣的打法,正是方才在歇息時,花著雨瞭解到北朝慣用狼牙棒,所以和幾位統領商議過的。
北朝的步兵剛撤回去,成千上萬的騎兵已經穿過峽谷奔了過來,來勢兇猛,夾帶著風雷之勢。
花著雨清眸一眯,南朝兵士此時要硬碰恐怕會吃虧,得想辦法將北朝兵士的勢頭和鋒芒打壓一下。略一躊躇,花著雨便命令身側號手吹了三聲號角,待號聲一停,她的聲音便隨之傳了出去:「虎嘯營前五排騎兵速速下馬,在馬臀捅上一刀,趕向北人的大隊,快!」她的話是用了內力的,瞬間便傳到了前排兵士的耳畔。
最前幾排的一千名虎嘯營兵士立刻依令翻身下馬,手起刀落,在馬臀上狠狠地捅了一刀,那是兵士們的愛馬,但是,此刻縱使再不捨,也只得痛下狠心。
受傷的馬兒嘶鳴著奔向迎面而來的北朝軍隊。馬兒受驚,再加上受傷,在北朝兵士之中倉皇狂奔,北朝騎兵隊頓時混亂起來,一時間人仰馬翻。趁著這一瞬的混亂,南朝兵士揮舞著長槍大刀衝殺了過去。
策馬在前的花著雨,長槍翻飛,在空中劃過一道道耀眼的亮光,長槍掃過之處,猶如波開浪裂,迫得一排排北朝兵士落下馬來。
這一場戰鬥打得很激烈,北朝兵士原本以為在此設伏能夠將南朝兵士一舉阻殺,卻不想一時間竟不好取勝。
花著雨和其他幾大統領心中清楚,長久廝殺下去,他們是拼不過北朝兵士的,何況人數上也有懸殊,八萬兵士絕不是北軍對手。原本就沒打算和北軍硬碰硬,所以,南朝兵士並不戀戰,衝殺了一陣,便向迴路一路撤退。
北朝兵士哪裡肯放,在後面緊追不捨。
花著雨率領軍隊一路向北部的崇山峻嶺衝去,平原曠野戰,南朝兵士抵不過北軍,只有到山中利用有利地形,才有可能和北軍周旋下去。如此到了五更天,大軍且戰且退已經到了連雲山山腳下,向上望去,是連綿不斷的山嶺。
眼前是一道狹窄的山谷,花著雨率領的虎嘯營和南宮絕率領的虎翼營兩萬人馬留下來斷後,唐玉沒有率兵,但也留了下來,他們阻住了衝殺過來的北軍,其餘的兵士都穿過峽谷向山內退去。
天邊那一彎新月早已隱去,冷冷繁星也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夜色濃黑,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
花著雨勒馬在高坡上,平緊隨在她身側,不離左右。
不遠處火把的亮光照亮了她的身影,在濃濃夜色之下,銀甲閃著幽冷的光澤。黑髮被夜風揚起,如緞般在身後張揚,她唇角掛著一絲笑,手握銀槍,居高臨下地望著漸漸逼近的北軍。
張錫忍不住命隊伍停頓下來,開始放箭。
箭如雨下,花著雨策馬率領兵士們衝殺下來,和南宮絕、唐玉從三個方向衝入敵陣。三人猶如虎入狼群,長槍翻飛,在北軍中廝殺。
達奇策馬從斜裡衝出,手中長戟猛刺,對上了花著雨的長槍。
花著雨知悉達奇是北朝一員猛將,力大無窮,一支長戟耍得虎虎生風,但凡被長戟掃中的南朝兵士,都栽倒在馬下一命嗚呼。所以,花著雨並不和達奇硬碰硬,而是施展槍法,和達奇巧妙地周旋起來。
一番廝殺,花著雨最終擊敗了達奇。長槍猛刺,從北軍的包圍中衝殺出來,和南宮絕、唐玉會合在一起。三人看到前面的先行軍已經穿過山谷,進了山裡,便率領著虎嘯營和虎翼營也向山谷中退去。
北軍殺紅了眼,在後面緊追不捨,尤其是北軍看到花著雨將主帥之一的達奇傷到了,又見他們即將撤退到山裡,終於惱羞成怒,上百名騎兵向山谷口風馳電掣般衝殺而來。
走在後面的南朝兵士,有的是剛剛衝殺突圍負了傷的,有的是失了馬匹步行的。
這上百騎北軍疾衝而來,這些人瞬間便會死在馬蹄下。死亡的陰影已經籠罩到這些人的頭頂,有些人已經認命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此時,花著雨縱馬上前,向那衝殺而來的上百騎衝了過去。平擔心至極,可是卻沒來得及攔住她,只好拍馬追上去。
花著雨的馬衝到了騎兵前面,手中銀槍盤旋飛舞,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名北軍騎兵在巨大的勁氣衝擊下,慘呼著與胯|下的馬兒一起栽倒在地。
花著雨以一人一槍之力,阻住了數十人的衝擊,逐陽雖然神駿,但在這樣強大的力道下,也噔噔向後退了好幾步。花著雨騎在逐陽身上,只覺得體內真氣一陣翻湧,渾身癱軟,坐在馬上搖搖欲墜,一陣腥甜湧了上來,她張口噴出一口血。她知道自己這一次是受了內傷了。
但是,她依然神色淡定地強行端坐在馬上,伸袖將唇角的血跡擦去。她唇角一彎,冷豔的雙眸掃過眼前的騎兵,一身的寒氣懾人。
衝在後面的北朝騎兵,眼見她一人擋住了數十騎,一時竟然不敢再向前衝。
「寶統領!」趴在地上的一個南朝兵士大喊道,聲音竟是悽慘悲痛的。
就在此時,南宮絕和唐玉已經帶著騎兵衝了過來,攔住了這些衝過來的北朝騎兵。好幾名虎嘯營的兵士含淚向花著雨奔了過來。平衝在最前面,一彎腰將花著雨攬到了他的馬上,兩人一騎,快速向谷內退去。逐陽被一名兵士牽著,緩緩走在後面,就連逐陽似乎都受了內傷。
「傻!你以為他們還是我們的孤兒軍,值得你這麼捨命救他們?」平一向溫文的臉上翻湧起氣惱的冷意。
花著雨蒼白著臉道:「他們現在也是我的部下!」
贏疏邪這個少將軍之所以威望極高,就因為在戰場上,她會拼命護住自己的部下,將部下的傷亡降到最低。
南朝兵士退到山中,峽谷的谷口雖然被堵住了,但是,北軍又從別處繞道,依然追到了山上。這一次,蕭胤大約是下了嚴令,勢要將南朝這八萬兵士消滅,所以北軍緊追不捨。
東方出現了魚肚白,天馬上就要亮了,山上、林中情形隱約可見。若是到了白日,更容易被北軍發現行蹤了。
花著雨坐在一棵樹下,靠著身後的樹幹,一眾虎嘯營的兵士爭先恐後地擠到她身前,殷切地詢問她的傷勢。她望著眼前一雙雙充滿關切的眼神,想起了她的孤兒軍。孤兒軍已經遣散,不知道他們現在如何,或許已經做了平民百姓吧。平雖然在她身邊,卻不敢靠得太近,早已隱沒到其他兵卒之中,生怕被認出來。
「我沒事,你們不用擔心!」花著雨勾唇笑道。
「真的?」兵士們猶自不相信。
「真的,你們快去準備迎敵!」花著雨強行笑著說道。
待兵士們走後,她又吐出一口血。花著雨知悉這一次要養一段時間了,閉上眼睛,運起內力來療傷。
天色大亮後,北軍又發起了總攻。南朝兵士奮力抵抗,一直撐到了辰時,就聽到北軍後方傳來一陣騷亂,一道紅色煙火沖天而起,那十萬兵馬終於到了。
南宮絕整肅兵馬,率領著眾兵衝了下去,和十萬兵馬前後夾擊,裡應外合,與北軍廝殺在一起。
「你怎麼樣,要不要一起走,還是在這裡歇息?」唐玉問道。
「我就在這裡坐著,等你們打完了,我再走。現在四處都是兵馬,這個地方很安全。」
唐玉眯了眯眼,「你說得對,那就在這裡等著!」
「你怎麼不上陣去?」花著雨詫異地問道。
唐玉掃了花著雨一眼,沒說話。他當然願意上陣去廝殺,然而卻不得不留下來照顧這個人。這個,可是相爺專門叮嚀的。
戰事持續了一上午,終於將北軍打敗,達奇和張錫率領倖存的兩萬兵馬突圍而去。原本想要將南朝兵士消滅,卻不承想己方損失了不少兵馬。
聽著山下戰事漸漸停歇,花著雨心中頓時鬆了一口氣。這一次的內傷比受了外傷還嚴重,恐怕真的要好好養一陣子了。
花著雨抬首望向樹頂,日光透過樹杈,灑下星星點點耀目的光亮。耳畔忽然響起輕緩的腳步聲,一股帶著血腥的氣息迎面而來,轉瞬到了她的面前。
花著雨心中一驚,倏然睜開眼睛,眯眼望去。
眼前十步遠的地方,一個男子卓然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