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堂內安靜得似乎連呼吸聲也不聞,周圍的氣氛是那樣冷凝,無數道目光凝在她身上。花著雨就在眾人目光的凝視下,笑意淡淡地一把拉住錦色的纖手,俯身,薄唇輕輕擦過錦色頭上那紅色的喜帕,低低地曖昧地說道:「跟我走!」
她說話的語氣、神情甚至動作,都是那樣溫柔至極,看在一眾人眼中卻成了曖昧。喜堂內一眾人忍不住抽氣,看來,這個寶統領真是相爺夫人的相好。但,寶統領膽子也著實太大了。
花著雨輕笑著,只見眼前繡著鴛鴦戲水的喜帕上垂著的串珠金線流蘇微微顫了顫,錦色抬袖,便要揭開喜帕。
姬鳳離忽然伸手,一把握住了錦色的手腕,將錦色的手包裹在掌心,一把攬在身側。
「既然來搶親,當知道這搶字意味著什麼!」姬鳳離眯起狹長的鳳眸,眸中有不知名的情緒翻湧,就好似暴風雨來臨前的黑雲,越來越濃。
花著雨挑了挑眉,「我自然知道!」
「知道?」姬鳳離微微勾唇,目光更見凌厲,「既如此,甚好!你們都退下!」姬鳳離忽然揚手,寬袖飄若流火,映得他烏髮如墨,面色如玉。
一眾將領依然呆愣著不肯離去,姬鳳離忽然冷哼一聲,伸足勾起一把椅子,一陣疾風掃過,椅子朝著喜堂門口砸了過去。
眾人還從未見姬鳳離這般動怒過,一時間嚇得魂飛魄散,頓時衝出了喜堂,就是在院內也不敢停留,穿過院內的樹木,一直出了院門。
「四兒,你先下去!」鳳眸中的凌厲冷寒瞬間化作清雅笑意,他低首對身側的錦色低低說道,聲音醇厚低柔。
一直在一側攙扶著錦色的絮兒見狀,攙著錦色就要走。
花著雨趨步上前,伸手去抓錦色的手臂,「你不能嫁給他!跟我走!」
然而,指尖還不曾觸到錦色的衣衫,一陣疾風襲來,姬鳳離的素扇好似優曇一般綻放在錦色身前,阻住了花著雨伸出去的手。
花著雨頓住腳步,手慢慢撤了回來。她退後一步,伸指慢慢地撫上了手中的寶劍,清澈如水的劍身,被廳內的喜燭和紅綢映得一片朦朧的紅。
「你們要做什麼?」錦色終於忍無可忍,一把扯下了頭上的喜帕,露出神色複雜的面龐,顫聲問道。
「絮兒,帶夫人走!」姬鳳離的目光依然黏在花著雨身上,頭也不回地對丫鬟絮兒說道。
錦色神色複雜地望了一眼花著雨,轉而對姬鳳離道:「相爺,我可以下去,不過你們兩個絕對不能打。我不會跟著她走,但是,今夜的親事也就此作罷,可以嗎?」
花著雨心中一震,難道錦色還沒有明白她的意思?或許她明白了但根本就不想跟她走,只是,她若還留在姬鳳離身邊,就算是不嫁給姬鳳離,那也無疑是危險的。
「我已經決定了,你們誰也不必再爭!」錦色伸手去摘頭上的鳳冠。或許是心情太過波動,她的手微微顫抖著,始終無法將鳳冠摘下。絮兒見狀,走上前去,幫她將鳳冠慢慢摘了下來,放在喜堂的几案上。
「四兒先下去了。」她的目光從花著雨的臉上流轉到姬鳳離臉上,薄施脂粉的臉龐上,浮起一抹縹緲的笑,很弱很淺淡,似乎風一吹就會散去。
花著雨心中頓時一緊,忍不住朝前邁了一步,雖有千言萬語,但在姬鳳離面前,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錦色緩緩地向姬鳳離施了一禮,便帶著絮兒快步從喜堂退了出去。
兩人望著錦色翩然而去的身影,同時收回了目光。
喜堂內瞬間一片寂靜。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盯著他的眼睛。
深邃如子夜,黑得令人心悸,再沒有一絲溫雅和淡定,而是怒意肆虐。大紅色吉服上,那金線繡就的紋飾,一如他眸中的烈焰,火焰一般燒灼著她的眼睛。
置身在喜氣洋洋的喜堂內,花著雨的眼前浮現的卻是當日梁州刑臺下那斑斑血跡。她情不自禁地握緊劍鞘,任由劍鞘將她的手心硌痛。
「姬鳳離,希望你讓四兒跟我離開!」花著雨壓下胸臆間的波濤洶湧,冷然說道。
「為什麼?」姬鳳離低低開口,向前跨了一步。
花著雨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冷然說道:「你知道的!」
姬鳳離又向前跨了一步,問道:「知道什麼?」
花著雨又退了一步,身子抵住了後面的几案,再無可退。她索性坐在几案上,勾唇冷笑道:「姬鳳離,我早就說過,我喜歡她……」
姬鳳離忽然仰首一笑,打斷了花著雨的話。
為什麼?之所以娶妻,他只不過是想從這一場禁忌荒唐中脫身,可為何這樣也不允許。他盯著花著雨,眸中怒意漸消,只餘下一片無邊無垠的痛。
他忽然俯身,撐在几案上,將花著雨圈在他胸前的方寸之地,低眸向下看著她。幽深黑沉的墨瞳中,閃耀著一絲灼亮的光,好似一根針刺痛著花著雨的眼。
花著雨一偏頭,姬鳳離似水涼滑的錦袖擦過她的臉頰,心中頓時一驚,冷聲道:「姬鳳離,你說要決鬥的,莫非是怕了不成……」
餘下的話,瞬間淹沒在他弧線優美的唇中。這一切發生得疾如電閃,她忽然被他吻住了。如同被驚雷劈過,花著雨呆住了,怎麼也沒有想到,姬鳳離會吻她,而她此時是一個男子。
那唇上柔軟、溫熱的觸感,好似電流一般傳遍全身,瞬間的怔愣後,花著雨意識到他的唇似乎不滿於這一瞬的碰觸,想要輾轉深入。她好似驀然被蜇了一般,連想也沒有想,張口便狠狠咬下去,一股血腥氣頓時便縈繞在彼此的唇齒之間。姬鳳離似乎還不打算放過她,花著雨用盡全力猛然拍在他的胸膛上。同時藉著這力道的反衝,身子向後迅速仰了過去。
嘩啦一聲巨響,几案碎裂在地,花著雨的身子也隨著几案,仰倒在地上。
姬鳳離撫著被推的胸口,踉蹌了兩步,便穩住了身形。他怔了一瞬,伸足跨過幾案,便要去扶花著雨。花著雨猛然一個翻滾,伸掌在地上輕輕一按,整個人借力彈起,飄然在地面上立定。她側首,刀子一般的目光掃向姬鳳離,冷聲道:「滾開!別讓我噁心!」
姬鳳離的腳步猛然頓住,如若說先前喜堂內只是寂靜,那麼現在就是死寂。這死寂的氣氛猶如弓弦繃到了極致,似乎瞬間就會斷裂。
姬鳳離看著花著雨,心中彷彿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一塊巨石,轉瞬便會濁浪翻湧。
他的耳畔,不知為何,竟然響起多年前的那句告誡:「情之一物,最是害人。唯有薄情寡性,大事方成!切記,切記!」
切記,切記!
這句話在他腦海中好似有迴音,不斷地迴盪。切記!可是他卻忘了。以至於如今,他不再是他,被一段不可能的感情折磨得像是換了一個人一般。
絕美的瞳眸微微眯起,眸底的波濤洶湧漸漸化為一潭深水,幽深得令人再看不清他眸底的情緒。唇角輕勾,一抹譏誚的笑漾開。
他向後退了幾步,扶著身後的桌子卓然凝立。
「好!你不是要搶親嗎?今日你若勝我,準你將容四帶走,不然,你便離開軍中,再不要出現在本相的視線內。」他輕描淡寫地說道,語氣間卻是殺伐決斷,沒有一絲猶豫。
「一言為定!」花著雨冷冷說道,快步從室內走了出去。
雖然花著雨並沒有一絲把握能夠勝過姬鳳離,但是,胸臆間湧動的熱血叫囂著,要她試一試。
院子裡同樣是一片寂靜。不遠處別人家的屋頂上,隱約可以看到一些晃動的人影。那些參加喜宴的人,不敢在院子裡待著,索性躲到遠處悄悄地看著這邊的動靜。
滿院的枯樹上掛滿了紅燈籠,旖旎的紅光映得院子裡一片光怪陸離,美好得好似夢幻。
花著雨挽起一道劍光,有雪花飄落在兩寸寬的雪亮劍身上,隨即便融化成水珠,沿著劍身流淌而下。
清冷的夜風灌滿了她的煙色長衫,獵獵飛揚著。越來越多的雪花飄落下來,劍光便在雪花飛揚時乍現。
雪花飛揚,劍氣沖天,綿密的劍網鋪天蓋地朝著姬鳳離網了過去。
姬鳳離站在那裡,明明是處處光影搖曳,但是,似乎所有的光亮都聚攏到了他的眼睛裡,他忽然隨意一笑,卻似斂盡了世間所有的芳華。手中素扇啪的一下開啟,一瞬間,扇影無處不在,將花著雨虛虛實實的劍招全部阻住了。
殺意,在兩人之間慢慢瀰漫開來。
花著雨的劍招,快、狠、準,一招招向姬鳳離刺了過去。
姬鳳離的目光,在她一招招襲來的凜冽劍光中,寒得駭人。
兩人一直鬥了幾十招,姬鳳離一扇掃來,花著雨閃身避過,一劍刺了過去,劍身卻忽然一滯,一招未盡卻已經成了殘招。利劍徒留在半空中,姬鳳離已經閃身避過,側身繞到她面前,手中素扇直直指著她的前胸。
素扇前端,每一根烏金扇骨之上,都伸出來一把尖尖的匕首。一排匕首,讓整個扇面大了一圈,若非這匕首,這一扇是觸不到她的,若非這匕首,她的劍會搶先刺上他的胸膛。而今,那一把把匕首卻恰好抵到了她胸前,稍一用力,就可能刺破她的衣衫,刺入她的胸膛。
花著雨脊背一涼,寒意叢生。
她怎麼也沒有想到,姬鳳離的扇面還有如此玄機,就算是面對蕭胤那麼強大的敵人,他也沒有露出這一招。
她抬眸,發現劍光之後,姬鳳離那雙如同閃爍著月華的眼睛中流淌著溫雅卻淡漠的笑。姬鳳離似乎又回覆到初識之時,任她如何也看不透他的情緒。或許是在姬鳳離的身邊待久了,看慣了他溫雅如風的樣子,她竟然忘記了他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十五歲科舉及第,十八歲位居左相,疆場上殺伐決斷,朝堂上運籌帷幄,這樣的人,他的武功又怎麼可能讓她那麼輕易看透?!
自從看了他和蕭胤的比試,她原本以為,自己可以和他過上數百招,卻沒想到還是在百招之內就敗了,看來,他比自己想象的還要難對付。今夜,他顯然不想和她過多遊鬥,是以才不耐煩地用了扇上的機關吧。
「你——輸——了。」一字一頓,從他口中慢慢吐出,寒意襲人。
花著雨輕輕一笑,瀲灩的笑終於化作一聲嘆息。她終究還是輸了!
「好,我認輸!」敗在他手下,她認輸。但是,必有一日,她會勝過他!從方才錦色的反應她便知悉,今夜自己恐怕是很難帶走錦色了。既然如此,這是她自己選擇的,花著雨若是強迫她恐怕不太好。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她便自己走吧。
姬鳳離勾唇淡笑,琉璃燈下風華惑人,緩緩收回手中素扇。一聲輕響,扇上匕首全部歸位。那柄繪著優曇的素白扇面一如此刻他的人,優雅無害。
「你可以離開了,以後,再不要出現在本相視野內,否則……」姬鳳離一點點合住摺扇,餘下的話被吹散在風裡。
「否則,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對嗎?」花著雨將姬鳳離的話接了過來,淡淡說道,「我等著那一天!」
她將手中的寶劍收回,噹啷一聲插入劍鞘之中,回首朝燈火璀璨的屋內望了一眼,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北疆的雪,在夜色中鋪天蓋地撒下,地面原本就積了雪,此刻越加厚了起來。街道上清冷無人,花著雨策馬奔過一條條街道,來到一處不起眼的小客棧。
她回眸向來時的路上望了望,緩步走進了客棧。她和平在二樓碰面,細細合計了一番,決定連夜趕回禹都。雖然姬鳳離確實是放過了她,但她可不敢保證他會不會改變主意,屆時派人來追殺她。
她隱隱感覺到,姬鳳離說不定早就已經懷疑她是贏疏邪了。之前不殺她,或許是因為惜才,或許是為了讓她統領軍隊和北朝大戰,而此時,戰事已歇,再不走,恐怕就危險了。
只是,錦色!
想起錦色,她心中又是一痛。
錦色對姬鳳離的感情,恐怕比她想象的還要深。
夜色之中,清冷無人的官道上,兩匹駿馬踏雪疾馳,驚起路旁樹上的飛鳥振翅高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