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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紅裙妒殺石榴花 第一章 流水西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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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著雨和平日夜兼程,終於在一個月後,趕回了禹都。路上,平已經將北疆大勝的訊息傳回了朝中,而朝中的情況,也由安源源不斷地飛鴿傳書密報給了花著雨,所以,整個朝野的情況,她已經知悉得很清楚。到了禹都,她換了一身宦官衣服,便在安的引領下進了宮。

殿宇深深,屋簷重重,依然是不變的巍峨雄壯。然而,這其中卻已經皇權更替,物是人非。

他們沿著抄手遊廊一直走到勤政殿前。花著雨方要拾級而上,眼角餘光瞥見高臺之上站著一個人。她抬眸望去,只見白玉長階盡頭,一個男子身著黑色繡著錦色紋飾的華衣,正憑欄迎風而立。

花著雨沿著臺階一步一步朝上走去,一點兒一點兒地看清了這個男子的容貌。依然是飛揚的眉,看上去卻不再驕縱;依然是黑白分明的漂亮瞳眸,眸底卻少了戾氣,多了一絲沉穩持重;依然是漂亮的臉龐,看上去卻再不是以前仙童一般的少年,而是已經蛻變成一個真正的男子。

廢太子皇甫無雙!

他不再是以前的皇甫無雙,不再是通身飛揚跋扈和驕縱的少年,而是,已經蛻變為一個沉穩高貴的男子。皇甫無雙看到了安,也看到了安身後的花著雨,唇角一勾,向花著雨揚起一抹華貴凜然的笑。

當花著雨終於站到皇甫無雙面前時,她知曉方才所見並非錯覺,不過短短數月,皇甫無雙確實長高了不少,再不是以前試圖和她比個頭的少年了。她慌忙走到他面前,見了禮。

皇甫無雙站在比她高兩級的臺階上,從上而下俯視著花著雨,良久,緩緩說道:「小寶兒!你瘦了。」

花著雨心中頓時一暖。她方才一直在想,再次見到皇甫無雙,他會和她說什麼?會不會怪她到姬鳳離身邊,會不會又命人打她五十大板?所有的都想到了,卻完全沒想到,他會說:「你瘦了!」

在北疆的風雪肆虐下,她確實瘦了也黑了,肌膚也粗糙了。當這樣的她再置身於深宮做一名太監時,恐怕更不會有人懷疑她是一個女子了。

「殿下,您也瘦了。」花著雨由衷地說道。

皇甫無雙確實也瘦了,牢獄生活並非那麼好過,縱然他是廢太子,是皇親貴族。

「小寶兒,此番你立功不小,本太子登基後,即刻冊封你為從二品的總管太監。」皇甫無雙的聲音,從頭頂上沉沉傳來。

「元寶謝過殿下恩賜。」花著雨跪在地上施禮道。

皇甫無雙伸手,親自將花著雨扶了起來。

玉石臺階上,兩人一上一下卓然而立,目光從巍峨宮牆上掠了過去。

天空高遠,宮牆深深。

誰知道,這巍峨宮牆內埋葬了多少森森白骨,那宮外的浩渺天地,才是她肆意的天空。可是,她卻不得不飛蛾撲火一般,撲到這深深宮牆內。

花著雨隨著皇甫無雙到了勤政殿。勤政殿肅穆端莊,擺設簡單而不失華麗沉穩。几案上擺著燻爐,淡香怡人。皇甫無雙負手徑自走到金漆龍案後坐下,年輕俊美的面龐在淡淡煙霧後有些朦朧,或許是煙霧的緣故,那雙黑眸不再像以前那樣,或充滿戾氣,或清純無邪,而是有些深不可測的味道了。

當初皇甫無雙被關到內懲院,右相聶遠橋和聶皇后也曾試圖相救,但都未曾成功,後來只得任由他在內懲院關著。而如今,他不僅安然從內懲院中出來,還聯合右相控制了皇甫無傷,把持了南朝朝政。或許,是她之前將皇甫無雙想得太過頑劣無能了。

「小寶兒,當日知悉你離開內懲院去了左相府,我難過了好久。但我相信你絕不會背離我的,果然是這樣。這次,若非你提前傳回了北疆大勝的訊息,本太子是萬萬不敢動手的!」皇甫無雙微笑著說道。

這一次,北朝入侵,炎帝纏綿病榻,左相親自到北疆迎戰。對於皇甫無雙來說,本就是絕好的機會。但若前方戰事不明,顧及到邊關安危,他也絕對不敢輕舉妄動。一得到北疆大勝的訊息,他便知曉,若再不行動,待兵權在握的姬鳳離率兵回京,恐怕他就再無機會了。

「殿下可是打算近日登基?」花著雨揚眉問道。

「本太子已命司天監看好日子,本月二十六是黃道吉日,怎麼,小寶兒可有何異議?你剛回禹都,便急急地趕來見本太子,可是有什麼事情?」皇甫無雙低聲問道。

花著雨蹙眉深思,姬鳳離出兵迎戰北朝,趁勢將南朝兵權握在手中,原本她以為他要趁勢起兵、謀權篡位,但如今看來,他恐怕不會那麼做。因為南朝剛剛驅除北朝入侵,大亂初定,民心思安,絕不是起事的好時機。更何況,姬鳳離親自到戰場監軍,是百姓口中的良臣輔相。他若此時起事,豈非失了民心,成了禍國之賊。但若皇甫無雙此時登基,姬鳳離卻可以直接揮兵回朝,以皇甫無雙謀害康帝禍亂朝政為由,趁機起事。所以,眼下皇甫無雙不能登基。

「殿下此番逼宮,已經暴露了自己的實力,若是姬鳳離揮兵回朝,不知殿下可有勝算?」花著雨淡淡問道。

皇甫無雙負手起身,在殿內緩緩踱步。他的舅父聶遠橋之子聶寧掌管著京城五萬禁軍,但另外五萬禁軍由溫太傅的學生趙元掌管,此番若非經過一番周密計劃,他們不會這麼容易扳倒皇甫無傷。現在雖然禁軍兵力已經掌握在聶寧手中,但是,要想勝過班師回朝的大軍,卻並無勝算。

皇甫無雙搖頭道:「恐怕絕無勝算。」

「既然如此,那殿下萬萬不可登基,否則姬鳳離勢必會趁勢領兵起事。殿下可以稱皇甫無傷病倒,暫時由你代管朝政。」

皇甫無雙神色凝重地沉吟片刻,頷首道:「小寶兒說得是,此事確實不可操之過急。」

他坐在龍案後沉吟片刻,心情似是大好,起身將左右隨侍太監屏退,大步走到花著雨面前,笑道:「小寶兒,這麼久不見本太子,可曾想念?」說著,伸手在花著雨肩頭捶了一拳。

花著雨哎喲一聲後退兩步,捂著被打的肩頭道:「殿下的力道見長了。」

「那是!」皇甫無雙轉了轉手腕,一雙晶亮的眼睛細細地打量著花著雨,「給我講講戰場上的見聞吧。」

兩人一言一笑,似乎又回到了當初在東宮時的日子。

「殿下,不知康帝的嬪妃現今都在何處?」花著雨輕聲問道,她很憂心丹泓的處境。

皇甫無雙未曾料到花著雨會問起此事,微微一愣道:「小寶兒何以有此一問?」

花著雨記得丹泓進宮所用的身份是清遠府尹的千金宋綺羅,聽安說,皇甫無傷做皇帝后,原本她並未被選中做妃,只是留在宮中做宮女的。後來丹泓主動接近皇甫無傷,被封為昭儀。

「聽說清遠府尹的千金宋綺羅被康帝封為昭儀,奴才以前流浪江湖時,曾和宋昭儀有過兩面之緣,她曾救過奴才一命。當日,在青江行宮奴才偶然從秀女中認出了她,但礙於身份,並未和她相認。如今,奴才很想見她一面。」

「宋昭儀?清遠府尹的千金?」皇甫無雙聞言,臉色微沉,皺眉道,「你要見她,莫非,小寶兒喜歡宋昭儀?」

花著雨乾笑一聲道:「殿下說笑了,奴才是太監,早就沒有喜歡別人的心思了。見她,只不過是為了報答她的救命之恩罷了。」

「既然你們是舊識,見一面也無妨。好了,叫吉祥帶你去吧。」皇甫無雙似乎暗暗舒了一口氣,緩緩說道。

花著雨隨著吉祥來到後宮一處素雅幽靜的院落。高高的門楣上書著三個大字:永棠宮。門口站著數十個禁衛軍兵士,看上去守衛甚是森嚴。很顯然,這座宮殿已經被封閉,裡面的人都已經被禁足了。

「元寶,你自個兒進去吧,我到殿下那邊伺候了。」吉祥將花著雨送到永棠宮,便回身去了。

花著雨拿著皇甫無雙的令牌緩步進了院,這處院落很大,有一處主殿,兩處偏殿。院中栽種著幾棵老梅,開得正豔,紅梅孤傲,幽香暗飄,可見這裡的主人昔日也是受寵的。聽吉祥說,丹泓住在主殿,花著雨便快步向主殿走去。

剛走到門前,一個小宮女正好端著盆子出來倒水,看到花著雨愣了一下,小臉上閃過一絲驚惶。可見,皇甫無傷下臺後,他的妃子處境並不好。

「宋昭儀在不在?」花著雨一面問,一面拾級而上。

「在,在的。」小宮女丟下盆,快步向屋內退去。

花著雨尾隨著小宮女向屋裡走去,只聽女子柔和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小梅,是誰來了?」

屏風後轉出來一個女子,面若芙蓉,目如秋波,雲鬟輕綰,膚如凝脂,只是,眉宇間卻夾雜著點點輕愁。丹泓本是豔麗明媚的女子,但自從花家出事後,每一次花著雨見她,她都是愁緒滿面。她輕斂眉目,也不看花著雨,只是淡淡道:「這位公公里面請。」

花著雨輕嘆一聲,負手進了屋內。

「梅兒,看茶。」丹泓低聲吩咐道。

花著雨頓時覺得心中悽婉,丹泓怎麼說也曾是昭儀,但如今卻對她一個太監如此恭敬,令人不得不心酸。

「不用忙了,咱家不喝茶,就是有幾句話和昭儀聊一聊。」花著雨淡淡說道。

丹泓聽到她的話後神色一震,抬眸詫異地凝視著她,嘴唇翕動,良久才對左右隨侍的宮女道:「你們都退下吧,我有話和這位公公說。」

待宮女們退出去後,丹泓直直地凝視著花著雨,美目中情緒翻卷,片刻復又垂眸斂下一切情緒,朱唇輕啟道:「不知公公有什麼事?」

「丹泓,是我!」花著雨嘆息一聲說道。很顯然,丹泓方才已經感覺到她的聲音熟悉,但她沒有見過花著雨面具下的容顏,所以,根本就不敢認她。

「將軍,真的是你?」丹泓震驚地再次抬眸,沉靜如水的眸底瞬間好似燃了火般灼亮懾人。

花著雨頷首笑了笑,眸中漾起嫋嫋水霧,「丹泓,是我。」

「原來,你的模樣是這樣的。」丹泓的目光好似黏在花著雨臉上一般,看了好久,那雙秋水雙瞳中的欣喜是那樣濃烈,「將軍沒事就好,丹泓日日都在擔憂你的安危。」

「這些日子苦了你了,為什麼,你不和我商量一下,就這般輕易地進了宮。還真的做了康帝的嬪妃。」花著雨嗔道。

「將軍,我不苦,為將軍做事,丹泓是心甘情願的。可是,難道你真的做了太監?」丹泓似乎猛然意識到花著雨此時的身份是太監,撫著額頭連連向後退了幾步,跌坐在椅子中,美目中滿是悽楚和心疼。

廳內有些暗,冬日午後的日光透過窗子灑了進來,映照在丹泓的臉上。幾滴淚珠順著臉頰慢慢滑了下來,被日光一映,晶瑩而剔透。

丹泓的眼淚讓花著雨心中糾結極了,她想這一生,無論如何,恐怕都彌補不了對丹泓的傷害了。

她不能將女兒身向丹泓說明,就只能讓她認為自己是太監。如此,她才會徹底斷了念想。但是,未料到,她竟是這樣傷心。

「丹泓,你對皇甫無傷有沒有感情?」花著雨在廳內凝立片刻,緩緩問道。

丹泓忙擦去臉頰上的淚水,搖了搖頭。花著雨心中微微一鬆,如此甚好。

「既然如此,你不要再待在宮中了。這幾日你先在永棠宮好生待著,過幾日,待我安頓下來,我便想法求了無雙殿下,讓他放你出宮去。」

「我不出宮!」丹泓猛然站起身來,蓮步輕移走到花著雨面前,「我不會走的!若說以前我還想出宮,現在你來了,我就更不能走了。」

「不行!」花著雨背過身去,不再看丹泓傷心欲絕的臉,「你必須出宮!」

「將軍在哪裡,我就在哪裡。」丹泓固執地說道。

花著雨望著丹泓那倔犟的神情,心中極為不忍。她捧著茶盞,將盞中茶水一飲而盡,慢慢放在桌案上,緩緩說道:「丹泓,我對不住你,有件事我瞞了你很久。」

丹泓從未聽過花著雨如此沉重艱難的語氣,唇角笑容慢慢凝住,有些詫異地問道:「將軍,什麼事?」

花著雨極其艱難地說道:「丹泓,我是女子。」

丹泓臉上的血色一瞬間退得乾乾淨淨,美目瞪得圓圓的,眸中全是不可置信。她搖著頭,悽然一笑道:「將軍,就算是你做了太監,就算你不能娶妻,可是,你也不能阻止我喜歡你,我願意一輩子陪在你身邊。你不能為了讓我死心,就說自己是女子吧。」

「我沒有騙你!是真的!」花著雨看到丹泓猶自不相信,嘆息一聲,抬手將頭上箍發的髮簪拔了下來。烏髮披垂,明眸皓齒的她,分明是女子模樣。丹泓的身子搖了搖,幾乎昏倒在地,好不容易扶住身側的几案,才穩住了身形。她扶著桌案,一遍一遍地喃喃道:「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轉為悲泣。

花著雨知道,丹泓終究是信了。她緩緩走到丹泓面前,伸手撫上她的肩頭,說道:「丹泓,我不該瞞你這麼久,當年,因為爹爹特意吩咐過,要我絕不能暴露女兒之身,否則便是欺君之罪,會連累整個花家。所以,我才瞞了你們所有人。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這樣你就不會為了我,陷入這深宮之中了。」

「將軍!」丹泓抬首望向花著雨,慘然一笑,「讓我一個人靜一會兒好嗎?」

花著雨點了點頭,伸手將髮髻綰好,緩步從屋內退了出去。院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一絲人聲,她負手立在長廊上,仰望著院內一棵光禿禿的大樹出神。

她知道這件事對於丹泓打擊極大,唯有給她時間,讓她慢慢接受了。但是,她又不放心就此離開。

在廊下不知站了多久,天色都漸漸暗下來,她終於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她緩緩回首,只見丹泓紅著眼睛漫步而來,走到她面前,慢慢頓住了腳步。

「我忽然覺得將軍是女子真好,這樣我就不用再執著於將軍為何不喜歡我了。看來並非丹泓沒有魅力,是不是?」丹泓望著花著雨,長長的睫毛上似乎還掛著淚珠,唇角卻揚起一抹苦澀而清傲的笑容。

「丹泓!」花著雨心中一熱,緊緊地握住了丹泓的手,「聽我的話,出宮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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