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泓唇角輕勾,扯出一抹笑,向皇甫無雙施禮謝恩。
幾人出了偏殿,花著雨忽然心中一動。想必姬鳳離也在尋找幽禁康帝的地方,若是被他知悉皇甫無傷關在此處,依姬鳳離的實力,恐怕會來此救人。今夜,難保他沒有派人盯著他們。
花著雨頓住了腳步,回首對皇甫無雙道:「夜色如此美好,殿下要不要在宮內轉一轉?」
皇甫無雙愣了一瞬,隨即便明白了花著雨的意思,微笑道:「既然小寶兒想轉一轉,那本太子便奉陪到底。」
皇甫無雙棄了車輦,帶著花著雨和丹泓、吉祥悄悄地出了玄承宮,沿著宮中的青石路,穿過嬪妃居住的後宮,繞過清之宮,到了後宮的御花園。他們在假山群中轉了良久,出了御花園,又直奔後宮的冷宮地界,後來又到宮中的內懲院去了一趟。
一直轉到三更的更漏聲傳來,他們才悄悄回到了居住之地。
雖然已經過了三更,然而醉仙坊內依舊熱鬧非凡。
樓下的大廳內,琉璃燈光線迷離。戲臺上一名美貌的歌姬懷抱琵琶,纖手輕撥,奏出美妙動聽的《醉花間》。
二樓雅室內,姬鳳離一襲白色輕裘,神色慵懶地斜倚在几案旁,透過垂掛在門上的珠簾,神色淡淡地凝視著外面。
身側為他倒酒的醉仙坊的頭牌小梨妖見他始終神色淡漠慵懶,笑吟吟道:「相爺,可有想要聽的曲子,梨妖為您彈一曲?」
姬鳳離仰首將杯中酒飲盡,手執琉璃盞隨意把玩著,「不用了。」
小梨妖抿唇笑道:「相爺,梨妖最近新譜了一支曲子,您就賞臉聽聽吧。」
姬鳳離搖了搖頭,淡淡說道:「也好。」
小梨妖頓時笑靨如花,將手中酒盞放下,掀開珠簾走了出去。不一會兒,她取了一架瑤琴過來,放在地上,錚錚地彈了起來。
一曲未終,珠簾被掀開,銅手快步走了進來。
「相爺,銅大爺來了。」小梨妖按住琴絃,笑道。
銅手肅然站在姬鳳離面前,低聲稟告道:「相爺,今夜皇甫無雙和元寶先是去探望了太上皇,在那裡逗留了兩盞茶的工夫;然後就去了清之宮,在那裡又逗留了三盞茶的工夫;後來就去了御花園,在御花園的假山群裡又待了三炷香的工夫;再後來去了冷宮,在冷宮又待了三炷香的工夫;然後去了內懲院,這次待的時間長點兒,有半個時辰;然後就回去了。這一夜,他們快要將整個皇宮走一遍了。」
姬鳳離拿著酒盞正在飲酒,聞言黑眸一凝,唇角勾起一抹凌厲的笑容。
「皇甫無雙平日裡去太上皇那邊多不多?」姬鳳離淡淡問道。
「挺多的,聽說這一次從內懲院出來後,便對太上皇的病情尤為關心。白日里沒時間去請安,一般晚上都會過去。」銅手道。
姬鳳離端著茶盞,緩緩說道:「看來,需要走另一步棋了。」
通過丹泓從皇甫無傷手中得到讓位詔書後,皇甫無雙的登基也算是名正言順了。經過幾日籌備,終於定在十二月初舉行登基大典。
十二月癸未日,這一日天氣晴朗,空中飄蕩著淡淡的雲。
這一日,是南朝新皇皇甫無雙登基的大日子。
辰時一刻,鐘鼓齊鳴。
太極殿上,百官齊齊拜倒在地。一襲龍袍的皇甫無雙拾階而上,身著絳紅色從二品宦官服的花著雨手捧聖旨,緊隨其後。
深冬的日光,暖暖地從稀薄的雲層中射出,照在花著雨身上。她緩步走到百官面前,展開聖旨,高聲宣讀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今繼承大寶,改元宏武……大赦天下,以示天恩……」
御前總管、南朝內監第一人花著雨手捧黃綾聖旨在御階下宣讀,清澈無塵的聲音猶如夏日的一縷清風,撲面而來。
「欽此!」
花著雨靜靜地站在御階上,修長身姿站得筆直,一襲絳紅色的錦袍被冷風吹得獵獵作響,恍若謫仙欲飛。
姬鳳離一襲朝服站在百官之首,神色淡然地凝視著花著雨,兩人的目光無意間碰上,眸光俱冷然猶如刀鋒上泛起的光澤。
咚咚咚……
就在百官要俯首稱臣、三跪九叩時,太極殿外的鳴冤鼓驀地響起,沉悶渾厚地在太極殿上空迴盪。
花著雨感覺事情不妙,回首望了一眼皇甫無雙,只見他眸中也閃過一絲驚愣。她的目光靜靜地瞥向姬鳳離,只見他神色不變,望著自己的目光淡定從容,唇角掛著一絲溫雅的笑容。
花著雨心中驀然一凜,姬鳳離此人,怕是笑得越溫雅,出手越狠辣,她頓時感到事情十分棘手。
早有小太監匆匆忙忙地奔了過來,花著雨緩步從臺階上走下去,低聲問道:「何事?」
「寶總管,冷宮裡的於太妃不知怎麼跑了出來,在前面擊鼓,說有重要的事情要面稟太上皇。」小太監悄聲說道。
花著雨心中一沉,這個於太妃是康帝皇甫無傷的生母,多年前便被炎帝打入冷宮,聽說這麼多年來一直是瘋癲的。前段日子,康帝皇甫無傷登基為帝,要將她從冷宮接出,她都瘋癲地將康帝打走了。今日,卻如何來這裡鳴鼓了?莫非,此人是裝瘋?
「派人攔住她,別讓她上殿,我去稟告皇上。」花著雨悄悄說完,轉身拾級而上。
「出了何事?」皇甫無雙沉聲問道。
「稟皇上,是冷宮裡的於太妃,恐是宮女們沒看好,逃了出來。此人一向瘋癲,難免做些癲狂之事。」花著雨淡淡稟告道。
皇甫無雙點了點頭,「好,既然如此,那大典繼續。」
花著雨回身拉長聲音道:「百官跪拜,參拜新皇……」
「慢!」姬鳳離一聲冷喝,語音清冷,如同水濺玉盤泠泠通透。
花著雨的話語頓時好似被斬斷一般,停了下來。她冷眼望去,只見姬鳳離漫步從朝臣之中走了出來。他躬身向太上皇炎帝的方向說道:「太上皇,今日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有冤申冤。於太妃雖然瘋癲,但也說不定此時已好,還請太上皇準其上殿。」
溫太傅聞言也從朝臣中緩步走出,隨聲附和道:「左相大人所言極是,請太上皇準其上殿。」
姬鳳離和溫太傅此言一齣,一眾朝臣中倒有半數跪拜在地,山呼道:「請太上皇準其上殿。」比山呼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還要響亮。
坐在御座上的太上皇頭上戴著冠冕,珠簾擋住了他的面目,誰也看不透他在想什麼。身側站立著一身華服的劉太妃,聞言,她低首在太上皇耳畔說了什麼。
太上皇朗聲說道:「準!」
不一會兒,於太妃便被帶了上來。
這是一個素衣簡飾的女子,她低頭而行,到了臺階前,屈身跪了下來,朗聲道:「臣妾參見太上皇。」聲音柔和淡定,根本不似瘋癲之人。
「平身,因何擊鼓?」太上皇炎帝的聲音刻板地從御座上傳來。
「臣妾有大冤!還請太上皇為臣妾做主!」於太妃緩緩地抬起頭來,悽然說道。
花著雨目光一凝,這於太妃看上去三十多歲,容貌娟秀,雙目清澈,根本沒有一絲瘋癲之態。
她隱約猜測到,這於太妃的冤屈定是和皇甫無雙有關。而且,她雖然不清楚其中利害,但卻可以確定,這對於皇甫無雙而言,絕對會是致命一擊。
花著雨側首望向姬鳳離,只見他恰好朝她看了過來。她只覺得自己一顆心頓時提了起來,手腳也漸感冰涼。如果今日皇甫無雙登基不成,被姬鳳離打倒,那麼自己便徹徹底底地敗了。
她眼睜睜地看著於太妃將袖中寫滿字的染血布帛掏出來,由太監呈了上去,眼睜睜地看著太上皇接過布帛,緩緩掃了一眼,一顆心忐忑不安。劉太妃望了布帛一眼,神色劇變。
「好,你退下吧。孤都知道了,一定會為你做主的。」炎帝的聲音威嚴地傳了過來,「大典繼續吧。」
於太妃頓時呆若木雞,尖聲喊道:「太上皇,那可是先皇后手書,句句是真。太上皇,你怎麼還能讓這個逆賊登基,他幽禁了傷兒,他不是……」
皇甫無雙忽然冷喝道:「堵住她的嘴!」
早有太監上前,掏出汗巾塞到了於太妃口中。
姬鳳離一驚,快步上前說道:「太上皇,請聽於太妃說完。」
炎帝一字一頓道:「瘋言瘋語!」
一眾朝臣頓時愣住了。
花著雨也有些意外,姬鳳離既然讓於太妃上殿,勢必是有十分把握的,那布帛上寫著的必定事關重大,足以讓今日大典無法進行,炎帝何以會作此反應?無論是誰都能看出,於太妃絲毫不瘋。
姬鳳離目光一凝,抬眸向太上皇望了過去,目光犀利好似要刺破珠簾。隨即,他忽然笑了,眸中卻閃過若有所思的神色。
於太妃被拖了下去,大典繼續進行。百官臣服,向皇甫無雙三拜九叩,山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花著雨忍不住鬆了一口氣,這才察覺後背一片涼意,不知何時已經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