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鳳隱天下(半城花雨伴君離)》小說信息

第四卷 紅裙妒殺石榴花 第五章 可曾解恨(第2頁,共2頁)

字體:

琵琶聲一曲而終,禁衛軍走上前稟告道:「寶大人,三公主要為姬犯送行,她說要為他斟一杯送行酒。」

「可以!」花著雨淡淡說道。

皇甫嫣的馬車穿過人群,駛了過來。到了高臺不遠處,帷幔掀開,皇甫嫣從馬車中走了下來。她沒有穿華麗的宮錦羅衣,只著一襲素白衫裙,墨髮梳了一個簡單的反綰髻,什麼釵環都沒有簪。

素衣衫裙的皇甫嫣,輕移蓮步緩緩朝著高臺邊走了過來,纖纖素手中執著一個酒盞,秀美的面龐上悽然而悲痛。她的白色衣裙,白得悽然,白得好似這漫天飛舞的落雪,白得——好似孝服,白得——刺痛了花著雨的眼睛。

皇甫嫣執著酒杯走到了高臺前,立刻有刑部官員接過來,拿出各種試毒的針試了一番,被判極刑的犯人,絕對不能在行刑前死去。

檢驗了一番,沒有問題,那刑部官員躬身將杯子交還到了皇甫嫣手中。皇甫嫣冷哼了一聲,提裙子慢慢地登上了行刑臺。

「相爺,我來送你了。」皇甫嫣本是一個羞怯的女子,在朝中,每一次遇到姬鳳離都有些不敢直面他。這一次,她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姬鳳離憔悴的面龐,好似永遠看不夠一般。

「多謝三公主!」姬鳳離接過酒盞,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向她溫雅地笑了笑,「三公主,我可以叫你一聲妹子嗎?」

皇甫嫣紅著眼圈點了點頭。

「嫣妹,我很喜歡你,是哥哥對妹妹的喜歡,相信三公主一定會找到自己命定的如意郎君。我去了,公主保重!」他輕輕說道。

就在這時,兩聲炮響,行刑的時辰快要到了。

禁衛軍上前來請皇甫嫣下去,她忽然失控地哭喊道:「不要!不要……」

禁衛軍強行將皇甫嫣拉了下去。

花著雨也聽到了炮響,這炮響讓她心中驟然一縮。

兩聲炮響,是讓劊子手做準備。一炷香後,又是一聲炮響,那時便是行刑的時辰了。

花著雨艱難地將目光移向行刑臺,姬鳳離還是在那裡靜靜地立著。

其實,花著雨從心裡覺得姬鳳離不會死!因為她知道他的能耐。她想他一定有後著,不然,他絕對不會沒有任何反抗地被人打入牢中,不會這麼從容地步上行刑臺。

可是,時辰快要到了,刑場周圍還是毫無動靜。

寒風越發凜冽,姬鳳離的寬大囚袍很薄,被風吹得四散飛舞。

風灌滿衣袖,風吹動囚服,風揚起墨髮。似乎,一眨眼,他便會消失在風裡,消失在這天地間。

一種恐慌忽然就攫住了她的心。

高臺下的百姓一陣又一陣地騷動,就在這時,劊子手走了出來。劊子手身後還有一名幫手,他上前,將姬鳳離的上衫剝了下來,露出肩膀,露出了被鐐銬穿過的琵琶骨,露出了胸膛。姬鳳離的整個上身已經光裸,那人又去脫姬鳳離的褲子,人群中頓時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高喊著:「給相爺留一點兒面子吧!」

群情激憤,花著雨銀牙咬著下唇,寬袖中的手不斷地抖著。

劊子手聞言上前,用力一扯便將姬鳳離的褲腿撕成了兩半,兩條腿頓時光裸著暴露在寒風中。

那名幫手又取出了一張大大的漁網,將姬鳳離罩在裡面,漁網繃緊,將他身上的肌肉勒得一塊塊鼓了起來。

劊子手從容不迫地開啟手中的木箱,亮出了十幾把形狀大小不同的刀具。他挑了一把窄而尖銳的小刀,凝立在行刑臺上等待著,等待著最後那聲炮響,等待著花著雨手中的行刑令牌落地。

人群裡,哭聲越來越高。

花著雨坐在監斬臺上,忽然覺得渾身癱軟,如果不是坐在椅子上,她想自己很可能會倒在地上。一炷香後那聲炮響,就是行刑的時辰,不,已經不到一炷香了。

她猛然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快步走了過去。

「寶大人,你要做什麼?」聶相驚異地冷聲問道。

花著雨回首,勾唇笑道:「姬犯是咱家的仇人,咱家要親眼看著他被凌遲,方解心頭之恨。」她一字一句嫣然說道,眉目間卻滿是冷厲。

聶遠橋一愣,皺眉看著花著雨快步向行刑的高臺走去。

花著雨負手一步一步踏上高臺,高處風極烈,將她的杏黃宦衣吹得呼呼作響,好似翩然飛舞的蝶翼。

「你先把他的漁網扯開,給他穿上衣服,我有話問他。」她冷冷說道。

劊子手和他的幫手互相看了一眼,馬上動手將姬鳳離身上罩著的漁網解開,將囚服重新給他穿上。只不過,下面的長褲已經被撕破無法穿上,花著雨解開身上的披風,迎風扔了過去,罩在了姬鳳離身上。

「你們先下去!」花著雨負手站在高臺一角,不辨喜怒。

兩人猶疑著退下高臺。花著雨徐徐轉身,淡淡地凝視著姬鳳離。

那個曾經風華無雙、白衣翩躚的左相,此時一襲囚衣,滿身鎖鏈。他看上去明顯瘦了,面上頗為憔悴,狼狽至極。只是,縱然如此,他身上還是有一種從容不迫的氣質,唇角依然掛著淡淡的溫雅的笑。

很久以前,她就想,她一定要打倒他,看看泰山壓頂依然從容不迫的左相什麼時候能露出驚惶的表情。

說實話,她有些挫敗。

不得不承認,他夠狠。

就連即將被凌遲,他都能泰然處之。

「姬鳳離,我總算等到了這一日!」她向他勾唇一笑,隨手從劊子手的木箱中拿起一把長長的薄薄的匕首。

姬鳳離擁著花著雨扔過來的披風,能感覺到這披風上帶著她身上的溫暖,慢慢地透過肌膚,滲入到他心中。

夠了!

這對他已經足夠了!

能在凌遲前得到她片刻的憐惜,他已經知足了。

「寶兒,你終究不忍心,是嗎?」他低低問道,嗓音低醇而柔和。

花著雨唇角綻開一抹淡笑,「不是,我只是覺得劊子手下手,不如自己下手來得解氣而已。」

他唇角的笑瞬間凝結,眸中的光亮瞬間熄滅,他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她,眸中漸湧哀涼。

一朵雪花飛旋著飄落在刀面上,慢慢地融化成水,讓他錯覺那是她流下的淚,而那終究不是。

雪越來越大,大片的雪花被風捲著,在他周身飛舞。他就那樣站在高臺上,裹著她的披風,好似裹著世上最珍貴的狐裘錦衣。

她慢慢地走到他面前,駐足,唇緊緊地抿著一言不發,將手中的匕首砍在了他身上。她怕過一會兒自己就下不去手了。

第一刀刺在他左臂,第二刀刺在他右臂,第三刀是左肋,第四刀是右肋,第五刀是左腿,第六刀是右腿,第七刀是肩頭。

劃破肌膚的聲音如同風聲,鮮血順著肌膚流淌而下,可是,姬鳳離卻感覺不到疼痛。他所有感官都只用來感知她。她的臉就在他面前,相差不過兩尺,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令他心動的眼睛,此刻充滿了無法言說的冷酷。

「寶……兒……你……可……曾……解……恨?」當她終於住手,當他渾身鮮血淋淋,他緩緩地輕柔地說了七個字。

她砍了他七刀。

他說了七個字。

這七個字,讓她一刀也刺不下去了。

這七個字,讓她心中大慟,如被一箭穿心。

但是,這關鍵的一刀,她卻必須刺下去。可是她的手顫得厲害,抖得幾乎拿捏不住手中的匕首。

腰間驀然一緊,姬鳳離忽然伸臂將她攬入懷裡,噗的一聲,最後一刀,因為他的擁抱終於刺在他的胸口。「寶兒,這一次可曾解恨?」他再問。

幽深的眸定定地看著她,眸中的專注和深情震撼著她的心絃。

高臺下的百姓早已亂了套,就連監斬臺上的其他官員都驚駭地站起身,向這邊望了過來,可是,花著雨卻什麼也聽不見。

這個世界,似乎乍然之間,只剩下她和他兩個人。

她的眼中,只有他。

「姬鳳離,你是不是恨我?」她顫著聲音,伸手撫去他唇角的血跡,緩緩地一字一句問道。

姬鳳離突然笑了,笑容燦爛如煙花乍盛、光風霽月,讓人只覺得眼前滿目繽紛。拈花一笑,顛倒眾生,縱然到了此時,他的笑還是這樣迷人。

「寶兒,我怎麼會恨你呢。你所做的,只不過是因為你恨我罷了。以前,我不知你恨我這麼深,我只知道,你是贏疏邪,是花穆的部下,但我現在想,你可能還與花穆有著別的關係,所以你才恨我入骨。寶兒,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你不會平白無故地害我。所以,我不會恨你,永遠不會恨你。只是,我可能要去了。」他的一雙鳳眸透出一種空洞。

「寶兒,我去了。如果真有來生,你知道我最想做什麼嗎?」他低低地問。

「做什麼?」花著雨轉首,不知何時,眼角已經有淚慢慢地滑下。

「我要祈求閻王,讓我下一世再不要和你同為男子了。」他的話語,在她耳畔低低地飄蕩著。

胸臆間,一種毫無預料的疼痛,好似夜空綻放的煙花,忽然就炸開了,疼得她猝不及防。這種疼痛並非只是一瞬間,而是綿延入骨地開始慢慢瀰漫,滲入五臟六腑,似乎全身上下哪裡都痛。

她淚如雨下,哀痛無處可藏,他看到了她的哀痛。哀痛?這哀痛是憐憫、憐惜或是……

「寶兒,你終究還是在意的是嗎?」他的手臂越收越緊,緊到令她無法呼吸。他的下巴枕在她的肩上,他的臉頰貼在她的鬢邊。

他的唇,找到了她的唇,瘋狂而霸道地吻著她。他的氣息瞬間霸佔了花著雨所有的感官,灼燙的吻鋪天蓋地洶湧而來。

周遭的一切似乎瞬間凝結,再也不聞任何聲響,她整個人也仿若石化,僵直著不能動彈,唯有一顆心好似沉淪般悠悠盪盪。

姬鳳離好似要將一生的力氣全部用在吻她上,一直吻到她嘴唇疼得厲害,吻到她嘴裡滿是血腥味。

他的吻由一開始的霸道到越來越溫柔,最後就好似一片落葉、一隻粉蝶一般從她唇角滑開。他的頭慢慢地垂在她肩頭,耳畔傳來他低喃的聲音:「寶兒,我愛你。可我也要永遠忘記你!」

花著雨感覺姬鳳離的身子慢慢地軟了下去,而後緩緩向後倒下去,她伸臂抱住了他,在他墜落的那一刻。他望著她,看著她淚水肆虐的臉,睫毛慢慢地垂落而下,終究走到了這最後一步,他們註定是不能相守的,所有的一切都在現在徹底結束吧。

「姬鳳離,你不會死的!」她低低說道,在他的耳畔。可是,他似乎沒有聽到。

她臨來監斬時,就已經收到了康的來信,終於知悉,事情並不是她想象的那樣。

她不是要殺他,只是要救他。

她來時,已經買通了刑場上除了聶相一黨的所有官員,甚至一些禁衛軍。

她是要讓他詐死,是要救他出去。

可是……

他現在這樣子,似乎是真的死了。

她抬頭望著天空,雪花漫天飛舞,不一會兒就將他的身子蓋住了。

「他死了?」有人伸過手來探了探他的鼻息,是聶相還是誰,她沒看清楚。

花著雨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只是怔怔地望著他的臉。

一有雪花落下,她便伸手將他臉上的雪花拂落。可是,雪花越落越多,她也拂得越來越快,到最後,他的臉終於被雪花埋住了。

「他死了!」不知是誰,在她身後篤定地說道。

他死了!

當這三個字傳入耳中時,花著雨覺得,受凌遲之刑的不是他,而是她的心。此刻,它已經碎成了千萬塊。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