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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紅裙妒殺石榴花 第六章 生無可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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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那麼多的血,不斷地淌出來,天地間一片血紅。紅得那樣妖豔,刺得她的眼睛都睜不開。而他的身影就在血紅色的浸潤下越來越淡,越來越淡……終於,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徒勞地伸出手,抓住的只有風,冰涼徹骨,淒厲猶如鬼哭。

花著雨猛然喘息著從夢中醒來,屋內一片黑暗,到處是靜悄悄的。她的驚喘聲,在這寂靜中分外清晰。她愣了一瞬,方才醒悟,她殺了姬鳳離。

她曾經不止一次想要殺了他。

可是,上天作證,這一次,她其實是想救他的。

那一刀,她只是想在他胸口刺一下,然後封住他的閉息穴,讓他呈假死之狀。這樣,她便可以派人將他交給他的手下。可是,花著雨沒料到他會那麼狠,抓住她的手,讓刀深深地刺入了他的胸膛。

「要麼,你的鮮血盛開在我的刀鋒上。要麼,我的熱血噴灑在你的素扇上。」這是她的誓言,她終於做到了。

終於,讓他的鮮血盛開在她的刀鋒上。

但是,她卻沒有想到,自己的心會這樣痛。當鮮血迸出的那一刻,當「他死了」這三個字傳入耳畔時,她似乎聽到了自己的心在胸膛內慢慢碎裂的聲音。

那一刻,她終於意識到一件事情,那便是不知何時,她已經愛上他了。

愛上了,真真切切,無法自欺欺人。

她閉上眼睛,過往種種悉數浮現在眼前。

戰場上,那遙遙一瞥,金戈鐵馬鮮血橫流中,他一襲白袍站在天地間,如一朵高潔的雲自在舒捲。那時,她驚異於他的悠然。

刑場上,不見他如何動作,便躲過了她的凌厲一擊。那時,她震撼於他武功的莫測高深。

康王夜宴上,他一曲《弱水》,撩撥起多少未婚女子的情懷。那時,她讚歎於他的驚才絕豔。

妖孽禍主的謠言,她憤恨於他的狠辣。

行宮內,一場貼身肉搏,她和他打得酣暢淋漓。

溫泉中,唇槍舌劍,她和他鬥得不相上下。

治水時,她欽佩他的一心為民。

戰場上,她讚賞他的謀略。

毫無疑問,她是恨他的。就連夜裡做夢,她也想著要如何扳倒他。

恨得越深,他在她心中便越加重要,她總是針對他、調查他、研究他,一直到了解他比了解自己還要深。

她將他放在心裡,時時刻刻地恨著。可是,她不知,將一個人在心中放久了,就算是恨,你也會慢慢習慣,習慣於他的存在。

這種習慣天長日久生了根,就慢慢地變了質。愛和恨,只不過是一張紙的正反面,一不小心,恨便成了愛。

可是,到底是從什麼時候動心的呢?

是在刑場上,他說「我愛你」時嗎?

是他和錦色成親那一夜,當他猝不及防吻住她時嗎?是她受傷後,他嚴令她不許吃肉,為她做了一桌素菜時嗎?是她在戰場上受傷,他忽然如瀝血戰神出現時嗎?是他從陽關牢房裡將她救出來,在馬上俯身,說「把手給我」時嗎?都不是,不是那時不愛他,是因為應該比那時還要早。可到底是什麼時候呢,她已經無法辨別了。其實,什麼時候愛上他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再也回不來了,永遠也回不來了。

刑場上,他死了,她麻木地擦乾眼淚,呆呆地站起身來,平靜地指揮著她買通的那些官員,讓他們將他交到了他的屬下手中。雖然聶相曾試圖阻攔,但被皇甫嫣一番哭鬧,加之行刑臺下的百姓群情激憤,他終於無奈地答應。

她平靜地看到他被抬走,平靜地回到了皇宮,見到了皇甫無雙還平靜地笑了笑。

可是,在這樣無人的暗夜裡,她終於將頭埋在膝蓋間,任淚水橫流,一直哭到眼角乾澀,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

她親眼看到他閉上眼睛,親眼看到他斷了呼吸,他真的走了,永遠地走了。

他深邃的眼眸,他溫雅的淺笑,他低醇的嗓音,他霸道的深吻,他深情的擁抱……

她從這一刻起,再也看不到了,再也聽不到了,再也無法擁有了。

夜,哭泣的夜,傷心的夜,是這樣漫長,似乎,天就要這樣永遠地黑下去。

她從床榻上爬起來,悄悄地出了宮,沿著淒冷的大街漫無目的地走著。風冷颼颼地吹透衣衫,一直吹入她心裡。整個人好似浸入到冰窟中一般,森冷徹骨。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到左相府的。大門上,大大的封條鎖住了昔日的繁華,只餘一片蒼涼寥落。

她在門前靜立良久,依稀看到佈滿落雪的街道上,一人白衣孤絕,如瀑青絲飛揚,待到她走到近前,人影卻煙霧般消失不見。

一陣冷風吹過,落雪飄飛。

她失魂落魄地在城中游蕩著,不知不覺竟逛到了荒涼的郊外,眼前是一處被冰雪覆蓋的冰湖。

一輛馬車沿著小路緩緩馳來,就在和花著雨擦肩而過的瞬間,車伕忽然縱身躍起,一抹凌厲劍芒如蛟龍騰空,伴隨著凜冽的殺氣,轉瞬便到了花著雨的咽喉前。

刺目的劍芒在霎時間晃花了花著雨的眼睛,依著本能,她身子一仰躲過了這雷霆一劍。然而緊接著,又是一劍疾刺而來。

花著雨伸手從腰側將寶劍抽出,舉劍迎上,噹啷一聲,兩劍相撞,寒芒四濺,她看到對方的劍上泛著藍瑩瑩的光芒。

有毒!

刺客的劍上淬有劇毒,很顯然,這人是要置她於死地了。

花著雨迎視著對方,刺客蒙面黑巾下的眼睛有些熟悉。

是唐玉!

花著雨唇角漾起一抹苦笑,在戰場上生死與共的戰友,如今終於要來奪她的性命了。唐門的毒世上無解,若是剛才那一招躲不過,此時恐怕她已經命喪九泉。

「唐玉!」花著雨凝眉道。

「不錯,是我!」唐玉冷聲說道,「就是我要殺你,你如果有命活著回去,自可叫狗皇帝前來抓我。」

他低嘯一聲,提氣舉劍再次刺向她。殺意凜冽的劍氣蕩起了花著雨身上的衣服,劍鋒一寸寸迅疾逼近。劍光映亮了她的眼眸,劍身的龍吟聲好似在告訴她,她必死無疑。

這一瞬,腦中忽然閃過一道亮光。

如果死了,是不是就可以見到他了?他去了,生死於她而言,已經不重要。她望著那逼近的劍鋒,一動也不動,唇角漾著一抹淡淡的笑。

唐玉似乎也驚詫於她的反應,殺意凜冽的瞳眸乍然一縮,手微微抖了抖,劍勢稍緩。

「你瘋了,找死啊!」一個迅疾的力量忽然將花著雨推倒在雪地裡,伸刀迎上了唐玉那一劍。

是安,他率領著禁衛軍趕了過來。

但就在此時,數十個黑衣人不知從何處躍了過來,和禁衛軍戰在一起。

她的目光從眼前一個個黑衣人的臉上掠過,看不到黑巾下的面目,但每一雙眼眸都是熟悉的,熟悉得近乎陌生,這陌生是因為那眸中的殺意。

是他,他的人要殺她了。

撲哧一聲,血花四濺,肩頭被刺中,卻幾無痛意,整個肩頭似乎已經麻痺了,意識慢慢地剝離,她似乎能看到自己的身子向後仰倒。

這一瞬,身體前所未有地放鬆。她早就累了,倦了。

撲通一聲落水的聲音,薄冰碎裂,冰冷的湖水將她一寸寸淹沒。這一刻,和他在一起的往事一幕幕在眼前走馬燈般閃過,這一刻,她終於明白,她愛他,她早已不再恨他。無邊的黑暗向她湧了過來,似乎看到他向她伸出了手,唇角揚起一抹笑燦爛如花。

花著雨醒了,日光透過窗欞灑落在床榻上。雪停了,天空的陰霾散盡,可是,她心中的陰霾,恐怕這一生一世都不會消散了。

「將軍,你醒了?」泰坐在床榻一側的椅子上,面色憔悴,顯然徹夜未眠。

「我如何在這裡?」花著雨動了動痛得麻木的肩頭,凝眉問道。她記得,昨夜唐玉帶人刺殺她,是安率領禁衛軍前來救她。

泰垂下眼,良久才緩緩說道:「將軍,你昨夜被砍了一刀,又跌落到水中。所以,安就把你送到了我這裡。」

花著雨低低地「唔」了一聲,神色淡漠地躺在床榻上,腦中不斷地閃過刑場上那一幕,唇角漾起一抹苦笑。

死去,方能重生。忘記,便可重活。可她偏偏死不了,也忘不掉。這一生一世,縱使忘記紅塵中的一切,卻恐怕再不會忘記他了。

「將軍。」泰低低叫道,欲言又止,望著花著雨的黑眸中,閃過一絲不自在。

「何事?」花著雨抬眸望定他,疑惑地問道。

「將軍,屬下昨夜為你診脈,發現了一件事。」泰靜靜說道。

花著雨心頭一凜,當年在戰場上,她曾多次受傷,但爹怕她暴露身份,未曾讓泰為她醫治過。泰並未給她診過脈,自然也不知她是女子。如今,他終於知道了。無妨,她現在什麼都不在乎了。

「你知道我是女子了,安知道嗎?」她靜靜地問道。安將她從水中救了上來,應該也是知道了。

泰點了點頭,道:「就是因為發現你是女子,他才沒敢將你帶回宮去療傷。將軍,還有一件事,我為你診脈時,發現你體內有一種化解內力的毒。」

花著雨心中一驚。昨夜和唐玉他們廝殺之時,她確實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內力大不如前,每一次使力,真氣都有些接不上,原來是中了毒。可是,是誰給她下的毒?為何要化解她的內力?

「此毒可有解?」花著雨凝聲問道。

泰輕嘆一聲道:「已經化解的內力是回不來了,只得重新練。但如果在化解完全之前服解藥的話,可以將此毒解去,保住餘下的內力。」

花著雨咬牙道:「那好,泰,你速去配藥。」花著雨袖中的拳頭早已握緊,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渾身顫抖。

是他,還是皇甫無雙?她不能死!她怎麼能死?她一定要把事情查清楚,為他,也為她自己。

花著雨忽然凝眉,目光凌厲地逼視著泰,「泰,你還記得那一次嗎?那一次我們和西涼大戰,我們中了西涼的埋伏,我腿上受了傷,馬匹又戰死。是你將我從戰場上背了回來。為此,你身上受了數十處傷。」泰在四衛之中是個子最矮身體最柔弱的,他的專長是暗器。可是那一次,他卻負著她走了二十多里。

花著雨的話讓泰的手一頓,他知道,將軍是不會無緣無故回憶這些的。而且,在他們面前,她也從未用如此悽楚的語氣說話。

「屬下記得。屬下還記得,有一次屬下被敵軍俘虜,將軍帶領孤兒軍,孤軍深入,冒死將泰救了回來。」泰沉聲說道,當時的戰況,現在描述起來,只需要一句話便可說清楚,但當時的驚心動魄和兇險慘烈,他卻是至死都難忘。那一次,他就發誓,這一輩子,他的命是將軍的。他這一輩子,永遠追隨將軍。

「泰,我們幾個人,是一起長大、一起練武、一起上戰場的。我們在一起經歷了多少次生死,我幾乎都數不清,可是,如果連生死與共的兄弟都不能完全信任,那叫我日後還能去信任誰?」她心中酸澀,一時只覺得疲累。

「將軍……」泰心中頓時一滯,臉色變了變,黑眸中閃過一絲哀傷。

「我知道,你們的命都是侯爺救的,你們效忠他,我也無話可說。可是你可知,他要做的是什麼事?阿泰,你可還願與我一路同行?」她忽然沉聲問道。

泰單膝跪在地上,緩緩說道:「屬下願意。當日,我們都以為將軍已經身死,而侯爺又是泰的救命恩人,我當時只想著不能效忠將軍,便至死都要效忠侯爺。如今,泰已經為侯爺做了很多,以後我只想跟隨將軍。」

花著雨輕嘆一聲,走到泰面前,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一把將他扶起來,「好,泰!你起來!你今日既然選擇了我,這一世,我便永遠都會相信你!」

「泰絕不背叛將軍。」泰沉聲說道。

「那你可願告訴我,侯爺現在在哪裡?他到底要做什麼?」花著雨冷聲問道。

泰為難地皺了皺眉,再次跪在地上,慢慢說道:「侯爺到底在哪裡,要做什麼,泰並不知道。將軍,泰從此只為將軍做事,但泰也不能背叛侯爺。以前的事,泰也不能說。請將軍恕罪!」

花著雨頷首笑了笑,其實她早已猜到泰會這麼說,畢竟,爹爹也是他的救命恩人,「起來,我不會怪你。」

「將軍,安那裡……」泰忽然問道。

「安在皇宮做事,他做的事情應該很重要,我若是找他,或許會害了他。所以,我已經知悉侯爺還活著的事情,你暫時不要告訴他。」花著雨慢慢說道。

泰眼眶紅了紅,低聲道:「屬下知道。」

「你這次到北疆,率領的不是東詔翼王的兵馬吧,是侯爺私藏起來的一支隊伍,對不對?」花著雨淡淡問道。

泰點了點頭,「我確實去東詔借過兵,不過,並沒有借到。此番去北疆的兵馬,確實是侯爺私下屯的。當日我之所以說是東詔的兵,也是怕將軍懷疑侯爺。」

「王煜的兵馬如何?有沒有南下的意圖?」花著雨凝聲問道。

「知悉姬鳳離被凌遲那一夜,王煜確實率兵南下,被我們阻住了。後來若非北朝又有異動,王煜又回師北疆,或許現在這仗還打不完。」泰慢慢說道。

「北朝真有異動?」花著雨詫異地問道。

「屬下聽探子這樣回報的。」泰低聲說道。

花著雨神色微凝,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她將哀傷埋在心底,慢慢地從床榻上爬起身來,帶著泰為她配製的藥丸,回到了皇宮。昨夜夜冷風涼,她覺得有些頭昏腦熱,恐怕還感染了風寒。回了宮,她便喚了小順子過來,為她將藥熬好了端過來。她已經做了總管,小順子是她新帶的徒兒。有很多太監都要爭搶著做她的徒兒,她卻親自去尋了一個新進宮的太監。現在這宮裡,她如何能隨便用人。

喝了藥,她用被子緊緊地裹住自己,想再睡一會兒。就在半夢半醒間,忽然覺得有人輕輕拉她的衣袖。

「小順子,什麼事?」她啞聲說道。

沒有人說話,頭上的錦被忽然被人掀開,一股熟悉的香氣幽涼凜冽地傳了過來。她知道是皇甫無雙到了,身為皇帝,竟然將太監居住的居養院當成自己宮殿一般進進出出。幸好她在喚小順子前就已經穿好了衣衫、梳好了髮髻,不然,真怕被他看穿了。

她現在沒有心情去應付他,甚至於不想去理睬他。反正她在他面前,失禮也不止一次兩次。她自顧自地躺在錦被中,側頭淡淡問道:「皇上來幹什麼?」

皇甫無雙沒有穿龍袍,而是穿著一襲家常的袍服,墨髮也只是梳了一個簡單的髮髻,用玉冠簪住。他俯身在床榻邊坐下,像是誰家的頑皮少年郎。他眨了眨眼睛,「小寶兒,你今天沒有當差,朕惦記你,就來看看你。可是,你怎麼好像一點兒也不感動啊!」

花著雨皺著眉頭道:「皇上,奴才今日本不該當差,今日是吉祥。」

皇甫無雙嘟嘴道:「不行,朕要你天天當差,日後你就睡在朕的偏殿。不然的話,朕就睡到你這裡來。」說著話,他已經踢掉足下龍靴,爬到了她的床上來。

花著雨心中一驚,轉身白了他一眼,從床榻上爬起來,便去穿靴。

皇甫無雙失落地眨了眨眼,忽然高聲問道:「小寶兒,你肩膀上怎麼了,受傷了?」

花著雨想,安肯定沒有將她昨夜受傷的事稟告他。於是,她垂眸說道:「不是,和別人打鬥的時候不小心受了點兒傷。」

「和誰打鬥了?嚴重嗎?讓朕看看!」皇甫無雙說著,便伸手去剝花著雨的衣衫。

花著雨心中一驚,穿好靴子快步走開,離他遠遠的,躬身說道:「謝皇上關心,奴才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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