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無雙神色頓時黯然,忽然黑眸一凝,緩緩問道:「寶兒,聽說昨日在刑場上,姬鳳離吻了你。」
花著雨一怔,心口處微微一疼,拂了拂有些散亂的鬢髮,緩緩回首,凝視著皇甫無雙,嫣然一笑道:「不錯,禹都的百姓都知道了,或許現在已經傳得全南朝都知道了,難道皇上今兒個才知道?」
皇甫無雙凝視著花著雨。她似乎剛哭過,眼皮有些紅,清眸中水光瀲灩,縱然如此,她也是美的,宛若梨花帶雨。
怪不得啊怪不得,姬鳳離會當著刑場上那成千上萬人的面吻了她。
「小寶兒,你這麼好看,也怪不得姬鳳離死到臨頭還起了色心。」皇甫無雙攥住拳頭,有些恨恨地說道。
花著雨微微眯眼說道:「皇上,你不用批奏摺嗎?」
皇甫無雙笑嘻嘻地道:「朕已經批好了,今日就陪小寶兒。」
「奴才有什麼好陪的,你該去陪你的婉兒去。」花著雨淡淡說道。
皇甫無雙撇了撇嘴,正要說話,門外忽然傳來吉祥的聲音:「三公主吉祥!」
「吉祥你個頭,這是那個妖孽元寶住的屋子嗎?」皇甫嫣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話音方落,房門被人大力推開,一道婀娜的身影闖了進來。
花著雨抬眸望去,只見皇甫嫣猛然剎住腳步,望了一眼在花著雨床榻上側臥著的皇甫無雙,美目一眯,冷笑道:「原來皇兄也在這裡,倒是正好。」
皇甫嫣依然一身素白錦緞棉裙,她本生得嬌柔俏麗,只是此時卻柳眉倒豎,雙目紅腫,滿臉怒色,目光寒意逼人。
皇甫無雙側臥在床榻上,以手支著下頜,冷冷眯眼道:「嫣兒,你來做什麼?」
皇甫嫣瞪著紅腫的眼睛恨恨說道:「來這裡看看別人是如何勾引人,又是如何害人的!」一字一句,字字如刀,直指花著雨。但此時的花著雨,又如何會在意這幾句怒罵。
皇甫無雙不悅地皺眉,眸光瞬間如刀鋒銳,「嫣兒,出去!你看看你是什麼樣子?姬鳳離是你什麼人,用得著你給他穿孝服!」
「我就是喜歡,皇兄,你不能再和這個妖孽鬼混,這種妖孽就要早早斬首,不然會禍國殃民的!」皇甫嫣冷笑著說道。「放肆!」皇甫無雙的聲音冷冽傳來,似是怒極。
「皇兄……你就護著他吧!」皇甫嫣捂著臉轉身奔了出去。
花著雨凝立在窗畔,靜靜地瞧著窗外滿樹的落雪,心頭一陣一陣地發冷。聽到身後皇甫無雙的腳步聲,她淡淡說道:「皇上,這樣的結果,你很滿意吧?」
「小寶兒,你在說什麼?」皇甫無雙無賴地笑道。
花著雨驀然回身,凝視著皇甫無雙的眼睛,慢慢說道:「你是故意要我去監斬姬鳳離的,你故意要我成為眾矢之的,這是為什麼?」
皇甫無雙瞪圓一雙烏眸,充滿幽怨地望著她,「小寶兒,你看出來了?其實,朕沒別的意思,朕只是不想讓你離開朕。朕要你和所有人都決裂,只待在朕的身邊,做朕一輩子的太監總管。」
給他做一輩子的太監總管?!
花著雨只覺心頭一片煩亂。隔了一會兒,沒聽見他有什麼動靜,她回身望去,只見他靜靜地側臥在床榻上,託著腮,雙眸充滿期待地望著她。這樣的皇甫無雙,總是讓人忍不住被迷惑。可是,花著雨心中卻明白得很,這個少年可不像表面看起來那般簡單。他的手段,絕對比她想象的還要高。
「小寶兒……」皇甫無雙的聲音拉得很長,慢慢問道,「答應我好不好?」
「答應什麼?」花著雨冷冷問道。
「做我一輩子的太監總管。」皇甫無雙劍眉輕揚,目光牢牢地盯著花著雨卓然而立的身影,好似透過她的身影,能看穿她的五臟六腑。
花著雨抿唇不語。
「好不好?」皇甫無雙繼續問道,語氣低沉,帶著一絲呢喃,倒像是祈求了。
「皇上讓奴才做什麼,奴才就做什麼。」花著雨沉靜無波地說道。
「你什麼時候這麼聽我的話了?」皇甫無雙從床榻上慢慢起身,踱到她身邊,緩緩問道。
花著雨透過半開的窗戶,凝視著窗外,日光灑落下來,照在九重宮闕的屋簷上,皚皚白雪折射出耀眼的光。院子裡有小太監在清掃積雪,一株老梅綻開了花苞,一切都和以前一樣,沒有絲毫不同。只不過,看景的人,心境有了不同,於是,這風景便好似也沾染了濃濃的哀傷。
可是,這哀傷卻是目前萬萬要不得的,她絕不能讓皇甫無雙看出來。
花著雨擰眉閉目,再睜開時,眸中的哀傷好似被抹去,餘下的只是堅定。她捋了一下鬢邊滑下來的碎髮,凝眸,回首,唇角輕扯,綻開一抹柔而燦爛的笑容,「皇上,奴才何時不聽皇上的話了。奴才這就梳洗,陪皇上去勤政殿。」
「好!那你是答應朕了。」皇甫無雙忽閃著濃密的長睫,倚在門框一側,看著花著雨梳洗。
收拾罷,花著雨隨著皇甫無雙走了出去。宮中到處殘餘著新年的氣氛,廊下處處都是紅燈籠,只不過蒙了一層薄雪,帶了一點兒淒涼的韻味。一路走來,花著雨感覺迎面遇到的小宮女和小太監看她的目光似乎都和往日不同了。她心中明白,昨日她在刑臺上被姬鳳離一吻,恐怕比姬鳳離要被凌遲的訊息還讓人震撼。
這一次,全禹都的百姓,都抓住她斷袖的把柄了。如今,她再和皇甫無雙一起,加上以前妖孽禍主的謠言,恐怕十個人中有九個人認為她和皇甫無雙不清白。
世人謗她欺她輕她,從來,她都不屑一笑置之。此時,又何懼流言飛語?
皇甫無雙並未到勤政殿,而是帶著花著雨一路到了御花園。
雪霽初晴,御花園內梅花綻放,園內積雪還未曾打掃,積得厚厚的。她和皇甫無雙不一會兒便來到一片梅林,一樹樹的梅花開得肆意濃烈,花瓣上點綴著點點白雪,晶瑩剔透,傲骨清香。一塊古拙石山側,一樹紅梅臨水曲斜,開得極其俏麗。
皇甫無雙緩步走了過去,輕輕折了最豔的一枝,送到花著雨手中。花著雨神色微微一凝,伸手緩緩接過。皇甫無雙似乎來了興致,圍繞著那一樹紅梅,摘了不下十枝,朵朵嬌豔,枝枝疏斜。
「小寶兒,一會兒回去插到花瓶中,一定會滿屋生香。」皇甫無雙摺下最後一枝紅梅,笑吟吟地說道。
「遵命,一會兒小寶兒就把花插到勤政殿的花瓶中。」花著雨淡淡說道。
皇甫無雙皺眉道:「小寶兒,朕是讓你插到你的屋中。」
花著雨何嘗不知,只是,她不願意接受這嬌豔的紅梅罷了。
「皇上,這花如此疏狂孤傲,該放在皇上的屋內。」花著雨淡淡說道。
皇甫無雙回首凝視著花著雨,墨瞳中那深不可測的黑,似一潭清泉,照見了花著雨,照見了她身後清傲的梅花。
「疏狂孤傲,略帶一點兒邪氣。」他的目光忽然變得柔和,「朕覺得和你很配。」
花著雨心頭一僵。她在深宮之中,可沒露出半點兒狂氣,皇甫無雙卻說和她像,莫非,他也知道她是贏疏邪?
這一局棋,花著雨感覺自己越來越看不清楚了。然而,就算看不清楚,就算她只是一個過河便被棄的小卒,終有一日,她這個小卒也要將軍。
「既然皇上這麼認為,那小寶兒就收下了。」花著雨勾唇淺笑道,湊近花枝,只覺一股冰清玉潔的香氣沁人心脾。
「皇上!」吉祥踩著落雪走了過來。
「什麼事?」皇甫無雙臉色一凝,神色肅穆地問道。
「幾個大臣有本要奏,聚在勤政殿。」吉祥沉聲回稟道。
皇甫無雙皺了皺眉,冷哼道:「這幫老匹夫,朕歇息一會兒都不行。」他拍了拍袖子上的落雪,率先走了出去。
吉祥和花著雨尾隨在後,沿著小徑,一路走了出去。方出御花園,便看到一個綠衣小宮女急匆匆地跑了過來,大冷的天,跑得氣喘吁吁,額頭上冒了汗。
「皇上,奴婢可找到皇上了。」那小宮女跑到皇甫無雙面前,跪在地上說道。
「什麼事,起來回話。」皇甫無雙沉聲問道。
小宮女站起身來,喘息著說道:「稟皇上,奴婢是棲鳳宮的翠珠,溫小姐今早起來就有些咳嗽,好像是病了。」
「去傳太醫了嗎?」皇甫無雙沉聲問道。
翠珠搖了搖頭,「還沒有。」
皇甫無雙回首對花著雨道:「小寶兒,朕先去勤政殿,你派人去傳太醫,一會兒朕再過去。哦,」回身指著她手中的紅梅道,「小寶兒,把這花拿去先賞給婉兒吧,就說是朕賞的。」
花著雨點了點頭,皇甫無雙便急匆匆地去了。花著雨派了一個小太監去請太醫,自己則隨著翠珠到了棲鳳宮。
棲鳳宮的院落內依然是落雪遍佈,溫婉喜歡在落雪上翩翩起舞,大約是刻意不讓人打掃的。翠珠到後堂去回稟,花著雨便立在正廳等候。棲鳳宮隨侍如雲,那一日,她隨皇甫無雙來時,極其熱鬧。今日這裡卻清靜了不少,便是來回走動的小宮女也都是斂氣屏息、小心翼翼的,似乎生怕驚擾了病中的溫婉。
溫婉竟然病了,她也會病?
內堂門口的珠簾發出一陣叮咚聲,接著環佩泠泠,溫婉被一個小宮女攙扶著從內堂走了出來。一襲湖色宮裙,亭亭曳地,雲鬢松綰,幾許慵懶幾許憔悴,看樣子確實病了。
她看到站在廳內的花著雨,秀眉一凝,慢慢地甩開了攙扶著她的小宮女,快步向花著雨走來。一直走到距花著雨三步遠處,方才站定。
「皇上有賞賜。」花著雨緩緩說道。
溫婉及一眾小宮女慌忙跪下。
「溫姑娘,皇上知悉你病重,極為焦急,但因有國事要處理暫時脫不開身。這是皇上親手摺的紅梅,賜給溫姑娘。」花著雨清聲說完,命小太監將紅梅遞了過去。早有小宮女伸手接過,捧到溫婉面前。
溫婉接過來,掃了一眼,便命小宮女插到桌案上的瓶子之中。
「你們都退下吧,我和寶公公有話說。」溫婉直直地凝視著花著雨,淡淡吩咐道。
棲鳳宮的宮女頓時都退了出去,花著雨看了一眼身後尾隨的太監,淡淡說道:「你們也退下去吧。」
頃刻間,廳內的宮女、太監退了個乾乾淨淨,只餘花著雨和溫婉對面而立。廳內的氣氛瞬間冷凝。
溫婉的唇抿得越來越緊,秀眉蹙起,忽然一言不發地揚手,向花著雨的臉頰扇了過來。
這一掌,她似乎傾注了全身的力氣,揮得極狠、極猛。
花著雨冷冷地看著這一掌朝著她扇來,唇角忽然一勾,綻出清豔的笑意。在溫婉的手掌觸到她臉頰前,她猛然伸手,一把抓住溫婉的手腕,清眸中閃過一絲冷冷的鋒銳。她逼視著溫婉的黑眸,冷冷一笑,忽然伸指點在溫婉肩頭的穴道上。這個穴道,不會傷人性命也不會痛,但被點上卻極為難受;她在軍營中時,抓了俘虜,就常用這一招問話。
頃刻間,溫婉全身聳動,似乎難以忍耐。
花著雨在身後的太師椅上慢慢落座,冷冷地瞧著她的窘態。
「你這個妖孽,我不會饒過你!」溫婉目光一冷,直直地逼視著花著雨,「你到底對我做了什麼?你……」難得的是,溫婉倒是理智得很,並沒有去叫宮女過來,知悉自己的窘態不能被人看到。
花著雨從椅子上慢慢站起身來,緩步走到溫婉面前,一字一句說道:「我也同樣不會饒過你!這是對你的一個警告,日後,不要試圖玩什麼把戲!」言罷,她伸指解開了她身上的穴道,轉身便欲離去。
溫婉跌倒在地上,全身的力氣好似被抽乾了一般,剛才那一瞬間,全身難受得很。
「皇上駕到!」就在這時,吉祥尖細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在外面隨侍的宮女、太監頓時跪了一地。
房門一開,皇甫無雙邁著大步走了進來,花著雨忙躬身施禮,退到一側。
皇甫無雙見到眼前狀況,臉色一凝道:「婉兒,你怎麼坐在地上?」
溫婉拍了拍衣袖,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皇甫無雙慌忙過去,將她攙扶了起來。
「皇上,婉兒剛才被寶公公欺負了。」溫婉淚眼矇矓地說道。
「小寶兒如何欺負你了,說一說,朕為你出氣。」皇甫無雙聞言,掃了一眼花著雨,柔聲對溫婉道。
「他……」溫婉一時語塞,她身上既沒有傷,也沒有痛,說出來恐怕皇甫無雙是不會相信的,遂凝眉緩緩道,「婉兒開玩笑呢,皇上還能當真,寶公公怎麼會欺負婉兒呢。婉兒本來頭昏腦漲,剛才皇上賞賜了紅梅,婉兒喜歡得緊,就出來想把它插到瓶子裡,誰知道,腿忽然一軟,便跌倒在地上了。不過,寶公公現在是一品宦官,他要真欺負婉兒,婉兒也沒有辦法。」
皇甫無雙聞言,揚眉笑道:「婉兒連小寶兒一個太監也羨慕?那婉兒好生養病,等你病好了,朕封你為皇貴妃如何?到那時,你也是一品。」
「皇上是說真的?」溫婉柔聲問道,「那婉兒盼著病快快好起來。原本覺得,和姬鳳離認識一場,最後去送送他,哪知竟會感染風寒。」
皇甫無雙一把將溫婉橫抱起來,快步到了內堂,將她放在床榻上,低聲道:「婉兒好生養病。」回身問在廳內侍立的花著雨,「小寶兒,太醫來過了嗎?」
花著雨正要回答,就聽門外有小太監稟道:「稟皇上,葉太醫到。」
「讓他進來。」皇甫無雙沉聲說道。
房門開啟,一個小太監領著一名老御醫走了進來。這御醫看上去年紀不小了,背有些弓,臉上滿是皺紋,眼睛微微眯著,好似不能見光一樣。
花著雨有些吃驚,皇宮裡竟然還有這麼老的太醫,這個太醫想必是醫術極高,不然恐怕早就該出宮了。
葉太醫佝僂著腰,低頭走了進來,進門時抬起眼皮淡淡地瞧了一眼花著雨,目光木訥而冷漠。近距離看,他的確很老,臉上一條條皺紋就好似樹木的年輪,記載著歲月的滄桑。看到他,花著雨忍不住有些吃驚,因為他的模樣和當日在梁州城外救她的那位老者阿貴很像。
葉太醫慢悠悠地進了屋,見了皇甫無雙,不卑不亢地施禮,操著蒼老嘶啞的嗓音說道:「老臣拜見皇上。」
在宮中混的,不管太監還是宮女,個個都是伶俐至極,倒鮮少見他這樣漠然之人。或許是年紀大了,終究看透了世事吧。
皇甫無雙點頭道:「葉太醫,請起,你過來瞧瞧婉兒的病。來人,看座!」
一個小宮女緩步走進去,搬了一個凳子放在床畔,葉太醫隔著薄薄的絹紗,開始為溫婉診脈。片刻,他低聲稟告道:「稟皇上,溫姑娘沒什麼大礙,只是感染了風寒,老臣開幾味藥,煎湯服幾次便會好的。」
皇甫無雙頓時眉開眼笑,轉首對溫婉柔聲道:「婉兒,你好好服藥,待病好後,朕便封你為貴妃。」
溫婉側躺在床榻上,蒼白的臉上頓時綻出一抹笑,嬌美如春花,「婉兒謝皇上!」
「皇上,老臣告退!」葉太醫躬身施禮道。
皇甫無雙微笑道:「好!」
葉太醫揹著藥囊,緩步從屋內退了出去。花著雨一直站在屋門口,隨後跟了出去。在殿門口,她喚住了葉太醫。
「葉太醫留步,咱家這幾日也感染了風寒,不知太醫可否為咱家開一服藥。」花著雨勾唇微笑道。
葉太醫佝僂著腰,抬眼面無表情地直視著花著雨,嘶啞著聲音說道:「你就是皇上新封的一品寶公公吧?」
花著雨頷首笑道:「正是!」
葉太醫垂下眼皮,靜靜說道:「觀寶公公的氣色,確實是感染了風寒,和溫姑娘的病症是一樣的,照著本御醫方才為溫小姐開的方子抓藥即可。告辭!」言罷,他便彎著腰,蹣跚著去了。
花著雨原本還想問一問,葉太醫名諱中是否有個「貴」字,看他走得急匆匆的,便沒有問。而且,從方才交談中看出,他雖然模樣和救她的阿貴有幾分相像,但氣質卻絕對不像,這個葉太醫神色木訥淡漠,和敏捷犀利的阿貴截然不同。
那一次劫刑場被追捕,救她的那位馬車中的公子到底是何人呢?她至今仍毫無頭緒,恐怕這救命之恩,是難以報答了。或許,也只有找到那個阿貴,才能知悉他背後的主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