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承宮住著的是太上皇炎帝,顯然是炎帝要見她一面。花著雨沉吟片刻,摘下頭上鳳冠,帶著弄玉快步而去。她也恰好有許多事,想要問一問他。
兩人到了玄承宮,常公公快步迎了上來,躬身道:「太上皇有些私事要和王妃說,請其他人在外面候著。」
花著雨快步走向殿內,空氣裡浮動著燻人的藥香,在重重垂地的明黃色煙羅後,曾經叱吒風雲的炎帝病懨懨地躺在軟榻上。常公公快步過去,攙扶著他靠在了軟榻上。
炎帝回首看到花著雨,示意隨侍的宮女和太監全部退出去。
「原來,你是花穆的女兒?」炎帝眯眼問道,眸中閃過一絲鋒銳。
「不錯,我正是花穆的女兒花著雨,您曾經命我去北朝和親,也曾經想將我毒傻的花著雨。」花著雨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炎帝冷聲道:「不錯,如若他當初真的將你毒傻,很多事情就會不同。他連這些都告訴你,可見對你倒是真心。」
花著雨清冷一笑,淡淡問道:「太上皇這一生可有真心?」她從袖中將謝皇后那張畫像掏了出來,緩緩問道,「她可是太上皇的真心?」
炎帝臉色乍變,一雙眼睛痴了一般望著畫像上的謝皇后,嘶啞著聲音說道:「拿來!」
花著雨將畫像放到他面前,冷眼看著炎帝伸出手指,小心翼翼撫摸著畫像上的人,良久不發一言。她曾經不止一次想要手刃炎帝,可如今,她悲憫地凝視著炎帝,縱然一生戎馬,得了天下,卻失了和自己榮辱與共的畢生摯愛。這份悔、這份痛,勢必將糾纏他一生,於他而言,這比死還要痛苦。
「太上皇又何必如此悲傷呢,當初若非您親手殺了謝皇后,鳳離又何必這麼多年隱姓埋名,縱然宮變得到這個天下,也不願意認你這個父皇。」花著雨靜靜說道。自從聽納蘭雪說了謝皇后的事情後,她便猜測到,謝皇后很可能是被炎帝親手殺的,若非如此,姬鳳離也不會這麼多年不認這個父皇。
炎帝聞言,猛然抬首,眸光犀利地凝視著花著雨,狀若瘋癲,嘶聲道:「你怎麼知道?」隨即慘然笑道,「是了,你是花穆的女兒。」
「這麼說,這件事我爹爹花穆也知道了,所以這麼多年,不管他立了多大的功勞,你也不容許他回京?待西疆一旦安定,你就要設計將花家滿門除掉?」花著雨問道。
「你錯了,之所以想要除掉他,並非因為此事。有些事,無襄沒有說,所以孤也不方便告訴你,但這並不代表我們不知道。如果你是真心喜歡無襄,希望你不要再為花穆做事。孤這一生失去了摯愛的女子,不希望無襄也失去。」
花著雨能夠從炎帝的語氣裡聽出來,他對爹爹花穆深惡痛絕,對她亦是沒有絲毫好感。不過,他顯然對姬鳳離極是疼愛,所以並未阻止她和姬鳳離的親事。
花著雨淡淡一笑道:「我沒有為他做事。」
炎帝目不轉睛地望著花著雨,似在分辨她話裡的真假,良久,方緩緩說道:「如此甚好。你回吧,孤要歇了。」
花著雨看著他狀若珍寶般捧著那張畫像,目光痴迷,她心中百感交集,緩步向殿外退去。
「還有一事,當初,要你去北朝和親,並非無襄的主意,而是……無雙的主意。」炎帝低沉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花著雨頓了一下腳步,唇角扯起一抹苦澀笑意。這個事情,其實她早就猜到了。
回到桃源居,姬鳳離迎親的鸞轎已經到了,宮女們匆忙為她換上大紅廣袖霞帔,戴上華麗繁複的鳳冠,最後再細細為她整理了一遍妝容,便攙扶著她向門外而去。
花著雨心頭一片恍惚,任由她們攙扶著走了出去。
屋外,鼓樂喧天,熱鬧非凡。
不到半個時辰,花轎就已經到了乾慶殿,鸞轎落地,鼓樂暫停。寂靜之中,轎簾被掀開,一雙修長的手朝著她伸了過來。
略一恍惚,就聽得姬鳳離低低說道:「寶兒,從此後,你就是我的妻,日後,無論生死禍福,危機險境,我都會用生命來保護你。一生一世,不離不棄,莫失莫忘……」
花著雨顫抖著伸出手,手指相觸的那一瞬,心慌亂地跳個不停。十指交疊的那一刻,一顆心終於平定下來。
頭上被大紅喜帕遮蓋著,她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任由他執著她的手,沿著華麗綿延的紅毯,一步步走進了慶安殿內。在禮官的唱喏聲中,跪拜行禮。
「慢!」就在兩人正要行禮時,一道冷冽的聲音悠悠傳來。
花著雨心中一滯,雖然看不到來人模樣,但聽聲音便知曉是北帝蕭胤。
姬鳳離不動聲色上前一步,將花著雨輕輕攬在懷裡,笑語道:「北帝前來觀禮,本王很是榮幸。來人,請北帝喝一杯喜酒!」
「王爺,朕今日不是來喝喜酒的,朕是來尋妻的!」蕭胤朗聲說道。
一瞬間,花著雨感覺到大殿內無數道意味不明的目光灼灼落在她身上,喧鬧的大殿內霎時安靜下來。
姬鳳離低低一笑,淡然重複道:「尋妻?」
「不錯,王爺不會如此善忘吧。花穆之女花著雨已經被你在洞房之夜休掉,被太上皇炎帝封為暮雲公主,和親到我朝。朕聽說,寶公公便是女扮男裝的花著雨,她既是朕的妻,便不能再嫁給王爺了吧!」蕭胤劍眉肆意斜飛,霸氣凜然地說道。
姬鳳離臉色變了變,鳳眸瞬間幽深如寒潭,只是唇角笑意卻不減,淡然道:「北帝所言差矣,暮雲公主確實是花小姐沒錯,只是,當日送親隊伍在連雲山上遭到了劫殺,所以,她並未和您行禮,也算不得是您的妻吧!」
蕭胤沉默一瞬,朗聲道:「無論如何,她既是當日的和親公主,就不該再嫁給王爺!」
花著雨萬萬沒料到蕭胤會出現在婚禮上,難道說,他已經記起了她?
「和親一事未成,如今寶兒願嫁,本王願娶,有何不該的?」姬鳳離溫煦地笑道,只是擁著花著雨的手卻越來越緊。
「她真的願意嫁嗎?朕想親自問一問。」蕭胤朗聲說道。
花著雨只聽得沉穩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低眸看大紅喜帕下一雙羊皮靴突現。她盯著他的腳,心頭一片恍惚,不知他究竟要對她說什麼。
「丫頭……」一聲低低的呼喚。這一聲,飽含了無盡的絕望與刺骨的傷痛。隔著一層紅色蓋頭,她依然能感覺到蕭胤灼|熱如火的目光,那目光裡也似乎掩藏著錐心之痛。
他已經記起她了。
花著雨眸中瞬間水霧氤氳,為何,不徹底地忘掉她,為何要記起來。
這一世,她終究是要辜負他了,辜負他的一腔深情。
「大哥!」她低低喚道,渾然未覺自己的聲音已經有些哽咽。
「丫頭,隨我走吧!」蕭胤顫聲說道,眸光灼亮而逼人,含著深深的期待。
花著雨眼眶微微發熱,低低說道:「大哥,謝謝你,可我不能走!」
蕭胤紫眸中劃過深深的絕望。他早已料到她的回答,可真正聽到了,心中還是會痛,令人幾乎窒息的痛。
「丫頭,不管任何時候,我都歡迎你來。我等著你!」蕭胤一字一句說道,其實他更想說的是,他的懷抱永遠等著你。
姬鳳離面色深沉的令人難以看透,但黑眸中卻情緒翻湧,待蕭胤說完,他淡淡地瞥了蕭胤一眼,冷然道:「不會有那麼一天的。」
蕭胤眯起眼,臉上浮起一抹酸澀的冷笑,「姬鳳離,倘若沒有你,她會嫁給我。」
姬鳳離神色微頓,面上笑意漸漸斂去,冷冷說道:「那可不一定。」蕭胤低聲說道:「姬鳳離,今日你能將她娶回去,總有一日,我會讓她心甘情願離開你。」他說完,也不待姬鳳離回答,深深凝視了花著雨一瞬,轉身離去。
滿堂賓客的喜堂內竟鴉雀無聲,姬鳳離身上,散發出一種氣勢,讓人戰戰兢兢不敢太放肆的氣勢。
花著雨心中五味陳雜,她剛想說話,姬鳳離唇角一揚,一絲似有似無的矜傲笑意從唇角漾了出來,「繼續行禮。」
「王爺,東燕的瑞王前來恭賀王爺大婚。」一個內侍上來稟告道,聲音微顫。
姬鳳離眉心微凝,深眸中劃過一絲犀利,他淡淡吩咐道:「請!」低沉的聲音裡,很明顯透著一絲冷意。
「攝政王大婚,本王怎能不來!」肆意的笑聲從殿外傳來,轉瞬間,一道紅影緩步而來。
一襲濃郁到極致的紅袍穿在來人身上,襯以金冠華纓熠熠生輝,直照得人眼睛幾乎晃瞎。
「瑞王遠道而來,本王深感榮幸!」姬鳳離淡淡掃了一眼鬥千金,不徐不疾地說道。
「本王不來也不行啊。本王聽說,王爺娶的王妃就是本王曾經的王妃,所以特地趕了過來。」鬥千金一直走到花著雨面前,駐足打量她,末了,勾唇笑道,「本王當日也是瞎了眼,竟沒有想到寶統領就是本王的王妃!」
「你的王妃?」姬鳳離渾身一震,聲音嘶啞地問道,空氣中一瞬間風雲暗湧,氣氛緊張。
「是啊,當日,她扮作北朝的卓雅公主,本王和北朝和親,迎娶的便是她。」鬥千金一雙似醉非醉的琉璃桃花眼瀲灩生波。
花著雨沒想到鬥千金會出現在這裡,還一來便說自己是他的王妃。其實,說起來,她當日也是利用了鬥千金,她原本就沒想要嫁給他,只不過要藉著大婚,從北朝逃離出來的。這件事,對於鬥千金,倒是有些不公平。而北朝收了鬥千金不少聘禮,也是事實。沒想到,躲了這麼久,終於還是被他找了出來,知曉了自己便是當日假扮卓雅的人了。
姬鳳離聽到鬥千金的話顯然很震驚,但他很快便恢復了平靜,淡笑道:「寶兒,瑞王說的可是事實?」
「哎,你可不能賴賬啊,你可是收了我很多聘禮的。」鬥千金唇角輕揚,勾著邪魅的笑意對花著雨說道。
花著雨對鬥千金道:「王爺,當日我們的婚事,恐作不得數,你要娶的是北朝公主,而我不是北朝公主。何況,我們也根本沒有行禮。」
「如此說來,那便是沒有嫁給瑞王了,既然如此,禮官,繼續行禮!」姬鳳離冷然吩咐道。今日,就是天王老子來,也不能阻止他們行禮。
「夫妻對拜!」就在禮官最後的唱喏聲響起時,只聽得殿外有渾厚的鐘聲驀然響起,「噹噹噹當……」徹底打亂了禮官的唱喏聲。
八聲,這是喪鐘。
是國喪的規格。
花著雨心神俱震。
國喪!除了太上皇炎帝,再沒有別人。她上轎前才剛去見過炎帝,難道說,這才不到半個時辰,他就已經薨了?
禮官的聲音早已被喪鐘聲淹沒,再也不聞。大殿內瞬間亂了起來,已經有不少太監和宮女腳不沾地地飛奔了出去。
今日這大婚,真是一波三折啊!這一次恐怕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行禮了。
便在這騷亂之中,姬鳳離的聲音壓過了一切聲浪,悠悠傳來。
「繼續行禮!」他說,語氣低沉,沒有任何情緒,令人難辨喜怒。
這一瞬間,所有的人都呆住了。
禮官半晌才反應過來,尖著嗓音喊道:「夫妻對拜!」最後拖長的尾音竟帶著不可遏制的顫意。
「王爺,不能再行禮啊。太上皇薨了,是被人刺殺而亡的。她可能是兇手啊,最後一個見過太上皇的人,是她啊!」一人撲倒在殿內的紅毯上,不斷地磕著頭。這人的聲音,花著雨聽得出來,是太上皇炎帝身邊的常公公。
花著雨伸手將頭上的大紅喜帕揭了下來,纖瘦身形決然挺立,目光高傲疏離地掃過眼前一眾大臣,最後凝注在咫尺天涯的姬鳳離身上。
一身吉服,燦若火蓮,燒得她心口灼燙,燒得世間萬物都菸灰飛散,燒得她眼裡只有他。
那雙深邃的墨色鳳眸,依然是一貫的淡定從容,只是眸底,卻隱隱透出一抹絕望。
最後一次相見,還是那一次他醉酒後的纏綿。短短兩日未見,她早已有些想他了。原以為再相見,會是洞房之夜,卻不料,會是在此時此刻。
「姬鳳離,我沒有殺他!」她凝視著他的眼睛,靜靜說道。
姬鳳離的臉色是從未有過的黯沉,他一言不發,從花著雨手中扯過來大紅喜帕,手指顫抖著蓋在她頭上。
「繼續行禮。」他一字一句好似從齒縫裡擠出來一樣,仿若將一生的力氣用盡。
「禮成,送入洞房——」禮官扯著嗓子,顫聲喊道。
「王爺,您不能包庇這個弒殺太上皇的疑犯啊,王爺,您這是罔顧我朝律法!」是溫太傅痛心疾首的聲音。
「即使是疑犯,本王就不能娶了嗎?本王有說要包庇她嗎?來人,送王妃入牢房!」冷冷的聲音,好似沉著冰,又好似凝著火,使人聽起來有一股莫名的冷肅之感。
乾慶殿好像一下子變得很空曠,空曠的聽不到一絲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