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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紅裙妒殺石榴花 第二十章 一無所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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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兩道人影從帳篷頂端疾速躍了出來,與此同時,只聽得砰的一聲勁響,火光沖天,濃濃的白色煙霧四散開來,伴隨著濃煙一起蔓延開來的,是刺鼻的異味。

濃煙之中,那兩道人影疾速奔了過來。花著雨定睛一看,是容洛和阿貴。阿貴的胳膊下,還夾著一個人,正是萱夫人。

「皇甫無雙,你瘋了,連自己親生母親的性命也不顧了嗎?」阿貴冷然一笑,一字字問道。

皇甫無雙冷冷一笑道:「你們兩個倒命大。」

「皇甫無雙,她終究是你的親生母親,難道你不顧她的生死嗎?放了我奶奶和皇甫無傷,我們就放你和你母親離開。」花著雨低低說道。

皇甫無雙嗤笑一聲道:「她都快死了,我還要來作甚!」

花著雨這才發現,萱夫人顯然被炸得不輕,似乎已經不行了。她喘息著坐在地上,朝著皇甫無雙伸出手來,悽然道:「風兒,我的風兒,這些年,娘想你都快想瘋了。當年,實在不該將你送入到深宮之中,讓你我母子分離了這麼多年。可娘當年也是被逼無奈,不得已啊,風兒。娘其實早就後悔了,什麼帝位,都不如我們母子團聚。風兒,不如收手吧,現在還來得及。帝位本不該是你的,不爭也罷?聽孃的話,罷手吧,好好活著!」說完,俯身劇烈咳嗽,張口吐出一口鮮血來。

是不是人將死之時,才會將一切看透?

花著雨心中悽然,抬頭只見無雙依然冷冷垂手站在那裡,面無表情,始終不發一言。她冷然道:「無雙,她是你的母親,你就不能說兩句好聽的話,讓她去得安心嗎?」

皇甫無雙挺直著脊背遙望著夜空,良久不發一言。月色映亮了無雙的臉,花著雨捕捉著他臉上的每一個表情,卻很失望地發現,他始終面容清冷,沒有波瀾。

無雙,他自小便是太子,嚐盡世間繁華。他還得以登基為帝,做那高高在上之人,一句話決定人的生死。有朝一日,他忽然被從寶座上拉下來,不過,好在,他還是一個太子,雖然是前朝的。而如今,他竟然連這也不是。而是成為一個青樓女子的孩子,恐怕連自己的父親是誰都不知道。

「娘,我恨你!」良久,皇甫無雙終於開口。他相信眼前這個人就是他娘。可是,他卻恨她。恨她將他送到宮中,恨她讓他遠離了母愛,也恨她讓他奪帝位,更恨她現在讓他罷手。

萱夫人唇角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好……好,你肯叫我一聲娘,我已經很知足了。」她伸了好久的手,終究是沒有被她的兒子握住,慢慢地垂了下來。

皇甫無雙怔怔地站在夜色之中,背影孤寂。他忽然仰天而笑,那笑聲裡分明有一股淡淡地不易覺察的苦。

「無雙,聽你孃的話,罷手吧!不要再任性妄為了,否則,毀掉的只是你自己!」花著雨靜靜勸道。

「任性妄為?」無雙眉梢高高挑起,黑亮眼眸寒氣逼人,「是的,我是任性妄為。可你知道我為什麼任性妄為嗎?因為我一無所有!無父無母無家無國無情無愛,我只剩下任性妄為了!」對於他而言,其實江山並不是那麼重要,重要的是親情和愛情,可是這一生,他卻從未真正體味過這兩樣感情。

「你不是要見你奶奶嗎?」皇甫無雙拍了拍手,立刻有士兵牽來馬兒,他翻身上馬,「走吧!」伸手一拉花著雨,帶著她也上了馬。

就在此時,只聽得遠處號角聲起,巨大的轟鳴聲震動足下大地,似乎有無數鐵騎奔湧而來。軍營中有探子驚慌來報,「稟太子,南朝大軍前來襲擊我軍!」

皇甫無雙一揚馬鞭道:「慌什麼,迎戰!」他揮鞭一抽馬腹,卻帶領一隊精兵,向山上撤去。沒有了將領的軍隊,必敗無疑。

山路崎嶇,晚上的風又大,一行人在濃密的山林中穿梭。月上中天,山林中一片幽靜。容洛和阿貴沒有跟上來,她策馬而走時,隱約看到容洛倒在了地上,莫非方才他也受了傷?這樣也好,他們還是不來的好,此事本就和他們沒有關係的。她只需設法將奶奶和皇甫無傷救出來即可,她知道平、安、康、泰在暗處跟隨著她。

皇甫無雙並沒有騙人,在一處隱蔽的山洞裡,花著雨看到了被囚禁著的奶奶和皇甫無傷。

「無雙,我們相識時日也不短了,但我從未見你和人打鬥過,今夜,我們決鬥一場如何?我若勝了,你便將奶奶和無傷放了。怎麼樣?」花著雨冷冷說道。

皇甫無雙勾唇笑道:「隨我走,我們有的是時間切磋!」

花著雨注視著無雙,一抹笑意挑起在唇際,「怎麼,不敢嗎?你若勝了我,我自會隨你走,心甘情願!」

皇甫無雙聞言,黑眸中閃過一絲欣喜。他回眸望著花著雨,這深幽的山中,似乎也剎那間溫馨了起來。

「好!」他朗聲答道。

花著雨抽刀在手,二話不說向他砍去。這是花著雨第一次和無雙激鬥,無雙的劍法迅猛快捷,一招一式,變幻莫測。他的身形更是快若閃電,疾如流風。無雙這一身武藝,顯然不只是從花穆處所學,想必在宮中,炎帝也曾派人教習過他。他武藝很高,只是一直以來,他都不曾顯露過半分。

兩人鬥了數招,花著雨便漸有不支,當初她在宮中被無雙廢了半數內力,而且,她已經身懷有孕,這一打鬥,小腹處便隱隱鈍痛。

花著雨冷眼瞧了一眼押著奶奶和皇甫無傷計程車兵,隱約見平、安、康、泰正悄然前去救人。她只需再堅持片刻,如果奶奶和無傷被救出,事情就好辦了。

前方山路上有腳步聲傳來,花著雨眼角餘光掃見,蕭胤在親衛擁簇下疾步趕了過來,身後大氅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一雙紫眸戾氣難掩。他一眼看到花著雨,立刻快步朝著她奔了過來。

皇甫無雙聽到腳步聲,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他一揚手,只見流光驚破夜色,凌厲一劍已經朝著花著雨刺去。花著雨這一走神,足下遲緩,這一劍眼看著便要躲不開了。

電光石火間,蕭胤已經到了近前,長臂一勾,將花著雨勾在了懷裡。皇甫無雙一劍刺空,第二劍接踵而至,蕭胤根本來不及拔劍,只得身形一轉,和花著雨互換了位置。

花著雨聽到了刀劍刺入到血肉中的聲音。

蕭胤忽然俯身,吻在了花著雨的唇上,冰涼的唇,在她唇上擦過,隱有血腥味。

「丫頭,你沒事吧!」蕭胤低低說道,平靜的表情下,其實有著隱忍已久的激動,紫眸略略一挑,便挑出一道笑紋。可是,下一瞬,一口鮮血倏然自他口中噴出,濺落在紫色的衣衫上,迅速隱沒,卻留下比紫色更深的印子。那受了重傷的身子到底是沒能在她面前撐住,身形一個不穩,便往後傾倒。

花著雨慌忙伸臂,在他跌向地面前及時攬住了他。其實,這只是一個本能的舉動,可最後形成的姿勢卻演變成了情侶之間曖昧親暱的摟抱。

容洛從密林中奔了過來,見此情形,頓住了腳步。他沐在如水的月光裡,夜風撩起他斗笠上的白紗,隱約露出他優美的下巴和唇角那抹苦澀如黃連的笑意。凝立片刻,容洛漫步走到皇甫無雙面前,手中寶劍出鞘,直直指向皇甫無雙,一股肅殺之意傾瀉而出。皇甫無雙望著閃著寒芒的劍尖,悠然一笑。

花著雨扶著蕭胤靠在大樹下,凝神觀望著兩人的決鬥。

容洛的第一招:百花爛漫拈花笑。皇甫無雙的第一招:風過竹林。

花著雨想起初次在戰場上遇到姬鳳離時,日光籠罩出他一身氤氳光華,使他看上去似真似幻,如夢如煙。

容洛的第二招:漫天彩雲遮沒星。皇甫無雙的第二招:塵埃零落。

花著雨想起刑場上,她砍了他七刀,當她終於住手,當他渾身鮮血淋淋,他緩緩地輕柔地說了七個字:「寶……兒……你……可……曾……解……恨?」

容洛的第三招:冰封原野風雲變。皇甫無雙的第三招:流光千里。

花著雨想起在桃源居外的湖面上,姬鳳離從湖中叉了一條魚,他揚著魚叉,回眸彈指一笑,「一會兒,我給你燉魚湯。」那粲然而笑的俊顏,讓明月剎那間失色。

容洛的第四招:暗夜優曇乍然開。皇甫無雙的第四招:煙花乍放。

花著雨想起他在她耳畔堅定地說道:「你生我生,你死我死,你若上天,我絕不入地,我若入地,你便絕不能上天。你在哪裡,我會跟到哪裡,但我在這裡,你便絕不能走。」

第五招。第六招。第七招……

花著雨不明白,為何觀看容洛和皇甫無雙的激鬥,她腦中閃現的全部是姬鳳離。他的笑,他的惱,他的好,他的霸道,他的溫柔,他的懷抱……

第三十招。

第三十招還沒有打,花著雨猛然衝了過去,直直衝到兩人激斗的陣地,高聲喊道:「無雙!你罷手吧!」

皇甫無雙心頭狠狠一震,身形微頓,電光石火間,姬鳳離一掌拍在他胸前。皇甫無雙悶哼一聲,重重墜落在地,面上慘白一片,唇角有血緩緩流出。

花著雨心中一顫,腦海中,忽然閃現出在內懲院裡,皇甫無雙第一次知曉她是女子時,唇角含著快樂之極的笑。那笑容,是真的高興,那麼的炫目,像是有光照到了他內心,又像是一個貧窮一生的人,忽然撿到了寶貝一樣。那樣的笑容,是一種意外的喜悅,由內而外,是那樣的明顯。整個俊美的容顏,在笑容的映襯下,越發的純淨聖潔。

皇甫無雙,他原本應該就是那種純淨無邪的人,到底是什麼,令他走到了這步田地?

「無雙!你還不肯放手嗎?」花著雨痛心地說道。

皇甫無雙望著花著雨,他有瞬間的失神,彷彿又看到那個身著杏黃色宦衣的小太監伴他左右,為他梳洗,幫他理衣,助他登基……一日一日,日復日日,她便是那樣融入到他的生活,鐫刻到他的心中,成為他骨血的一部分,令他此生就此沉淪。

「小寶兒,你若肯隨我離開,我便罷手。」皇甫無雙望向花著雨的眼中掠過一絲痴迷。他踉蹌著後退,一把勒住了花著雨奶奶的脖頸。

皇甫無雙被姬鳳離拍了一掌,唇角仍然在流血,他只要稍微一動真氣,胸口就疼得難受,但是,他已經不在乎了。

「無雙,你放了奶奶,我隨你走!」花著雨將手中的寶劍扔在地上,望著他,一字一句說道。

皇甫無雙聞言,漂亮的臉上綻開一朵花,臉頰上還有兩個酒窩,在月色之下,好似盛了酒一般。

待得花著雨走到他近前時,他一把推開花老夫人,伸臂勒住了花著雨的脖頸,慢慢向後退去。

夜色茫茫,人影漸漸隱入月光凝成的霧氣中。

「皇甫無雙,這整個山都已經被包圍了,你以為你還能逃得出去嗎?此時罷手,還來得及。」容洛的聲音,在後面悠悠迴盪。

皇甫無雙腳步沒停,挾持著花著雨,一點一點後退。腳下忽然一鬆,花著雨回首一看,只見後面遮天蔽日的蒼藤下,竟然是深深的一眼望不到底的懸崖。

「小寶兒,你知道嗎,為了阻止你和姬鳳離在一起,我讓我留在宮中的探子放出你是花穆千金的訊息,可是,姬鳳離竟然不顧群臣反對還是要娶你。當我聽說你和姬鳳離要大婚時,你知道我多麼著急嗎?」皇甫無雙的聲音,在花著雨耳畔低低縈繞,「我派人殺死了太上皇。」

花著雨心中說不出的震驚。原來,太上皇炎帝的死,是皇甫無雙做的。只為了阻止她和姬鳳離成親,他殺死了他叫了多年的父皇。

「小寶兒,雨兒,我說過,你我之間,就是個死局,這一輩子,註定是無法解開了。」他一字一句說道。花著雨似乎能從他的聲音裡,感受到死亡的氣息。

皇甫無雙,他是決意要和她同歸於盡了。

她並不懼死,只是,她腹中還有孩兒,她如何能讓無辜的孩子喪命。

「無雙,我們還沒有走到絕路,只要我在你手裡,他們不會殺我們的,我們還可以逃出去的。雖然南朝已經容不下你,但我們可以去東燕。我是默國公主,而東燕的皇后是我的姨娘,我們可以去那裡。」花著雨一字一句慢慢說著,手已經悄悄從髮髻上拔下來一根簪子。猛然轉身,刺到了皇甫無雙的小腹上。

撲哧,皇甫無雙的衣衫上,瞬間綻開一朵豔麗的薔薇。

這一瞬間,花著雨有些恍惚,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她會殺了皇甫無雙。

她忽然想起,她從塞北迴來時,遙遙看到皇甫無雙在白玉長階盡頭憑欄迎風而立,看到被塞北的風霜侵染得黑瘦的她,他俯視她良久,朝著她揚起一抹心疼憐惜的笑意,「小寶兒!你瘦多了。」

心中,如被利刃刺過,痛得幾乎窒息。

「小寶兒,你終於為我流眼淚了嗎?」他伸出手,接住了花著雨掉落下來的一滴淚。

「小寶兒,別哭,最後為我笑一笑吧!我喜歡你的笑容。」皇甫無雙啞聲說道。

花著雨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淚水如斷了線的珍珠般滑落。

足下的泥土忽然一鬆,只聽咔嚓一聲斷響。花著雨心中一驚,只覺得身子驟然下墜,隨即又乍然一輕,卻是皇甫無雙用力,將快要跌落下去的她整個人拋了回去。而他,卻因為使力的緣故,整個人向著懸崖下凌空墜去。

風裡,隱約飄來他的輕嘆,「小寶兒,我怎麼捨得拉著你去死!」

花著雨被皇甫無雙拋回到崖頂,她還沒有落地,眼前一道白影閃過,腰肢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摟住,摟得那樣緊,讓她瞬間有些喘息不上來。

花著雨抬眸望去,看到容洛頭上垂掛在斗笠邊的面紗隨風飄動,他身上那淡淡的優曇花香飄過,隱約有清淡的竹香似有若無。

容洛將她放在地面上,用嘶啞的波瀾不驚的聲音說道:「贏少小心。」說完,他緩步向後退去。

花著雨唇角驀然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

她怔怔在崖邊立了很久,久到她整個人快要成為木雕。夜,馬上就要過去了。

那個讓她又恨又痛惜的少年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常常想,倘若,無雙有一個慈愛的父皇,有一個疼惜她的母親,或許,他就不會這麼任性。或許,現在他會快快活活地活著。

可終究,一切已經不可挽回。

花著雨緩緩轉身,邁著有些麻木的雙腿向回走去。

身後,容洛在她不遠處站著,蕭胤又換了一棵離她較近的樹靠坐著。平和安看到她走了過來,慌忙過來攙扶她。康和泰正守在她奶奶身邊。皇甫無傷驚魂未定地靠在一棵樹下。

花著雨先走到奶奶身邊,再去看了看蕭胤的傷勢。

「丫頭,我想通了,無論你和誰在一起,只要你能幸福,我都祝福你。」蕭胤垂下長睫,蓋住眼中深深的痛色,唇角漾出一個笑意。

「不,大哥,我陪你到北朝!」花著雨低聲說道。蕭胤的傷勢不好,她心中不會放心。

「丫頭……」蕭胤緊緊攥住花著雨的手,眸中柔情氾濫,狂喜滿漾。

「大哥,我扶你起來!」她伸臂攬住蕭胤的腰,讓他的胳膊搭在她肩頭,慢慢將他扶了起來。

兩人相攙相扶的身影映入眾人的眼中,是那樣甜蜜。

「容公子,今夜多謝相助,告辭了。」花著雨朝著容洛嫣然一笑道。

容洛孤絕的身形似乎顫抖了一下,周身上下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湧洩而出。他緩步走到他們身前不遠處凝立,脊樑挺得那麼僵,那麼直,嘶啞的聲音從面紗下傳出,「告辭!」

花著雨扶著蕭胤的身子從他身側緩步走過,她含笑低頭,眼角餘光瞧見容洛的身子又顫了顫,她的唇角慢慢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容洛!雖然你打鬥時刻意不用素扇,雖然你用斗笠遮住了臉,雖然你特意燻優曇花的香以遮住你身上原本的淡香,雖然你聲音嘶啞,但我還是認出了你,姬鳳離。

怪不得,當日在青城,容洛會去妓院競價那個假丹泓,以打探贏疏邪的訊息。怪不得,西江月會為南朝送糧草。原來,姬鳳離就是容洛。

最後一件事,她已經為他做到。

這一場戰事,已經無形中消弭。自此之後,他可以安心地去做他的九五之尊,而她,自去浪跡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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