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柱香之後。
「走了,還回頭看什麼?」
花久夜不舒服地擦了擦嘴角,口氣不善,「我警告你,師兄看他非常非常非常的不順眼!」
沈知離收回回望的視線,道:「嗯,趕路了。」
說話間,她卻不由回想起方才的場景。
在一片詭異的氛圍中,一身破爛黑衣手握重劍的高馬尾男子爆發出滔天巨力,飛起一劍,重重敲暈了蘇沉澈。
然後他微微躬身,拖著蘇沉澈的衣領迅速消失。
整個世界都一下子安靜了。
「喝水麼?」
面前遞過來一個酒壺,沈知離接過喝了一口,遞還給葉淺淺。
葉淺淺長髮一揚,轉頭遞給花久夜:「喝水麼?」
花久夜想也沒想接過就對嘴灌了幾口。
沈知離:「……」
喂喂,她剛才才對嘴喝過,不對……
沈知離的目光落在兩人交接的雙手……方才花久夜吃的七情丹裡,下的是……
葉淺淺的血!
沈知離望著兩人背影的目光霎時變得十分複雜。
渾然未覺的兩人並騎而行,紅衣女子冷豔無雙,絳衣男子邪魅陰冷……逆著沙漠中蒼涼遼闊的紅日,竟是……意外的般配。
沈知離默默的想,他們若是真在一起了,那將是多麼令人無語凝噎的一對啊……
饒是葉淺淺熟悉位置,從沙漠裡走出也花了足足五六天。
出了輝月城,葉淺淺找了家客棧三人住下,按照男女應是葉淺淺和沈知離一間,花久夜一間,但花久夜堅決不放心師妹同葉淺淺住在一起,協商結果,三人住一間……
房間只有裡外兩張榻,出於安全考慮自然裡面那張是沈知離的。
顛簸辛苦,沈知離倒頭就睡,醒來揉著眼睛推門而出:「早……」
戛然而止。
「對不起,我再回去睡一會。」
……凌亂的外間床榻上葉淺淺和花久夜衣冠不整的倒在上面,四肢交纏,小几上還倒著幾壺已經喝空了的酒罈,外衫散落一地。
要不要一開啟門就讓她看到這種閃瞎人眼的畫面啊!
沈知離努力托住已經快要掉下來的下巴。
再推開門,外面的場景已經變得非常正常,卻又非常的不正常。
葉淺淺淡定的擦著刀,花久夜低頭喂著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小花。
可是……沈知離抽嘴角,你們為神馬要揹著坐啊?
覺得不正常的不止有沈知離。
花久夜一臉淡定的騎在馬上,但是……我……昨晚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明明他們倆只是對坐著喝酒聊天,為什麼最後會變成那個樣子!
還有……他微微眯起眼睛,用餘光謹慎地掃了一下旁邊同樣面無表情咬甘蔗的葉淺淺。
為什麼……
他會覺得……
這個葉淺淺越看越發順眼,越看越發漂亮啊,真心我……啊!
就在花久夜的反覆糾結葉淺淺的冷漠淡定與沈知離諱莫如深的眼神中,三人終於趕到了回春谷。
葉淺淺停在谷口道:「我就不進谷里,便在這裡告辭罷。」
花久夜一怔:「你這就走了?」
葉淺淺勒住韁繩,輕輕點頭:「嗯,江湖再見了。」
馬蹄剛走出不到一步,就又聽見花久夜的聲音:「等等,我送你罷。」
葉淺淺詫異:「送我?」
花久夜似乎很艱難的開口:「女子獨自行走不安全。」
葉淺淺更詫異,霍然拔刀兇猛地插在地上,寒光陣陣:「不安全?」
花久夜難得的臉上露出幾分自暴自棄的煩躁神情,他微微移開視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不在意:「反正我就是想送你,一句話願不願意?」
葉淺淺抓了抓頭髮:「好吧。」
目送他們遠去,沈知離隱約有一種老爹要娶後孃的感覺。
不過……還是祝他們幸福好了。
順便繼續同情一下師兄,擺平葉淺淺這種女子應該是一件需要流血流淚打掉牙和血吞的事情吧。
回身望去,還是她生活了許多年的回春谷。
一草一木一房一屋都熟悉的像是印刻在記憶裡。
這裡畢竟是她的地盤,輕而易舉摸到石窟,沈知離推門而入。
石窟裡的景象並沒有改變,依然是一方冷湖,一座棺木。
觸了觸棺木,輕輕用指尖推開。
晶瑩剔透的水晶棺木裡,靜靜躺著一個女人,一個很美麗的女人,她身著一身淺銀色的長裙,將身材包裹的非常完美,曲線畢露,眼眸輕輕閉合,似乎還能看見睫毛微顫,彷彿隨時會醒來,但即便儲存的再完好,也無法改變她已經死去的事實。
在知道她是師父心上人的時候,沈知離曾經非常非常的嫉妒這個女人。
她明明是個死人了,卻還霸佔著師父內心最深處的愛。
但此刻,她用手指描繪著女人的輪廓,心裡卻只剩下一片柔軟。
這是……蘇沉澈的母親。
以前未曾留意,現在看去,秀雅到極致的眉目和薄而優美的唇,和蘇沉澈其實如出一轍,沈知離甚至可以想象,這個女人若是笑起來,恐怕也是那樣溫柔無害的。
她其實很熟悉這個女人。
十二夜華雖然是傳說中能起死回生的神花,但限制也非常多。
比如,一朵花只能由一個女子獻祭,獻祭的女子必須要心甘情願,還必須是純陰體質,比如,被複活的人需要在十二夜華沒有種下之前就滴血和神花血契,再比如,獻祭之人和被獻祭著必須要氣息相通……
十二夜華其實並不是復活,而是借命。
抽取獻祭者的生氣以及血液將生命力抽空獻給被獻祭者,也就是已死之人利用未死之人的生命繼續活下去。
所以她真的很熟悉這個女人,從十二夜華被種下的那一刻起,她和這個女人的生命就聯絡在了一起。
註定要為了這個女人而死,沈知離本來只打算在回春谷平平靜靜的過完她剩下的這些歲月。
可是,沒想到……
蘇沉澈。
手按在心口,藏在衣襟裡中纏繞著結起的髮絲熨燙著胸口,連心底都變得溫暖。
抿了一下唇,將棺木合緊,沈知離才朝著湖面走去。
冷寂空曠的湖面上飄蕩著許多水中花卉,但最顯眼的還是池心正中的那株淺紫色的花。
色澤冰冷的巨大深紫花萼漂浮在水面,淡紫的花瓣開放了大半,骨朵晶瑩剔透,光華流轉。
……那是一朵即將盛開的花。
天下聞名的神花——十二夜華。
沈知離按下一個機關,水面自動分開,她徑直走到花邊,從懷裡取出匕首,割破手肘,鮮紅的血液滴落在花瓣上,一滴一滴匯作一團。
而頃刻間,落在花瓣上的血液就被瓣朵貪戀吸收。
沈知離咬唇忍痛,在心裡默默數著時間。
度瞬如年。
無論何時都痛得無以復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