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玉芳尊又一次從噩夢中驚醒。
不,那應該不是夢,而是潛藏於覺魂深處的記憶。
自那日聽了琅音仙尊的話,她幾番思量,終於還是決定親自揭開那段被封印的記憶。然而她數次入定,冥想自視,回憶到那日甦醒的片段,便再難往前一步,似乎冥冥之中有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阻絕了她的記憶回溯。
她此生的記憶,開始於一片花海之中,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從何而來,將往何處。留給她的只有那聲靈魂深處的嘆息——你是世間最美的女子。
但是她臨水自照,看見的卻是一張醜陋的臉龐。
那句話成了她的執念,她的道心,也成了她的心魔,她於花海頓悟,自創花顏訣,成為了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芳尊,也成了這世間最美的女子。
這一切又有什麼意義呢……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夢中那句嘆息,或許來自於墨王,來自於一個別有用心的謊言,來自於一場處心積慮的背叛。
她四百年來的執著,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夢中撕心裂肺的疼痛再度襲來,群玉芳尊臉色倏然變白,鮮血溢位唇角。
「晏釗……」無意識地念出那個名字,群玉芳尊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眉頭緊皺,眼中浮現疼痛與茫然。
「芳尊!芳尊!你沒事吧?」門外傳來千羅妖尊關切又焦慮的呼喚,群玉芳尊收斂了心神,緩緩抬起頭看向門外。
「我無事。」再出聲時,已恢復了平時的冷漠。
千羅妖尊卻不信:「你聽起來好像受傷了?」
群玉芳尊拭去唇角的血漬,才從房中出來。
千羅妖尊立刻湊上前去,一臉關切地問道:「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是不是又想勉強解開覺魂的封印?」
候在門口的夕荷晚棠都是一臉的委屈和不滿,告狀道:「芳尊,我們攔了妖尊的,可是攔不住。」
群玉芳尊擺了擺手,示意無礙。以她們兩人的修為,怎麼可能攔得住千羅妖尊。
千羅妖尊毫無一宮之主的氣派與架勢,在她面前跟前跟後,宛如一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明明是個高大俊朗的男子,又是修為高深的樹妖,卻常讓群玉芳尊覺得他像個犬妖似的,一天天在她跟前搖尾巴。
若是隨便什麼妖怪,她便也不客氣,打一頓趕走便是了,偏偏對方身份地位顯赫,千羅妖尊可以不顧及萬棘宮的面子俯首帖耳,她卻不能打萬棘宮的臉面。但千羅妖尊此人彷彿真的聽不懂人話,她但凡對他說一個字,他都能浮想聯翩自我滿足。
群玉芳尊深吸了口氣,冷著臉道:「我的事,不勞妖尊費心。」
說罷便越過千羅妖尊,朝神農廟走去。
千羅妖尊早習慣了群玉芳尊的冷臉,絲毫也沒有受了委屈的感覺,眼巴巴地跟在群玉芳尊身側,頂開了晚棠的位置,晚棠氣得鼓起了腮幫子,只好走到另一側與夕荷並肩。千羅妖尊毫無芥蒂地混入花神宮的隊伍之中,熟稔得好像他才是花神宮的弟子。
「關心芳尊是我分內之事,怎麼能叫費心呢!」千羅妖尊笑得一臉真誠,淺碧色的雙眸卻又隱含憂色,「芳尊氣息不穩,今日神農廟就不要去了吧。」
這一日便是神農祭正日,天未亮便有無數民眾擠在廟外等著上一炷頭香。每年今日神農廟都會人滿為患,乃至整個天都都沉浸在狂歡之中,到處可見人潮湧動。
若是血宗有心生事,今日便是最佳時機。
千羅妖尊便是擔心萬一血宗趁亂髮難,群玉芳尊又玉體受損,雙方交戰對她更為不利。
群玉芳尊沒有回答,晚棠便道:「千羅妖尊不如先管好萬棘宮的事。」
夕荷拉了一下晚棠的袖子,輕輕搖頭:「不可對妖尊無禮。」
千羅妖尊知道這兩個是群玉芳尊疼愛的弟子,一直也是有心討好,自然也不會為晚棠的無禮動怒,他笑嘻嘻道:「道盟一家親,萬棘宮和花神宮不分彼此。今日若是發生危險,我定會護著芳尊周全。」
群玉芳尊忽然頓住了腳步,扭頭看向千羅妖尊,一雙彷彿揉碎了萬千星輝的眼眸靜靜地凝視著千羅妖尊。
千羅妖尊猝不及防地跟著停了下來,被群玉芳尊看得心頭一跳,又小心翼翼地問道:「芳尊有什麼指示?」
群玉芳尊問道:「妖尊為何纏著我不放?」
千羅妖尊深情款款道:「我對芳尊一片真心,矢志不渝!」
群玉芳尊冷冷一笑:「因為這張臉?若我還是原先那副醜陋的容貌,妖尊會多看我一眼嗎?」
千羅妖尊愣了一下:「雖然芳尊在我心中是世上最美的女子,但我喜歡芳尊卻不是因為這個。」
群玉芳尊並不信他這說辭,她漠然道:「雖然我忘了與晏釗那段舊事,但我確實曾愛過他,恨過他,即便封印了記憶,他也是我的心魔。今生今世,我修的是無情道,絕不再為一人動心動情,也請妖尊徹底死了這條心,不要在我身上白費功夫!」
群玉芳尊說罷轉身離去,不留絲毫情面。千羅妖尊愣在原地,看著群玉芳尊遠去的背影,半晌才竊喜道:「芳尊居然和我說了這麼多話……」
晚棠終於又搶回了群玉芳尊身側的位置,嘀咕道:「芳尊這次說得這麼絕情,千羅妖尊應該要死心了吧。」
夕荷偷偷抬眼看了看群玉芳尊冷若冰霜的側臉,小聲道:「芳尊,您的身體是不是……」
晚棠一驚,緊張地看向群玉芳尊:「芳尊真的受傷很嚴重嗎?」
群玉芳尊淡淡道:「元神受損,怕是難以喚出法相,我如實告訴你們,是讓你們做好準備,不要掉以輕心。」
夕荷和晚棠神色一凜,屈膝道:「屬下遵命。」
夕荷跟隨群玉芳尊時間最長,對群玉芳尊的瞭解也更深,她面露憂色,輕聲道:「芳尊適才如此決絕,可是擔心……妖尊為了保護您而不顧自身安危?」
群玉芳尊眼睫微顫,又迅速收斂了心神:「我說的也是事實。」
夕荷輕輕一嘆:「芳尊常說,我們修的是無情道,可屬下看您,實非無情之人。有情人勉強修無情道,這難道就是《花顏訣》的生死關嗎?」
黎纓時隔多日才又見到了徐慢慢,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你短短幾日,修為進境如此之大,簡直聞所未聞……」黎纓嘖嘖稱奇,又語重心長地拍拍她的手道,「雙修雖好,也不能貪多啊。」
徐慢慢呵呵乾笑,也無法解釋這其中誤會了。
她明白一個道理,在絕對的力量面前,機智一無是處,哪怕她機關算盡,在法相的戰場之上只要受到波及,便會灰飛煙滅,只有儘快提升自身修為,才能有自保之力。因此這幾日她天天苦修,讓吞吞、寧曦、琅音魔尊三人輪換著為她護法。
魂宗的修煉之法甚是恐怖,短短幾日,她竟已有了突破之感,距離元嬰只隔一線,但若論元神凝實程度,她甚至可以與法相一較高下。
這應該得益於融合了原主的半顆金丹,可以說,她不是一個人在修煉……
所以說是雙修,也沒毛病。
「你覺得血宗今日會有動作嗎?」黎纓挨著徐慢慢,看似漫不經心地聊起。
徐慢慢微笑道:「若我是血尊,除非逼不得已,否則今日一定不動手,就一直拖著,拖得道盟心力交瘁。」
黎纓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你的意思是,未落下的刀,威脅最大。」
「羽皇殿下是個聰明人,其實不用問我,這個中道理,你自己也是明白的。」徐慢慢笑吟吟地望著黎纓,「你想試探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