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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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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咔嚓!咔嚓!

火鐮一下下砸在燧石上,迸出一連串耀眼的火星兒,鑽入乾燥的苔蘚堆中。

微弱的火點如雨後蘑菇一般紛紛冒頭,很快接連成一片明亮,迅速蔓延到周圍的枯葉之上。枯葉們驚恐地蜷曲起身軀,活像一群奴隸遇見君上。與此同時,一口悠長的氣息從側面吹過,火勢陡然高漲,幾乎要從青銅質地的烤槽裡溢位來。

此時天色將晚,槽內火光映出一張男子的胖圓臉。面相約摸三十出頭,白皙的雙頰高高鼓起,雙眼在熱力刺激下眯成一條線,好似一頭打瞌睡的肥狸貓。

眼看火頭旺起來,這胖子從地上爬起來,顧不得鼻頭沾的星點苔蘚,回頭喊道:「開殺!」

在他身後的軍營門口,一面「漢」字旌旗下方一字擺放著十幾只野兔和土雉。士兵們聽到指示,立刻掏出刀子,開始宰殺獵物,褪毛剝皮。

「肉塊的大小要切均勻!串起來要肥瘦相間!」

胖子大聲叮囑了幾聲,然後小心翼翼地從身旁竹筐裡取出幾枚炭塊,一一餵給槽火。這些灰白色炭塊蘊含著驚人的熱力,一投入火中,溫度很快變得炙熱。

胖子滿意地拍拍手,轉頭高喊:「趙尉史,先把我那兩串拿來!」一個老吏模樣的中年人幾步趕過來,手裡遞過兩根細竹籤。竹籤上串著四枚血淋淋的新鮮兔腰,一看就是剛挖出來的。

「唐縣丞,這是您要的……」

趙尉史話沒說完,胖子一把搶過竹籤橫置在火槽之上,確保腰子正下方是火頭最旺盛的位置,然後一屁股坐地上,就這麼託著下巴、一臉虔敬地守在烤架旁。

趙尉史剛剛擔任尉史不久,總覺得堂堂一位大漢豫章郡番陽縣的縣丞,居然親自上手烤肉,未免太不成體統。可這位叫唐蒙的上司,對官員體統似乎並不在意,更在意的是火候。只見他不時撥動槽內精炭,或者轉動竹籤,偶爾還費力地彎下大肚腩,用嘴去吹上一吹火,比批閱文書還上心。

過不多時,縣兵們聚攏過來,每個人手裡都捏著十來根竹籤,上面串著大小不一的兔肉和雉肉塊,都是最新鮮的活殺,顏色粉嫩,甚至還滴著血。

唐蒙仔細地一一查驗,諄諄教導:「兔肉質柴,要先抹點脂膏,放兩側悶烤;雉肉質嫩,擱中間焦烤。燒烤上應天時,下合物性。若是錯亂了,可是要遭天譴的。」他絮叨完了,終究不放心,索性霸道地搶過所有的肉籤,親自一根根往火槽上擺。

趙尉史心虛地看看周圍,忍不住勸道:「唐縣丞,咱們畢竟是來打仗的,這麼吃……合適嗎?」

要知道,他們這支縣兵此時並不在番陽縣,而是在南部邊境參與一次軍事行動。這才剛剛抵達一天,唐縣丞就公然在軍營前燒烤,未免太高調了。

唐蒙滿不在乎道:「王主帥剛才不是傳令諸營埋釜造飯麼?我們是遵令行事。」趙尉史皺了皺眉頭,別的營頭都是醬菜湯加摻麩子的硬麥餅,誰會在營門口這麼精雕細琢地烤肉?如果敵人突然襲擊,豈不危險?

唐蒙一邊翻弄著肉串,一邊哈哈大笑:「老趙你真是瞎操心,這仗啊,根本打不起來。」

趙尉史一怔,他們千辛萬苦來到邊境,不是為了打仗嗎?別說他,就連周圍的縣兵們都露出疑惑表情。唐蒙見肉串還要烤上一陣,索性伸直手臂,指向南方:「你們看見那道山嶺了嗎?」

眾人順著他手臂看去,只見遠處是一道巍峨蒼翠的山嶺,山勢連綿不斷,宛若一道巨大的長城橫亙在視野之中。

「那道山嶺叫做騎田嶺,地勢險要,只有一條陽山關可以通行,是南越國和咱們大漢的分界線——南越國你們知道吧?」

有人點頭,有人搖頭。

唐蒙索性拿起一根竹籤,在槽邊的土地上一邊劃拉一邊說起來:

「這個南越國啊,是南邊的一個小國。它跟咱們大漢之間,被五道莽莽山嶺所分隔。這五嶺分別叫做大庾嶺、騎田嶺、越城嶺、萌渚嶺和都龐嶺,從豫章郡一直綿延到長沙國,幾乎擋住了大半個大漢南境。」

隨著解說,竹籤在泥地上划起線條來。這些線條簡潔明瞭,寥寥幾筆,便勾勒出五座山嶺的大體走勢。這些山嶺彼此相聯,如同一條張牙舞爪的猙獰長龍。緊接著,竹籤又在龍身下方勾了一個「漢」字,上方勾出「南越」二字。於是泥地上顯現出一幅下北上南的地理圖,如同撥雲見霧,讓整個漢南格局一目瞭然。

唐蒙把竹籤子往南越境內狠狠一戳,那籤子竟立在了土地之上。

「本來呢,南越國是大漢藩屬。可最近南越王蠢蠢欲動,居然打算稱帝,跟咱們大漢天子平起平坐。朝廷哪裡受得了這個,特意派了大行令王恢來興師問罪……」

他正說著,那四枚兔腰突然滋滋冒出油來,幾滴醇厚的濁脂落入槽中,在火中發出悅耳的「滋啦」聲。唐蒙從腰間小布袋裡抓出一撮黃褐粉末,這是用粗鹽與花椒磨碎的混合物。他倒轉握拳,細細搓動,只見粉末從指縫之間緩緩漏下,均勻地撒在半熟的腰子上,這才繼續道:

「……你們仔細想想,大行令這次帶的什麼兵?都是會稽、豫章兩郡的縣兵,一個長安來的精兵都沒有。你說就咱們這樣的烏合之眾,打得過誰?」

眾人惶恐搖頭。唐蒙雙手一攤:「所以嘛,朝廷派咱們來,壓根根本沒指望打仗,只是多調點人,打算嚇唬一下南越國而已……」周圍的人聽罷,俱是鬆了一口氣。這些縣兵其實都是普通百姓,一提打仗就哆嗦。如今聽自家縣丞一番自嘲,才算如釋重負。

唐蒙熟練地把腰子翻了一面,對趙尉史笑道:「老趙,別杞人憂天了。天塌下來,有兩千石的大官們頂著。咱們既然出來了,只管安心享受就好。」這時烤槽上的腰子開始散發出濃郁的焦香,他又趴到槽邊,狠狠地吹起氣來。

趙尉史撫了撫額頭,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他下意識環顧四周,忽然發現一樁古怪:

此時陽山關外的山頭,幾乎都被諸縣漢軍佔滿,每一處高地都飄起了炊煙,那應該是其他營頭在埋釜造飯。騎田嶺氣候太過潮溼,木頭和樹葉裡的水氣特別重,一燒火就濃煙滾滾,格外醒目——唯獨唐縣丞起的這個火頭,雖說熾熱無比,煙氣卻幾近於無。

「唐縣丞,咱們營的這個火頭,怎麼不怎麼冒煙吶?」他好奇問。

唐蒙大為得意,一指槽底:「老趙你不知道,我帶來的這幾塊炭,叫做桑炭,是用桑樹悶燒出來的精炭。無煙無焰,火力強盛,乃是烤炙上品。」他炫耀似地拿起那兩串兔腰子,只見表皮焦黃,上綴一層細粉,隱隱有花椒的香氣傳來。

他輕輕衝竹籤吹了一口氣:「而且這桑炭還有一個妙處,用它烤出來的肉會帶有一股桑木香氣,滋味妙美——來,你先嚐一口?」

趙尉史遲疑地接過一支竹籤,張嘴一咬,口腔內頓時汁水四濺。這腰子烤得外焦裡嫩,腥鮮交錯,一股極致的脂香從口腔直衝頭頂,幾乎要把腦子融化掉。待到油味稍散,趙尉史細細再一咂巴嘴,舌頭上還殘留著一層辛香與椒香,回味無窮。

但快感過後,襲上心頭的卻是一種沉重的罪惡感。烤個腰子而已,又是配桑炭又是灑椒鹽,未免奢侈太甚!趙尉史忍不住內疚起來。

唐蒙坦然拍了拍肚腩,發出醇厚的砰砰聲:「奢侈過甚?你想想,天下至真者,莫過於食物。好吃就是好吃,難吃就是難吃,從來不會騙你。咱們要不精心侍弄,怎麼對得起人家?」

趙尉史覺得這是歪理,可又不好反駁,只好低頭默默把另一個兔腰也吞下去,香得他又是一陣哆嗦。一抬頭,唐蒙已經迅速幹掉了另外一串,重新回到烤槽之前。

槽上那一大把肉串陸陸續續都熟了。在唐蒙的細心呵護下,每一串都烤得恰到好處,外焦裡嫩。縣兵們排起長隊,每人分得兩串,一串兔肉一串雉肉,再拿一塊麥麩餅。

「老趙啊,這裡的野雉肥得很,膏脂豐腴,我告訴你怎麼吃才不浪費。」

唐蒙熱心地拿起一個麥麩餅,從中間掰開,舉起一根雉肉倒轉,讓還未凝固的肉油滴落下來,浸入麥餅的芯兒中。滾燙的油脂迅速滲透下去,粗白色的麥芯兒很快被染成深褐色。

趙尉史看看左右,發現那些縣兵都這麼吃,手法很熟練。唐縣丞在番陽做了五年縣丞,估計這些人早被這位老饕「教化」。他索性把心一橫,如法炮製,閉著眼睛享受起這罪惡的快感。

別說,被肉油這麼一浸,麥麩餅的粗糲口感變得綿軟,嚼起來毫不扎嘴。趙尉史又咬下一口兔肉串,烤得很乾,頗為耐嚼,有一股悶悶的香味,忍不住發出一聲滿足的呻吟聲,渾然忘我。

唐蒙分發完烤串,坐回到軍營前的火槽前。這樣肉串可以隨手放在槽上,保持溫度——這是縣丞的小小特權。他吃一口麥餅,就一口雉肉,待吞嚥下去之後,再拿起兔肉串咬一口,慢慢咀嚼,雙眼百無聊賴地望向遠處那道翠綠山嶺。

此時天色幾乎完全暗下來,夜幕遮蔽了騎田嶺的大部分細節,只保留了它高聳險絕的輪廓,黑暗中,帶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峻氣質。泥土裡那幅隨便劃拉的地圖,在昏暗中隱隱浮現成一片模糊的圖景,彷彿在提醒著唐蒙,還存在著另外一箇中原人所不熟悉的陌生世界。

聽說嶺南的風土別具一格,有很多中原難得一見的食材,不知吃起來是什麼滋味啊……唐蒙忍不住在腦海中浮想聯翩。

他正自想象,突然發覺營地的北坡下方,有幾處灌木叢劇烈地搖曳起來。唐蒙心生警惕,趕緊把最後一口雉肉吞下,定睛去看。下一個瞬間,十幾個人影從樹林裡猛然躥出來,這些人身披褐衫、下著短絝,右肩綴著幾根羽毛。

「南越兵?」

唐蒙立刻判斷出對方的身份,冷汗不由得「唰」地冒出來。他剛跟手下誇完海口說不會開戰,敵人就來襲營……不對啊,漢軍在北,陽山關在南,怎麼南越兵卻從北邊摸過來了?

唐蒙正要回頭示警,不料一個南越將軍幾步衝上坡頂,拔出銅劍就要刺他肚子。

唐蒙身子肥胖不及閃避,情急之下飛起一腳,狠狠踢向火槽邊緣。腳尖兒恰好套進把手,把整個烤架凌空掀翻。那些還未燃盡的桑炭碎渣,一下子飛散開來。其中一塊火炭高高彈起,正好砸在那逼近的軍官臉上,「滋」的一聲皮肉緊貼,令他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

唐蒙知道此時若是退了,肯定跑不過對方,索性合身撲了上去,利用體重優勢一下子把那軍官撲倒在地。後者臉上痛極,陡然又被這一座肉山壓住,登時動彈不得,連銅劍都丟去了一邊。

更多的火炭,滾落在草坡之上。這一帶野草豐茂,枯枝遍地,被這些熾熱的碎片一滾,山坡上登時冒出七、八條赤蛇。它們遊走於草木之間,所到之處無不火光四起。一會兒功夫,兩人便被濃密的煙霧所籠罩。

那軍官兀自掙扎,唐蒙不懂搏擊,只得死死把他壓住。隨著煙霧越發濃密嗆人,兩人漸漸都沒了力氣。唐蒙的右手無意中觸到對方腰間,如深陷綿軟泥中。他急忙抽回手,手上溼噠噠的,似乎沾了一手軟泥,同時鼻子嗅到一種令人心生愉悅的氣味。

「好甜!」唐蒙迷迷糊糊的,冒出了一個古怪念頭……

一條青筋,在王恢的額頭輕輕綻起。

身為大行令,王恢的日常職責是處理朝廷與藩屬之間的關係,什麼麻煩事都見過了。可此刻望著跪在下首的兩個人,他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跪在左邊那位,是南越國的一個左將,他的右臉頰上有一大塊觸目驚心的新鮮燙傷,身子不時因疼痛抽搐著;跪在右邊那位,是這次跟隨自己南下的番陽縣丞,胖乎乎的臉上黑一道白一道,活像只蜀中貔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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