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瑾年抿了抿唇,隨手將白色襯衣扔進了髒衣簍裡,然後上了樓,找了醫藥箱,蹲在更衣室寬闊的落地鏡前,拿了棉籤,吃力的伸著胳膊,將自己後背的傷口消了一遍毒。
因為疼痛,他的表情,略顯得有些凝重,有些地方夠不到,陸瑾年嘗試了好幾次,最後索性放棄,將醫藥箱收起來,便赤-裸著著上身,站在了落地窗前。
半山上的夜空,月光清淡,星光閃爍,美的一塌糊塗。
陸瑾年盯著天空看了一會兒,隱隱的彷彿看見了喬安好那張臉,他整個人一下子就定住了神,直到手機突然間響起,他猛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然又出現了幻覺。
陸瑾年垂下眼簾,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回臥室,拿起了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傾城時光》導演打來的,陸瑾年手指滑了一下螢幕,接聽。
「陸先生,下午片場鞦韆的事情,已經查清楚了,是道具組準備道具的時候,出現了失誤,他們沒有注意到那條繩子是壞的,我已經狠狠地罵過了他們,您看接下來的事情要怎麼處理?」
陸瑾年眉眼微微冷了一下,答非所問:「確定查清楚了?」
「是道具組的人,親口說的。」
陸瑾年握著手機,沒有開口說話。
儘管隔了一個電話,導演還是被陸瑾年這樣的沉默壓抑的有些喘不過來氣,額頭上都冒了一層汗。
好半晌,陸瑾年才淡淡的開口說:「既然查清楚了,你自己看著處理吧。」
陸瑾年的語氣,明明沒什麼情緒,可是卻聽得導演心底有些發虛,他用一副商量的語氣,小心翼翼的說:「我立刻把他們辭退了,換了一批新的工作人員過來,陸先生,您看這樣可以嘛?」
「隨你,我只是不希望劇組再出現這樣的情況了。」陸瑾年冷淡的丟了這樣的一句話,便直接將手機結束通話-
導演聽著電話裡嘟嘟的聲音,這才長長的舒出了一口氣,轉頭,望著坐在自己房間裡的孫製片人和林詩意,抬起手,摸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望著林詩意,心有餘悸的說:「你又不是不知道,陸先生一直不喜歡劇組裡勾心鬥角,我這次是看在孫總的面子上,幫你遮掩過去,如果再有下一次,我絕對不會再管這樣的事。」
林詩意一臉討好的衝著導演笑了笑:「這次真的很謝謝你,導演。」
「你別謝我,要謝,謝孫總。」導演揮了揮手,又說:「你最好現在趕緊派人把錢給了那些工作人員,趁著現在陸先生沒有在劇組,讓他們趕緊走,省的夜長夢多,到時候被人發現出來什麼破綻!」-
雖然昨天拍戲的時候,出了那麼大的事故,但是因為沒有人受傷,所以第二天的戲,照舊開拍。
喬安好和陸瑾年原本是在上午有一場對手戲,因為昨天有幾場戲被耽誤,所以硬生生的被擠到了下午。
下午的這場戲是城裡拍,喬安好飾演的女二號因為知道男二號喜歡的小深愛從國外回來,兩個人重新聯絡上,所以便有些失魂落魄的沿著大街走,而飾演男二號的陸瑾年,恰好看到了喬安好,便跟在她的身後,然後在喬安好過馬路的時候,因為走神,險些被車撞上的時候,他伸出手抓了一把。
拍攝的這條街,提前被封鎖,大街上行走的人,都是劇組找來的群演。
因為要行走的街道,大概也有一千米,所以分成了三段拍,第一段只有喬安好一個人,第二段是陸瑾年看到喬安好,跟在她的身後,最後一段是喬安好過馬路,陸瑾年伸出手抓她。
前兩段戲的拍攝,都是一遍過,只是在拍攝最後一段戲的時候,陸瑾年快速的追上險些被車撞的喬安好,抬起手,剛準備去抓她胳膊,可是不知道怎麼一回事,手剛剛抬起到一半,便突然頓住。
導演喊了一聲「咔」,皺著眉,大著聲音嚷了一句:「怎麼手伸到一半就停了下來?」
陸瑾年沒有說話,手仍舊保持著停在半空的姿態,站了好大一會兒,然後才將手慢慢的垂了下來,轉過頭,對著導演歉意的開口:「抱歉,重來一次吧。」
說完,陸瑾年便邁著步子,走到了自己拍這場戲最初站的位子上,然後化妝師便圍上來補妝。
補好妝,所有的道具也已經還原,導演喊了一聲:「準備。」
陸瑾年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肩膀,然後長舒了一口氣,隨著導演緊接著的一聲「開始」,便徹底入了戲。
陸瑾年在喬安好和車子快要撞上的時候,整個人宛如豹子一般,一瞬間就躥了出去,然後伸出手,將喬安好用力地拽了回來,車子從喬安好的面前,一閃而過,喬安好被驚的回過頭,詫異的望向了陸瑾年,陸瑾年暗自用力地咬緊著牙關,強忍著後背的疼痛,回視著喬安好。
兩個人對視了約莫十秒鐘,導演開口,滿意的喊了一聲:「好,不錯,準備下一場戲。」
陸瑾年在導演說出第一個字的時候,便迅速的撒開了喬安好的手腕,整個人往後倒退了兩步,然後轉過身,快速的邁著步子離開。
「陸先生……」助理看到陸瑾年拍完了戲,立刻拿著一瓶水,迎了上去,陸瑾年根本沒有理會助理,只是大步流星的走到了自己的保姆車旁,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助理急忙跟著上了車,這才發覺,陸瑾年的臉色有些蒼白,助理皺了皺眉,剛想詢問陸瑾年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卻看到陸瑾年身上拍戲的淺藍色襯衣,後背竟然有一兩滴鮮豔的紅,助理眼睛猛地睜大:「陸先生,你後背怎麼有血?」
陸瑾年眉心蹙了蹙,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解開了襯衣的紐扣,將衣服脫了下來。
然後助理便看到陸瑾年左側的背上,有一大片的劃傷,從肩膀一直蔓延到腰部,重的地方,傷口深的地方,現在還在往外冒血絲。
「陸先生,你受了這麼重的傷,怎麼也沒吭聲?」助理將手中的礦泉水瓶,扔在了一旁的車座上,然後開啟隨身攜帶的包,從裡面開始翻找藥膏,找了一會兒,才猛地想起,昨天陸先生將藥膏送給喬小姐了,於是便直接拿了車鑰匙,說:「我現在送你去醫院上點藥吧。」
「不用了。」陸瑾年冷淡的出聲,阻止了助理,因為疼痛,他倒吸了一口氣,然後才又開口囑咐了一句:「不要讓人知道,我受了傷。」
從母親去世,他不是沒有生病過,只是沒有人管,也就習慣了一個人照顧自己。
後來有一次他被爺爺帶回許家吃年夜飯,晚上和許嘉木放煙花的時候,不小心出了點小事故,許嘉木的手指被燙傷的有些泛紅,整個許家的人全部都圍繞著許嘉木轉,甚是還有人訓斥他沒保護好許嘉木,然後所有人簇擁著許嘉木進了屋,又是打電話叫醫生又是心肝寶貝的哄著,只留了他一個人孤單單的站在院子裡,沒有人發現,他手心裡血肉模糊,比許嘉木傷的要嚴重許多倍,他們沒發現當然也不會知道,如果當時不是最關鍵的時刻,他出手開啟了煙花,可能許嘉木的眼睛都瞎了。
很多時候,被人漠視的多了,也就不太想讓人知道自己受了傷。
助理張了張口,還是開口勸了一句:「可是現在是夏季,一齣汗,很容易感染。」
「我自己會處理。」陸瑾年說話的語氣有些不耐煩,像是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在糾結下去。
助理有些不放心,想要在開口勸說,結果陸瑾年卻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說:「對了,有件事,你幫我去查一查。」
「什麼事?」
「昨天拍戲,鞦韆斷掉了,你去查一查到底是怎麼回事。」
「導演不是說,是工作人員的疏忽嗎?」
「導演要是說的都是真的,那我還讓你查個什麼勁?」
「知道了,我一定會好好查的。」
陸瑾年沒有說話,腦袋靠著車背,閉著眼睛,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又睜開眼睛,望著助理,說:「今晚上程漾在金碧輝煌請客?」
「是,程先生剛剛拿了獎,今晚請劇組的人慶祝。」助理頓了一下,又說:「要不陸先生今晚不要過去了?背後受了傷,儘量不要喝酒……」
「沒事。」陸瑾年淡淡的打斷了助理的話,然後指了指後面放著的車座,說:「你從裡面給我找一件乾淨的衣服過來。」-
程漾在金碧輝煌訂了一個大包,劇組裡幾乎登得上臺面的人,都過來了。
趙萌開車送喬安好過來的時候,導航錯了路,繞了遠,恰好有逢上堵車,所以趕到金碧輝煌的時候,就只缺了她一個人。
包廂的沙發上,坐滿了人,程漾看到喬安好進來,立刻迎了上去,然後繞著包廂掃了一圈,看到陸瑾年的身邊有個位子,於是立刻指給了喬安好,說:「小喬,陸先生旁邊有個位子。」
喬安好懷著想坐在陸瑾年旁邊,卻又怕坐在陸瑾年旁邊的忐忑心情,硬著頭皮走過去,坐在了陸瑾年的身邊。
人一到齊,程漾便走到了包廂正中間的舞臺上,拿著話筒,說了一些客套的感謝話,然後便走到長而寬的大理石桌前,端了一杯酒,又說:「不過在大家集體乾這杯酒之前,我們還得等個人。」
「誰呀?該不會是你女朋友吧?」和程漾關係不錯的一個男演員,聽到這句話,挑了挑眉,起鬨的問了一句。
程漾靦腆的笑了一下,倒是沒有跟大家兜圈子,直截了當的點了一下頭,說:「是。」
包廂裡的氣氛,一瞬間變得有些活躍。
程漾擺了擺手,示意大家不要激動:「不過為了保護感情,暫且我不打算公開,大家先幫忙保密。」
程漾的話剛說完,便從兜子裡掏出了手機,然後對著大家做了一個抱歉的手勢,一邊接聽,一邊走出了包廂。
沒過一會兒,程漾便牽著一個穿著鵝黃色短裙的女子,返回了包廂。
喬安好跟程漾不算熟,對他的女朋友也不大關心,只是低著頭刷微博看。
旁邊坐著的一個女明星,跟她一旁的人,低聲的誇讚了一句:「程漾找的女朋友,長得還挺漂亮的。」
喬安好單純出於好奇,抬起了頭,去掃了一眼,然後整個人猛地頓住。
陸瑾年一臉冷淡的坐在一旁,看似在看手機,其實一直都在留意著自己身邊的喬安好,他發覺到身邊的女孩身體僵硬了一下,便側著頭,先看了她一眼,然後就順著她的視線,微微的瞥了一眼,看到和程漾手牽著手站在一旁,笑的明眸皓齒的喬安夏,眉心微微的動了動,然後彷彿事不關己一般,就又淡漠的垂下頭,繼續去看手機了。
程漾彎身,端了兩杯酒,一杯遞給喬安夏,一杯自己拿著,然後伸出手,攔了喬安夏的肩膀,對著包廂裡的人,大大方方的笑著做了一個介紹:「這就是我剛剛跟大家說要等的人,我女朋友,喬安夏。」
喬安好在看到喬安夏的時候,腦袋就已經炸開,現在聽完程漾的介紹,整個人徹底的混亂了起來。
就在不久前,喬安夏還為陸瑾年各種上心,以為他會成為自己的男朋友?怎麼轉眼這才過了沒多久,便跟程漾走在了一起?
喬安夏跟喬安好只有一字之差,瞬間有人就跟著問了一句:「小喬?程漾女朋友的名字跟你名字只有一字之差,該不會是你姐姐或者妹妹吧?」
喬安好都沒來得及回答,喬安夏便握著酒杯,亭亭玉立的歪著頭,說:「安好是我堂妹。」
剛剛問的人,忍不住吐槽了一句:「靠,還真tm這麼巧,程漾你竟然找了個我們劇組的家屬當女朋友。」
就算喬安好心底再疑惑,也不可能傻到現在跑上去問喬安夏,她跟程漾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所以便在喬安夏介紹完她和她的關係之後,便坐在位子上,仰著頭衝著喬安夏喊了一聲:「姐。」
喬安夏衝著喬安好暖暖的笑了笑,眼睛往旁邊坐著的陸瑾年掃了一眼,神情明顯的停頓了一下,就彷彿陸瑾年是自己根本不認識的人一般,臉上重新洋溢著燦爛的笑容,跳開了視線。
然後,喬安夏對著一屋子的人,打趣的說:「你們可以喊我大喬,喊我妹妹小喬。」
「大喬,小喬,還真是一對漂亮的姐妹花。」-
喬安夏性格一向開朗,和陌生的人見了面,不超過三分鐘,都能打的火熱,所以她的到來,不但沒有冷場,反而還使得場面很活絡,整個包廂裡,時常都能聽見「大喬,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大喬,你怎麼跟程漾認識的?」、「大喬,來給大家唱首歌吧?」這樣的話。
喬安好一直都很安靜的坐在陸瑾年的身邊,她對這樣的場面,早已經習以為常,從她知道自己父母是死了,不可能再回來了,而自己只是寄住在叔叔家之後,她便逐漸沒了喬安夏骨子裡的這股自信和開朗,所以很多時候,她和喬安夏一起出來玩,喬安夏總是可以輕而易舉的和人打成一片,而她永遠都是安安靜靜的坐在一旁,微笑的看著。
包廂裡喝酒聲,談話聲,歌聲笑聲,熱鬧成了一團,而這些喧雜的聲音,似乎根本影響不了身邊的陸瑾年,他一直保持著很清淡的姿態,坐在沙發上,盯著手裡的手機看。
喬安好就緊挨著陸瑾年,時不時的偷偷去看一眼身邊的男子,無意之間掃了一眼他的手機螢幕,竟然發現他是在用手機瀏覽環影傳媒公司裡的報表。
在這樣喧鬧的場合裡,他竟然還能工作!喬安好忍不住暗暗地感嘆了一聲,然後心底默默地想:既然要工作,他還來這裡做什麼?-
喬安好在包廂裡坐得久了,也有些無聊,途中便出來,去了一趟洗手間,從隔間裡出來的時候,恰好和進洗手間的喬安夏走了個正面。
「喬喬。」喬安夏伸出手,拍了拍喬安好的腦袋。
喬安好摸了摸腦袋上被喬安夏拍過的地方,整理好了自己的頭髮,然後快速的伸出手,抓住了準備進隔間的喬安夏:「姐,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跟程漾在一起了?」
「就是上上週我們在一次慈善晚會上碰見了,留了聯絡方式,聊了聊,感覺彼此挺對胃口的,然後就在一起咯。」喬安夏語氣輕鬆的說。
「可是,你前陣子,不是還說,你又喜歡陸瑾年……」喬安好是真的很關心喬安夏,但是也想知道,喬安夏到底對陸瑾年是怎樣的心態。
喬安夏一聽到「陸瑾年」這三個字,便想起前不久男子再一次拒絕自己時的畫面,頓時抿了抿唇,開口打斷了喬安好的話:「他說他有喜歡的人,但是那個人不是我,既然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我又何必在他身上浪費時間?」
喬安夏說到這裡,話語頓了一下,然後便看著喬安好,問了一句:「喬喬,你知道陸瑾年喜歡的人是誰嗎?」
喬安好搖了搖頭。
「算了。」喬安夏衝著喬安好笑了笑,一副不想再談的架勢,直接說:「他們還等著我們回去做遊戲呢,回頭有時間再說。」
說完,喬安夏便直接將隔間的門關上-
林詩意這一天過得挺提心吊膽的,昨天怒極攻心,割斷了喬安好拍戲用的鞦韆繩,結果她沒有半點事,反而惹得陸瑾年一怒之下,讓導演必須查清此事。
當時有工作人員知道她去過鞦韆那裡,她為了不讓人查到自己的身上,出了一大筆錢買通了那些工作人員不說,還答應陪孫製片人睡幾晚,才換來孫製片人幫她出面去找導演幫忙掩蓋事情的真相。
她越是想要踩死喬安好,發現自己越是倒霉,心情真是鬱悶到了無法言喻的地步,剛剛她不過只是來洗手間吸根菸,壓壓心底的不爽,結果卻無意之間聽到了喬安好和喬安夏的對話。
原來……喬安夏是喜歡陸瑾年的啊?
其實關於陸瑾年喜歡不喜歡喬安好,陸瑾年和喬安好到底有沒有jian情,她是真的不確定,可是她唯一確定的一點,就是,喬安好讓她現在變得這麼窩火,她也想要讓喬安好過得不安生。
所以,林詩意從隔間裡出來,便站在洗漱臺前,靜等著喬安夏。
喬安夏很快便出來,到底是名媛出身,怎麼看怎麼一身的高貴。
林詩意透過鏡子,仔細的打量了兩眼喬安夏,然後在喬安夏洗完手,準備抽紙的時候,開口喊住了喬安夏:「喬小姐。」
喬安夏轉頭,衝著林詩意友好的笑了笑:「請問,有事?」
林詩意的性格倒也爽快,沒有跟喬安夏兜圈子,直接開口說:「喬小姐,是不是想知道陸瑾年喜歡的人是誰?」
喬安夏眉心皺起,沒有在說話。
林詩意彎著唇,衝著喬安夏笑了笑:「不知道喬小姐,前陣子有沒有看過微博的熱門,你的妹妹和陸瑾年可是上過頭條呢,她深夜出入了陸瑾年的房間,好幾個小時都沒有出來。」
喬安夏一貫聰明,知道聽到這裡,便知道林詩意話裡的含義,然後便彎著唇,明豔的笑了笑,保持著名門貴族的禮貌,話語說的相當漂亮:「你們娛樂圈裡的訊息有幾個是真的?都是一些捕風捉影的緋聞罷了,對於我妹妹,我想我比你更瞭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