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他是在害怕,怕那些傳聞是真的……
羅總和張總還在那裡談著「形象代言人」的事情,時不時有著「宋相思」這三個字從他們的嘴裡冒出來,可是許嘉木卻再也沒去聽他們到底談了點什麼,直到最後,羅總詢問他,形象代言人就訂宋相思,他怎麼看時,他才怔怔的回過神,沉默了良久,回了一句「隨便」,然後就聲音僵硬的找了一個藉口,從「金碧輝煌」離開。
此時正是夏季,午後的陽光很大,天氣炎熱無比,許嘉木一身衣裝革履,在「金碧輝煌」的門口站了沒兩分鐘就出了一身汗。
他卻像是根本感覺不到熱一般,就那麼站著,吸了一根菸又一根菸,直到最後自己把自己嗆到,他才後知後覺的回過神,走向了一旁的停車場。
許嘉木漫無目的的開著車胡亂地走,最後等到他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的車子又一次停在了蘇苑公寓的對面。
是又一次。
這三年來,他已經不知道有多少次,一個人開車走神的時候,就開到了這裡,然後呆呆的盯著蘇苑公寓的門口看很長很長一段時間,再呆呆的離開,就像是一個傻子一樣。
車窗外的陽光,緩慢西斜,當光線不再是那麼強烈的時候,許嘉木重新發動了車子,只是他還沒來得及去踩油門,眼角的餘光就瞄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的心臟頓時宛如被人攥住了一樣,全身打了一個哆嗦,然後就重新踩回了剎車,轉過頭,直直的看向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儘管她戴了帽子和墨鏡,幾乎遮掩了整張臉,可是他還是輕而易舉的認出來了她。
她的身材看起來和三年前沒什麼變化,甚至要更瘦一些,穿了一條大紅色的連衣短裙,襯得皮膚很白,露出修長筆直的小腿,下面搭配了一雙平底鞋。
她應該在接電話,微微低著頭,紅唇時不時的彎起,還是那種很散漫慵懶的笑,和他記憶裡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等到許嘉木再次回過神來的時候,宋相思已經攔了一輛計程車離開,他下意識地踩了油門想要追上去,可是隨後就想到三年前,他和她那一場不歡而散,驀地心底的那股衝動就散了,整個人瞬間無力,靠在了車背上。
車內安靜了約莫五分鐘,突然間響起了手機鈴聲。
許嘉木遲鈍了好一會兒,才轉過頭,看到來電顯示,沒有任何停留的接聽了電話:「哥?」
「等下忙嗎?」隨著許嘉木的話音落定,手機裡傳來陸瑾年清淡的聲音,還夾雜著低語的聲響,像是在開會。
許嘉木微晃了一下腦袋,拋開了因為宋相思出現,而混亂的想法,恢復了一貫的冷靜:「不忙,怎麼了?」
「不忙就去接下小年糕,我這邊有客戶走不開,喬家剛打了電話,說喬父身體不好又犯病了,喬喬過去了。」陸瑾年一邊簡單地對他描述了一下情況,一邊對著一旁的人說了一句:「這個方案不行,重做。」
說完,陸瑾年又問了一句:「沒問題吧?」
許嘉木回:「沒有。」
結束通話電話,許嘉木看了一眼時間,已經過了幼兒園放學的點,急忙發動了車子,衝著幼兒園開去。
路上有點堵,等到許嘉木到的時候,整個幼兒園裡只剩下院長和一個老師在陪著小年糕和一個漂亮的小女孩玩遊戲。
許嘉木送小年糕來過幾趟幼兒園,院長認識他,看到他進來,立刻對著小年糕開口說:「小年糕,你叔叔來接你了。」
小年糕抬了一下頭,嫩聲嫩氣的喊了一句:「叔叔。」
然後依舊坐在爬行毯上,跟那個梳著兩個小辮子的小女孩繼續玩,沒有絲毫要收拾書包離開的意思。
許嘉木向來寵小年糕寵的沒下限,他一點脾氣都沒有的走到小年糕的書包前,幫他把東西都塞進了書包裡,然後單手拎著,走到了小年糕前,蹲下身,對著正在玩橡皮泥的小年糕開口說:「小年糕,回家了。」
小年糕手裡抓著橡皮泥,望了一眼一旁正在堆積木的小紅豆,然後轉過頭對著許嘉木好聲好氣的商量說:「叔叔,我們能不能等一會兒再走?」
許嘉木望著小年糕,沒出聲,耐心的等著他說原因。
「叔叔,小紅豆的媽媽還沒來接她,我走了,幼兒園只剩下她一個人了,所以我們一起等他媽媽過來了再走,好不好?」
小紅豆……還真是一個特別的名字……讓許嘉木一瞬間就聯想到了一首名叫《相思》的詩: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可能因為名字的緣故,許嘉木特意去留意了一眼小紅豆,女孩看起來和小年糕差不多大,小臉圓圓的,皮膚很白,一眼就讓他格外喜歡。
院長看到許嘉木半晌沒出聲,忍不住開口說:「小紅豆的媽媽可能有事,沒能來接她,打了電話,也沒人接聽,小年糕和小紅豆關係好,所以可能就想陪著她。」
許嘉木聽到院長的話,頓時回神,視線卻仍舊盯著小紅豆繼續多看了兩眼,才轉頭對著院長點頭:「我多留一會兒,沒問題吧?」
「沒問題。」院長笑著回。
「那院長有事可以先去忙,兩個孩子我看著就好。」許嘉木說。
院長繼續笑,在教室裡呆了一會兒,才離開。
兩個小孩玩的十分和諧,絲毫不用許嘉木費心。
時間滴滴答答的流逝,直到太陽落了山,小紅豆的媽媽還沒來接她。
兩個小孩玩的累了,也餓了,院長還特意給他們備了兒童營養餐。
小年糕和小紅豆並排的坐在餐桌前,一人拿著一個勺子吃。
許嘉木坐在對面,神情溫和的盯著。
小年糕倒是半年前,就開始自己吃飯,勺子用的很熟練,但是小紅豆幾乎是攥著勺子戳,每次戳不到一個米粒,甚至還把菜戳到了餐桌上,可能她是真的餓壞了,最後直接放了勺子,伸出手要去抓。
許嘉木急忙攔住,拿了小紅豆的勺子,幫她舀了一勺,喂到了她的嘴邊。
小紅豆睜著一雙漆黑的眼睛,盯著許嘉木看了兩眼,才張開口含走了勺子裡的菜,一邊嚼,一邊衝著許嘉木憨憨的笑了笑。
許嘉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為什麼,在小紅豆衝著他笑的這一剎那,心底莫名其妙的抽疼了一下,然後就有一種無法剋制的寵溺感,從心底冒了出來,使得他盯著小紅豆一下子定起了神。
小紅豆吞嚥了嘴裡的東西,衝著許嘉木張了張口,看到他沒反應,於是就發出了奶聲奶氣的「啊」聲。
許嘉木急忙回神,又舀了一勺飯,塞到了小紅豆的嘴裡,在將勺子從小紅豆嘴邊拿走的時候,許嘉木和小紅豆黑漆漆的眼睛對視了一下,他的心臟又猛地刺痛了一下,許嘉木忍不住就移開了視線,一邊幫小紅豆舀飯,一邊問:「小紅豆,你今年幾歲了?」
小紅豆嘴裡含著東西,說話不清不楚,讓人聽不清她的發音,但是她舉起的手指,卻讓許嘉木知道了她的年齡:「三。」
三歲……比小年糕還要大半年呢……可是看起來長的比小年糕,還要小一些。
許嘉木微微笑了笑:「三歲了呀……那是小年糕的姐姐呢。」
一旁自顧自扒飯的小年糕抬起頭,不滿的出聲抗議:「我要當哥哥。」
原本張開口準備去吃飯的小紅豆轉了頭,衝著小年糕嫩聲嫩氣的開口說:「可是,叔叔說了我是姐姐。」
小年糕:「我是哥哥。」
小紅豆:「我是姐姐。」
小年糕省略:「哥哥。」
小紅豆也跟著省略:「姐姐。」
「哥哥。」
……
兩個小孩子爭來爭去,爭到最後,小紅豆就被小年糕帶的也喊了一句:「哥哥。」
小年糕想都沒想的「噯」了一聲。
小紅豆眼底瞬間就漫上了霧氣,委屈兮兮的轉過頭衝著許嘉木看去,可憐巴巴的開口告狀:「叔叔,小年糕欺負我。」
許嘉木說不上為什麼,瞬間整個心都軟成了一團,格外的心疼,他想都沒想的就伸出手,將小紅豆抱了起來:「乖……」
在許嘉木抱小紅豆的那一瞬間,小紅豆自然地伸出兩條胳膊,摟住了他的脖子,然後他嘴裡原本想要安慰的話語,就硬生生的凝滯在了咽喉處。
他只是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要被小紅豆軟化了一樣,他衝著她暖暖的笑了笑,剛想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就聽到樓道外傳來了院長的聲音:「等了你們好久了,終於過來了。」
緊隨其後就有一道淡淡的女聲傳來:「不好意思,有點事情耽擱了。」
那聲音,是許嘉木再熟悉不過的聲音,他原本想要去撫摸小紅豆的手,驀地就頓在了半空,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這一剎那停止了跳動。
他屏著呼吸,費了好大的力氣,才緩緩地轉過身,然後就看到教室的門被推開,院長笑盈盈的說:「小紅豆,你媽媽來接你了。」
隨著院長話音的落定,率先走進來的是一個男子。
那男子看起來約莫三十大幾歲的樣子,給人一種沉穩內斂的安全感。
小紅豆一看到那個男子,立刻眉眼笑開,衝著那個男子張開了胳膊,喊了一聲:「爹地。」
在小紅豆話音落定的那一剎那,又有一道身影走進了教室,是個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女子,她手裡拎著墨鏡和帽子,臉上還噙著一抹溫柔的笑:「小紅豆……」
她只是喊了這三個字,就毫無準備的看到了抱著小紅豆的許嘉木,臉上的表情瞬間就凝結,話音也跟著猛的截止,腳步也停在了原地,沒再動彈一下。
許嘉木清楚地感覺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開始逆流,他的視線定定的落在宋相思的身上,怎麼都挪不開,甚至那個男子何時走到自己面前,從自己的懷中抱走了小紅豆,他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回過神來的時候,小紅豆很高興的在那個男子的臉上親吻了兩下,嘴裡興奮地說:「我又想爹地,很想很想。」
那個男子被小紅豆的話逗得眉開眼笑,按捺不住的親吻了兩下小紅豆白嫩的臉:「爹地也有想小紅豆,很想很想。」
小紅豆被逗得咯咯的笑,然後趴在那個男子的肩頭,對著還停留在門口的宋相思,喊了一聲:「媽媽。」
爹地……媽媽……
這兩個詞語,使得許嘉木剎那間面色蒼白。
他想起自己聽到的那個傳聞,說宋相思在美國結了婚,嫁給了一個離過婚的男子,大了她將近八歲,那個男子的前妻留下了兩個孩子,大的是個男孩兒八歲,小的是個女孩才三歲。
當時說這個傳聞的那個人,後來還唏噓了一聲,真是可惜了,宋相思那樣一個全民女神,竟然嫁給了一個不算富裕的普通男人,還當起了兩個孩子的後媽。
他之所以一直說這是傳聞,因為他可以告訴自己這是假的。
甚至今天下午他和人在金碧輝煌打牌的時候,還想起了這個傳聞呢。
他還說他害怕去驗證,結果這才不過過了不到五個小時,就得到了驗證。
許嘉木能感覺到自己全身在顫抖,他僵硬的站在原地,目不轉睛的盯著宋相思。
他想,自己此時此刻的臉色一定很難看。
宋相思在小紅豆喊自己「媽媽」的時候,回了神,她先低了一下頭,再抬起頭,臉上已經變成了一慣慵懶淡漠的神情,她踩著高跟鞋,不緊不慢姿態優雅的走了過來,伸出手,摸了摸小紅豆的腦袋,寵著她微微笑了笑。
院長只當小紅豆的家長和小年糕的家長是不相識的,還熱情的為他們互相做了一個介紹:「宋小姐,您好,這是小年糕的叔叔,許嘉木許先生。」
在院長說出許嘉木的名字時,抱著小紅豆的男子神情微微詫異了一下,很快就恢復了正常,繼續逗著小紅豆,可是眼角的餘光,卻衝著許嘉木站的地方,瞟了好幾次。
院長衝著許嘉木微笑繼續開口說:「許先生,我想這位您肯定認識,大明星,宋相思宋小姐,這位是她的丈夫,江離城江先生。」
她打掉了他的孩子……然後嫁給了別人,給別人的孩子當後媽……
許嘉木在院長作介紹的時候,手握成了拳頭,因為過於用力,指甲泛起了一絲血痕。
江離城聽完院長的介紹,單手抱著小紅豆,轉了個身,衝著許嘉木坦率的笑了笑,伸出手:「許先生。」
許嘉木如同機械一般,伸出手,開口的聲音很輕:「江先生好。」
在許嘉木和江離城鬆手的時候,站在江離城身邊的宋相思落落大方的伸出手,衝著許嘉木莞爾一笑姿態從容,恭敬有禮的說:「許先生,多謝你剛才幫忙照顧小紅豆。」
她喊他許先生,聲音平淡的沒有絲毫情緒起伏,彷彿他和她從未相識過,這是第一次見面一般。
許嘉木目不轉睛的盯著宋相思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起手,和她的手握在了一起。
和從前一樣,她的手就算是在夏季,也泛著一絲微涼,還是很柔軟的觸覺,讓他的心臟控制不住的顫抖。
許嘉木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平靜的開口:「不客氣,宋小姐。」
宋相思衝著他泰然自若的淺笑了一下,沒有再說多餘的話,直接將自己的手抽走,轉頭對著院長帶著幾分歉意的說:「今天真的很抱歉,耽誤這麼長時間都沒能下班,時間也不早了,我們就先走了。」
院長笑著說:「再見。」
宋相思回了一個笑,然後望了一眼江離城,江離城衝著許嘉木說了一句「再見」,然後就和宋相思肩並肩的抱著小紅豆離開。
宋相思離開了許久,許嘉木還呆呆的站在原地,屋內的燈,將他的身影拉的有些長。
小年糕吃完了飯,看到許嘉木沒有任何動靜,趴下了椅子,走到他面前,扯了扯他褲腿:「叔叔,我們也回家吧。」
許嘉木神情冷靜的彷彿剛剛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彎下身,抱起小年糕,然後拎了他的書包,和院長道別,離開了幼兒園。
回到錦繡園,陸瑾年和喬安好也都回了家,陳媽剛準備好晚餐,喬安好開了門,衝著許嘉木淺笑了一下,就發現了男子有些不對勁,臉色格外的蒼白,喬安好忍不住擔憂的出聲問:「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許嘉木搖了搖頭,將小年糕放在了地上,然後把書包遞給了喬安好,匆匆的留了一句「我先走了」,也不等喬安好有所反應,就轉身離開。
許嘉木根本沒有聽到身後喬安好追出來問他話的聲音,木木拉開車門,坐回了車上,然後就心神恍惚的踩了油門,轉著方向盤離開。
副駕駛座上的手機再響,是陸瑾年打來的電話,想必是喬安好告訴了他些什麼,許嘉木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伸出手掛了電話,停頓了一下,將手機直接關機。
等到許嘉木車子停下來的時候,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窗外天色已漆黑一片。
許嘉木下車,站在車門旁望了一眼面前黑漆漆的山,然後反手關了車門,踏著步子,衝著半山腰走去。
上山的一路上許嘉木的腦袋都很渾噩,他機械式的停在沒有照片的那個墓碑前,站了好大一會兒,才眨了眨眼睛,然後人還沒回過神,眼眶就先驀地泛了紅。
「寶寶……爸爸今天見到你媽媽了……」
只不過才簡單地幾個字,卻讓許嘉木的聲音一瞬哽咽。
如若不是親眼所見,如若不是左胸膛裡的心臟在尖銳的叫囂著疼,他真的以為今天下午發生的那一切,只是他的一場噩夢。
雖然他說,他和她之間再無瓜葛,可是他還是幻想過他和她有生之年若是重逢,會是怎樣的光景。
他想了千萬種,卻唯獨沒想到,再次相見,她已嫁作他人婦。
「寶寶,你媽媽比以前瘦了一些,是不是在美國吃的不好?不過還是很漂亮……只是……」許嘉木說到這裡的時候,微微停頓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說:「你媽媽似乎真的是不要你爸爸了。」
「寶寶,你知道嗎?當初……爸爸不是故意那麼對你媽媽的,爸爸只是聽到寶寶沒了,很生氣……你不知道,爸爸在知道你到來的時候,有多歡喜,可是你說,你媽媽怎麼就那麼狠心的不要你了?」
「爸爸其實離開之後,很後悔的,爸爸又回來過找你媽媽,可是你媽媽已經走了……」
許嘉木的神情,變得有些恍惚。
那一天,他真的是氣到了失去理智,甩身離開之後,就直接下了樓,然後想都沒想的就把自己提前準備好的結婚戒指扔到了垃圾桶裡。
後來他就去了酒吧,喝了大半夜的酒,明明醉的腳步不穩,可是大腦卻清晰的可怕。
她都拿掉了他的孩子了,怎麼他心底還是那麼捨不得?
他踉蹌的走出酒吧,攔了一輛計程車,又回了蘇苑公寓。
他趴在髒兮兮的垃圾桶前,翻了許久許久,終於翻出來了那枚戒指,然後就腳步不穩的上了樓,他對著密碼鎖按了好幾次,才按開了門。
一室的狼藉,告訴他,他之前到底有多崩潰。
開著的窗,吹進來的風,捲了一張白紙到他的面前,上面清楚地寫著:無痛人流手術。
他明明該恨她的,他卻來妥協了,可是她卻走了,走的那麼幹脆,那麼毫不留戀,就和那張無痛人流手術單一樣,絕情而又冰冷。
想到這裡,許嘉木的眼底泛起了一絲淚光:「寶寶,其實你媽媽早就不要你爸爸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