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三年前就不要了……不對……是四年前就不要了……要知道,那個時候她就已經開始跟他談分開了呢!
其實這些他都明白,只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罷了,因為這樣,他的心底會好受一些。
可是現在,她都嫁人了……
「寶寶,爸爸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寶寶,你別怪媽媽當初那麼狠心的不要你,你媽媽不是不愛你,你媽媽是因為你爸爸才不要你的,所以你要怨,就怨爸爸……」
許嘉木終於還是忍不住的落了眼淚,他伸出手,撫摸上了冰冷的墓碑,後背一顫一顫的-
江離城將已經睡熟的小紅豆輕輕地放在了床-上,宋相思拉了被子仔細的蓋好,關了臥室的燈,才和江離城一前一後輕手輕腳的退出了臥室。
宋相思走去廚房,接了兩杯水,將其中的一杯遞給了江離城,淡淡的說了一聲:「謝謝。」
江離城接過水杯,望了一眼宋相思,喝了一口,才開口問:「你是在謝我專程帶著我老師從美國趕過來為你父親治療,還是謝我今天下午在幼兒園陪你演了一場戲?」
宋相思哪裡不知道江離城的重點是後半句,她輕笑了一下,沒接話,低下頭,吞了一口水。
江離城懶洋洋的坐在了沙發上,轉了轉手中的水杯:「許嘉木,許氏企業執行董事長,小紅豆的親生父親……你把小紅豆放到我和宋瑤的名下,還特意將年齡改大了六個月,為的就是怕被他發現什麼破綻?」
宋相思垂著眼簾,一副無動於衷的模樣。
三年多以前,她到美國西雅圖,人生地不熟,又懷著孩子,所以就高額請了一個專職婦產科醫生,就是江離城。
江離城的妻子和她同姓,叫宋瑤,是江蘇人,她那個時候恰好也懷了身孕,兩個準媽媽很有共同話題,所以關係很好。
宋瑤是二胎,身孕比她早三個月,在懷胎八個月的時候,突然早產,胎位不正,導致難產,母女雙亡,之後她生下小紅豆,直接就讓江離城把戶口放到了他的名下。
如江離城所說,她的確是怕自己一人帶著小紅豆,被狗仔拍到,引起許嘉木的懷疑,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根據這三年的瞭解,江離城也知道,宋相思這樣的神情,等同於預設,他放下了手中的水杯,繼續開口,聲音較之剛才,稍顯的有些平緩:「相思,我看得出來,你今晚見了許先生之後,頻繁走神,我想你心裡肯定還是沒放下吧……」
「離城……」宋相思像是知道江離城接下來要說些什麼,彎著唇笑了笑,風輕雲淡的開口打斷了他的話:「今天下午有個化妝品公司聯絡我,說希望他們的新產品我可以去做代言,那個廣告我想接下。」
「相思……」
宋相思根本不給江離城繼續說話的餘地,繼續語調淡淡的開口:「你也知道,當初我為了賠償那些違約金,手裡沒剩下多少錢,在美國花銷也很大,我父親現在手術每天都需要一大筆錢。」
江離城張了張口,這一次都沒發出聲音,宋相思便乾脆利索的繼續說:「以後小紅豆需要錢的地方多的是,對方給我開出的代言費,雖然比起來以前低了很多,但是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卻是一筆大數目,也夠我跟小紅豆省吃儉用一輩子了,反正我父親的病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好,所以趁著這個縫隙,我想把那廣告拍了。」
「宋相思,你明知道我想跟你談的是什麼?」連續被噎了好幾次都不能說出一句完整話的江離城,語氣忍不住的帶了一絲怒。
「如果過陣子我拍攝忙,照顧不了小紅豆,就麻煩你幫我照顧下,謝謝了。」宋相思一邊說,一邊氣定神閒的站起身,一把扯了江離城的胳膊,把他扯到玄關處,拉開了屋門:「好了,離城,時間不早了,你早點走吧,我也要休息了。」
「宋相思,你……」江離城話都沒說完,宋相思直接把他一把推出了門外,然後二話不說的將門「砰」的一聲關上。
隔著門,宋相思清楚地聽見江離城惱怒的吐槽聲,然後就是電梯被開啟的叮咚聲,再然後整個房間就陷入了一片寂靜無聲之中。
宋相思在玄關處站了一會兒,就輕手輕腳的走進了臥室,她看了一會兒床-上熟睡的小紅豆,就走向了臥室陽臺。
拉上落地門,宋相思趴在欄杆上,望著樓下的萬家燈火,眼神不由自主的晃出了下午遇見許嘉木的那一幕。
他看起來比三年前要成熟許多,頭髮剪短了,露出來俊朗的額頭,穿的也不再是以前那種時尚裝,而是一身西裝革履,襯得身材挺拔高大。
他的目光也比以前深沉了許多,一舉一動,內斂卻又不是穩重。
短短的三年時光,他竟然變成了一個平靜無波的人,幾乎從他的身上再也找不到以往那種陽光而又散漫的隨性感。
嘉木,許嘉木。
想著想著,宋相思心底就泛起了無法抑制的疼痛,彷彿被人拿著刀生生割過一般,鮮血淋漓,慘不忍睹-
和宋相思的化妝品廣告交涉工作,本身應該是羅總那邊負責的,可是在許嘉木知道宋相思有意拍這個廣告的時候,突然間就出聲要求,合同的事情讓他去跟宋相思那邊溝通吧。
羅總聽到這句話,還很詫異,不過隨後想到許嘉木和陸瑾年是親兄弟,以為許嘉木可以將代言費壓低,所以就沒有任何意見的同意。
許嘉木並沒有直接出面聯絡宋相思,而是安排了自己的秘書先和宋相思溝通,等到兩邊談的差不多,合同條件也都敲定完畢,只等著見面簽字的時候,許嘉木才出的面。
許嘉木的秘書和宋相思的經紀人把時間約在了週三的一個午後,就在京城俱樂部。
原本秘書以為自己是要陪著許嘉木一起去的,卻沒想到剛過中午十二點,許嘉木就直接從他這裡要了檔案,獨自一個人驅車出發。
許嘉木到了京城俱樂部,不過才一點鐘,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兩個小時。
許嘉木屏退了服務員,一個人坐在安靜的包廂裡,將合同舉到面前,盯著白紙黑字看了起來。
其實具體寫了些什麼條款,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只是機械的翻頁翻頁在翻頁,然後在他把那份合同翻了不知道幾百遍的時候,包廂外傳來了幾道高跟鞋聲,緊接著門被開啟,服務員輕柔的禮貌聲響起:「裡面請。」
許嘉木下意識的將視線從合同上抬起,看到宋相思和從前一樣,如同高傲的女王一般,步伐優雅的走了進來,只不過她走了才幾步,就看到了他,然後步伐驀地停在了原地。
跟在宋相思身後的經紀人也下意識停了下來,在看到許嘉木的時候,表情愣了一下,但是卻很快回了神,衝著許嘉木打了一聲招呼:「許總好。」
隨著經紀人的聲音,宋相思也回過了神,她繼續邁著和剛剛一樣的步伐,雷厲風行的走了過來,然後拉開了許嘉木對面的椅子,就大大方方的坐了下來。
服務員走上前,遞了酒水單。
許嘉木沒詢問宋相思的意見,只是隨便翻了兩頁,就點了一壺碧螺春。
服務員很快就端上了茶。
許嘉木揮了揮手,示意服務員退下,然後親自煮茶,倒了三杯,分別在宋相思和她的助理面前放了一杯。
宋相思沒吭聲,她的助理倒是輕輕地說了一句:「謝謝。」
包廂內瀰漫著碧螺春的淡香。
許嘉木和宋相思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宋相思的經紀人看了看許嘉木,又看了看宋相思,掙扎了一陣子,只好硬著頭皮開口,打破了沉默:「許總,那個合同,您看過了嗎?」
許嘉木點了一下頭:「看過了。」
宋相思的經紀人繼續問:「不知道相思開出來的條件,許總有沒有什麼異議?」
許嘉木語氣很淡,直截了當的開口說:「沒有。」
「那關於代言費,羅總最初說的是五百萬,雖然我們家相思已經息影三年,的確人氣不如從前,但是她現在突然間接拍廣告,恐怕還是可以引起轟動,所以,我們考慮後的結果是,價格最少為六百萬。」仍舊是宋相思的經紀人開的口。
「沒問題。」許嘉木一點要討價還價的意思都沒有,想都沒想的滿口答應。
「那,許總,現在是不是可以填寫價格,簽字了?」經紀人一邊問,一邊攤開了合同。
許嘉木抬了一下手,目不轉睛的盯著對面的宋相思看了一會兒,開口的話,卻是說給宋相思經紀人聽的:「你可以先出去一下嗎?」
「許總,這個……」宋相思的經紀人有些為難,遲疑了一下,轉頭望向了宋相思。
宋相思神情一片冷淡,過了約莫半分鐘,她輕輕地點了一下頭,經紀人這才對著許嘉木也點了點頭,說:「好的。」
經紀人離開的時候,還識趣的關上了包廂的門。
許嘉木遲遲沒有開口說話。
宋相思倒也不急,淡定從容的坐在那裡,看起來比許嘉木顯得還氣定神閒。
包廂裡一片安靜。
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許嘉木才清了清嗓音,發出短暫的一聲「嗯」,隨後他就動了動身體,出聲問:「這些年,你在美國過得還好嗎?」
只是簡單地幾個字,卻讓宋相思心底驀地一軟,她好不容易在他面前偽裝出來的淡然姿態,險些就這般硬生生的碎了。
她用力的握著拳頭,努力的讓自己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可是心底卻已經波瀾四起。
她目光靜靜的望著許嘉木看了一會兒,然後才扯了一抹很官方的笑容:「多謝許先生關心,我很好。」
宋相思這般疏離和冷淡的態度,讓許嘉木心底猝不及防的浮現了一抹慌張,他微微的垂了垂眼簾,頓了片刻,才開口問:「聽說,你在美國結婚了?」
其實宋相思很想撒謊說是的,可是她卻怎麼也說不出來,最後索性就直接選擇了沉默。
許嘉木等了片刻,沒有等到宋相思的聲音,抬起了眼皮,望著宋相思凝視了一會兒,然後又開口:「昨天那位先生……是你的丈夫?」
他跟她聊這些的意義是什麼?別後重逢的敘舊?
三年前,她拼盡了全身的力氣,才逼迫自己手起刀落斬斷了他們之間的一切關聯。
最初她在異國他鄉,無數次夢裡想他想到失眠,直到她生下了小紅豆,她的注意力轉移,她才漸漸地不是那麼痛不欲生。
沒有人知道,她為了讓自己忘記他,放下他,到底怎樣一天一天熬過來的,熬了整整三年,熬到現在她終於不再是最初那種生不如死的樣子。
如果可以的話,她真的不想和他有過多的交集,因為,她不想再眼睜睜的看著自己重蹈覆轍。
宋相思想到這裡,暗暗地吸了一口氣,盯著許嘉木,語調清雅的開口:「許先生,關於合同的事情,剛剛我的經紀人和您談的很清楚,如果您沒什麼意見的話,我現在可不可以直接簽字?」
宋相思說著,便伸出手,拿了桌面上的合同,翻到了簽字的那一頁,她正準備去拿筆的時候,許嘉木突然間就伸出手,按住了她的手。
許嘉木的掌心很熱,燙的宋相思全身顫抖了一下,隨後她就聽到了他口中傳來了一句「相思」,他的語調很溫柔,像極了曾經他和她深-夜-纏-綿抱著她低喃時的語調,宋相思彷彿是受到了什麼驚嚇一般,猛地將手抽離,然後就拎起自己一旁的包,站起身,儘管語調拿捏的很平穩,可是卻依舊帶了一絲顫音:「不好意思,許先生,關於合同的事情,您和我的經紀人談吧,我先走了。」
宋相思說完,便轉過身離開,只是她不過剛邁出兩步,手腕便再一次被許嘉木抓住,她人都還沒緩過神來,許嘉木便將她一把重新推回到了她剛剛坐的椅子上-
隨後,許嘉木的雙手就放在了椅子的兩邊扶手上,將宋相思困在他的懷中,微低著頭,盯著她的眼睛:「相思,你能不能別這樣,我們好好說會兒話,行不行?」
以往的許嘉木何曾用這樣的語氣和宋相思說過話?
以往的許嘉木,在宋相思趾高氣昂的時候,只會更趾高氣昂的翻臉憤怒。
可是現在的他,竟然用這種好生商量的語氣在跟她說話。
他究竟是什麼意思……難不成他想和她……
宋相思只是想到這裡,心底忍不住就浮現了一抹嘲諷,她怎麼總是這樣屢教不改?
當初她一次一次的對他心軟,換來的是他解除了婚約又和其他人訂了婚。
就是因為奢望過了太多次,所以到了最後才會那麼絕望。
所以,拜託,宋相思,不要在那麼沒出息了,你這次回國,不是為了和許嘉木重新開始,而是為了你父親,等到你父親病一好,你就要回美國了,你現在的生活很好,雖然偶爾想到他很難過,可是很平靜,不要再讓自己被人傷了一次又一次了……
宋相思手用力的握了一下,然後就衝著許嘉木又勾著唇,漫不經心的笑了笑:「許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要和我死灰復燃嗎?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三年前,是你親口告訴我的,你我之間,再無瓜葛!」
「所以,許先生,我想我們之間真的沒什麼好說的,畢竟,我不是你的誰,你也不再是我的誰。」
許嘉木抓著椅子兩邊扶手的手,因為用力,骨節凸出,泛了一層青白色。
「哦,不對。」宋相思像是根本沒有看到男子的異樣一樣,又輕笑了一聲:「三年前,我也不是你的誰,你也不是我的誰,我們之間,不過就是一場交易,銀貨兩訖,互不相欠。」
「在你的心裡,一直以來,你就是這麼想的?」許嘉木屏住呼吸,一字一頓的問。
「不然呢?」宋相思心不在焉的反問,然後抬起頭,望著許嘉木的眼睛:「否則的話,我又怎麼會把你的孩子拿掉……」
宋相思的話還沒完,許嘉木就猛地轉開了頭,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臉上爬滿了戾氣。
就在宋相思以為他會和三年前一樣發怒的時候,許嘉木卻突然間鬆開了椅子的扶手,人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就轉了身,盯著窗外,語氣很淡很淡的說:「你走吧,關於合同的事情,讓你的經紀人來談就好了。」
宋相思面色清冷的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然後就一聲不吭的站起身,拎了自己的包,衝著包廂門外走去。
許嘉木站在原地,動都沒有動彈一下,直到宋相思關門聲響起,他的身體才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很快門又被推開,傳來宋相思經紀人的聲音:「許總,合同的……」
「合同回頭我安排人給你們送過去。」許嘉木根本沒等宋相思的經紀人把話說完,便出聲拋了一句話。
「好的。」宋相思的經紀人應了一聲,又說了一句:「那許總,再見。」
許嘉木沒出聲。
宋相思的經紀人停頓了一下,關了門。
許嘉木這才往後退了兩步,坐在了椅子上,他的耳邊響起了宋相思剛剛說過的話。
「三年前,我也不是你的誰,你也不是我的誰,我們之間,不過就是一場交易,銀貨兩訖,互不相欠。」
「否則的話,我又怎麼會把你的孩子拿掉……」
許嘉木想著想著,就勾著唇輕笑了起來。
我不是你的誰,你也不是我的誰……原來,一直以來,她都是這麼想的呢。
許嘉木……請問你,現在可以死心了嗎?
那個女人,從來都沒愛過你。
那個女人,一直想的是怎樣遠離你。
其實這些,你心裡都清楚的,可是,你偏偏就是心存期待,結果呢?
結果,不過是被人踐踏的連自尊都不剩了-
宋相思從京城俱樂部離開,直接回了蘇苑公寓。
她站在落地窗前,望著外面金燦燦的陽光,思緒卻雜亂無比。
她知道,她終究還是被許嘉木影響了。
可是,不管怎樣被影響,她心裡清楚,她和許嘉木這一生都不可能了。
她已經不再是十一年前的那個宋相思,青春剛剛開始,有著大把的時光可以去愛,去等待,去揮霍。現在的宋相思,已經三十歲了,還帶著一個兩歲半的女兒,早就沒了資本和勇氣。
沒人知道,當初她一次清晨醒來,聽到他對著電話說「我怎麼可能會娶她」時,她是怎樣的心情。
也沒有人知道,她從聽到那句話,到跟他第一次說分開,掙扎了多少時間,那個時候,她在他面前強顏歡笑,溫柔體貼,背地裡卻時常發呆流淚。
宋相思意識到自己又想遠了,急忙搖了搖頭,拉回了深思,剛準備轉身回客廳,兜子裡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宋相思摸出來,看到的卻是一個陌生的座機號碼,她遲疑了一下,才接聽:「請問宋相思宋小姐嗎?」
宋相思遲疑了一下,說:「是。」
「您好,我們這裡是市一醫院,在環南路剛剛發生了一起交通事故,車牌尾號為643的那一輛車上坐了一個大人和一個三歲的小女孩,他們現在已經被送到了醫院,大人沒什麼問題,只是還在昏迷,小女孩的情況十分糟糕……」
宋相思聽到這裡,手中的手機就毫無徵兆,「啪」的一下砸落在了地上。
車禍,小女孩,情況十分糟糕……是小紅豆出現了意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