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兄你跟著我走。」賣面郎低著嗓子靠在伍定遠耳旁說話一邊替他解開穴道。
伍定遠啊了一聲正要回話那賣面郎卻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道:「衚衕裡兩方人馬混戰咱們正好趁機逃脫。」
原來賣面郎方才擲出碎瓷爛碗用意便是要讓崑崙山眾人手忙腳亂也好趁機將伍定遠救走。他趁著眾人心神大亂便著地滾出將伍定遠一把抱起跟著躲入一旁圍牆的狗洞藏身於官邸花圃之中。崑崙眾人雖然囂張但此地乃是王府衚衕也只敢在巷內巡查哪有膽子衝進朝廷要員宅裡搜捕?是以久久都找不到伍定遠。
那面販拉著伍定遠疾走伍定遠雖不知這男子的來歷但此時性命危急萬狀便算救自己的是條狗也只有跟著走了哪還有心思問東問西?他緊緊跟著那面販眼見他左一拐右一晃盡在官邸花圃中的小徑低身疾走料來對此處地形極是熟稔。
不多時兩人沿著花圃已然繞過大宅主屋與先前的衚衕相距已遠。二人蹲在圍牆之下賣面郎道:「翻出這面牆就是鬧街了等咱們跳出牆去那些人再兇惡總不能當街殺人吧?」
伍定遠鬆了口氣道:「多謝兄臺高義相救小弟實是無以回報……」
伍定遠正待要說那賣面郎臉色一變忙掩住他的嘴伍定遠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大宅屋頂上有人來回走動也不知是東廠太監還是崑崙山人馬。
那賣面郎皺眉道:「怎地又來了這許多人?」他正自籌算脫身之計那伍定遠卻是個老江湖順手在地下摸了塊小石運勁擲出只聽啪地一聲石塊飛出了巷外屋頂上幾名把手之人一聲低嘯便紛紛往石塊落下之處撲去。
那賣面郎向伍定遠微微一笑眼神中滿是佩服。伍定遠此時心神不寧見這人兀自嘴角帶笑忍不住一奇:「都生死關頭了這人怎地還笑得出來看來性子真有些特異。」
正想間那賣面郎身形飛起右足在牆上一點已如大鳥般掠上牆頭伍定遠心下暗贊跟著也在牆上一踩拉著那賣面郎的右手一同翻出了高牆。
兩人走到街上此時華燈初上鬧街上行人來往一幅太平繁華之象與巷內肅殺的氣氛大異其趣。
那賣面郎拉著伍定遠的手正待穿過鬧街忽然一名商販打扮的男子匆匆走來滿臉堆笑地道:「兩位大爺我這裡南北貨物一應俱全您老人家過來看看吧!」
賣面郎不去理睬與伍定遠急急奔出那商販伸手攔住他二人去路笑道:「兩位何必急著走?先看看小人給爺臺們準備的好東西要不喜歡再走不遲嘛!」
賣面郎往那商販肩上推去道:「讓開些了我們沒工夫瞧你的。」
那商販被他這麼一推上身只微微的搖晃兩足仍是牢牢的釘在地下賣面郎與伍定遠兩人心中一凜互望一眼知道遇上了高手。
賣面郎紮下馬步深深吸了一口氣右掌往前劈出他知此刻情勢兇險無比要惹得後頭追兵趕到立有性命之憂便要在數招之內將那人擊退。
掌力將出未出那商販卻渾不在意竟不舉手擋格好似不知掌力厲害賣面郎一愣暗道:「這人怎地如此託大?莫非他真的是個小販不會武藝?」
哪知便這麼一個耽擱那商販忽地一掌穿出那賣面郎防禦不及胸口登時中掌一口鮮血噴出。伍定遠吃了一驚這面販望之內力渾厚哪知臨敵經驗竟如此之少三兩下便著了人家的道兒。
伍定遠大驚之下忙飛足往那商販踢去那商販退開一步撮唇做嘯霎時間四周響起一片叫喊大批人馬忽地現身而出已將兩人團團圍起。
伍定遠見他們身穿廠衛服色看來應是東廠的人馬不禁為之一驚待見那賣面郎臉色蒼白看來已是受傷不輕伍定遠不願連累他的性命心想:「反正王寧大人已經垮臺世間沒人救得了我今日大劫難逃我何必多害一人的性命?」便低聲向那賣面郎道:「這位朋友他們要拿的只是我一人你趕緊走吧!」
賣面郎嘿嘿冷笑道:「老兄之言大謬不然我豈是求生以害仁之輩?」
伍定遠不去理他逕自向東廠諸人道:「你們要的是我西涼伍定遠一人諸位放我這位兄弟走伍某便隨你們去如何?」
那商販模樣的人笑道:「你這當口還敢和咱們談買賣?你們兩人誰都不許走!」說著一把抓向伍定遠。
伍定遠見他這一抓招式嚴謹內力深厚連忙側身閃開那商販右腳一掃踢向伍定遠下盤左手五指向他「車頰穴」揮去伍定遠左支右拙慌亂之中從懷間摸出「飛天銀梭」往那人臉上打去那商販料不到伍定遠還有這手暗器功夫大驚之下急忙伏地一趴好似狗吃屎般地躲開銀梭東廠眾人見同伴吃虧一齊拔出兵刃往伍定遠身上砍去這些人出手極重不似崑崙山還想擒拿活口只怕伍定遠稍不留神便要命喪當場。
伍定遠舞起銀梭護住全身要害東廠諸人連連進招都給他擋了開來當中一人見那賣面郎幾欲軟倒想撿現成便宜舉起手上的金瓜錘奮力往那賣面郎頭上敲落伍定遠見那賣面郎渾渾噩噩不知閃避急忙大叫:「小心!」
右手一揮一招「流星經天」銀梭便朝那手持金瓜錘的漢子飛去那人見銀梭來勢猛惡一時不及閃躲「啊」地一聲大叫銀梭已然射中喉頭叫聲從中斷絕。
就在此時伍定遠後背失了銀梭護身不知被何人砍了一刀這刀雖未正中要害只劃出一道口子但已讓他眼前一黑痛得險些昏暈。
伍定遠忍住疼痛一腳往後踹去登將那人踢了一個大觔斗但腳背一痛又被人狠狠打了一記伍定遠支撐不住往前摔倒東廠眾人毫不留情手上傢伙一同往伍定遠後心要害砍落。
眼見伍定遠就要死於非命那賣面郎不知從哪生出一股力氣一聲大吼並起雙掌猛地向人群裡推去東廠諸人見他重傷垂危也不把他放在心上手中兵刃毫不停頓仍是朝伍定遠砍落手段兇猛至極。
便在此時東廠眾人忽覺呼吸不暢竟是給那賣面郎的凌厲掌風所擾眾人心下大驚方知厲害待要閃避其勢卻是有所不及剎那間當前兩人當其衝登被賣面郎的掌力震得沖天飛起。
那商販模樣的人大怒罵道:「死小子!」也是一掌朝那賣面郎推去賣面郎舉掌護身兩人雙掌相接身子都是一晃。
那商販模樣的人手上加勁源源不絕地催動內力料想那賣面郎已中了他的一招重手若以內力拼鬥那賣面郎非輸不可果然賣面郎面色轉青一口鮮血噴出顯是真力不濟那人大喜之下心力稍弛掌力略略松卻。
那賣面郎忽地大吼一聲雙目噴出異光奮起一鼓排山倒海的掌力那人料不到這賣面郎還有這等內力抵擋不及只聽「喀啦」一聲那人跌倒在地胸前肋骨已被震斷眼見不活了。
東廠諸人心下駭然尋思道「這小子到底是什麼來歷怎地打不死一般卻不知是哪門哪派的人物?」
那賣面郎舉掌亂揮又打傷了數人東廠眾人見他不要命般地亂打連忙退開那賣面郎伸手拉住伍定遠大叫道:「咱們快走!」兩人相互扶持連滾帶爬的闖到街心路上行人見他們滿身鮮血紛紛驚呼往兩旁閃開街上立時空了老大一片地方出來。
卻說崑崙山與東廠眾人正待動手猛聽得巷外大呼小叫金凌霜心中一凜知道伍定遠已然逃出巷中當下道:「大夥兒不必多耗時間快跟我走!」說著往向外奔去。
薛奴兒冷笑道:「哪裡去!」跟著青光一閃手中圓盤擲出那暗器名喚「天外金輪」
乃是一等一的霸道此時猛朝金凌霜飛去勢道兇猛。
金凌霜料不到薛奴兒說動手便動手大驚之下只有往地下一滾他雖然僥倖躲開但身旁兩名弟子閃避不及只聽慘叫連連兩顆人頭滾落在地那兩名弟子竟又身異處死於非命。
那圓盤殺人之後在半空中一轉血淋淋地飛回薛奴兒手中。
薛奴兒知道外頭都是自己的人馬只要能攔下崑崙山的人扳倒江充的證物便會落入自己手中忍不住心下喜悅獰笑道:「你們這些人給我安分點一個也別想走。」說著轉動手上圓盤神色大是興奮殘忍。
先前崑崙山眾人攔住了東廠高手不讓他們進到巷裡但現在形式逆轉反倒是東廠眾人不讓他們離去了。
金凌霜與屠凌心對望一眼兩人都知道這薛奴兒武功極高並無自信能對付得了何況一旁虎視眈眈的好手還不知道有多少己方高手中劉凌川與莫凌山已然重傷多名弟子被殺看來崑崙山便要一敗塗地了。
屠凌心雖知不敵但他生性兇惡此時仍不屈服只沉聲道:「這老東西給我應付二師兄你帶著大家走。」
金凌霜面色猶豫搖頭道:「不成這人武功太怪我不能讓你犯險。」
眼看崑崙眾人不敢上前應戰薛奴兒笑道:「你們到底敢不敢打?崑崙山好大的名頭原來都是不帶種的真是見面不如聞名啊!」
東廠諸人聞言無不放聲大笑屠凌心眼中如同噴火只想上前廝殺但金凌霜老沉持重不願他貿然出面動手一時間任憑東廠諸人狂妄嘲笑卻無人敢上前挑戰。
東廠諸人正自得意忽聽巷口傳來一個雋雅的聲音吟道:「崑崙劍出血汪洋千里直驅黃河黃。」
東廠眾人登時一驚不知是什麼人在故弄玄虛胡忠尖聲道:「什麼人?快快滾出來了!」
崑崙眾高手聽了這個聲音霎時面帶喜色一齊躬身道:「弟子恭迎掌門人駕到。」
薛奴兒臉上變色他當然聽過「劍神」卓凌昭這個名字沒想到他人也在京城便尖聲叫道:「卓老兒既然來了怎地還不現身何必躲在暗處亂放狗屁?」
只聽哈哈一笑一人手搖摺扇神情瀟灑緩緩的從巷外走進正是「劍神」卓凌昭到了。
東廠好手多半聽過這人的來頭此時見他貌不驚人看來如同一箇中年儒生人人都是驚疑不定。
卻見卓凌昭微微一笑道:「薛副總管好大的火氣傷了我們好些人哪!」
薛奴兒冷冷的道:「傷得不多才殺了三個砍了條手臂不多一點也不多。」
卓凌昭卻不以為意只點了點頭道:「是啊!我這些徒子徒孫學藝不精死了也是活該副總管教訓的是。」
金凌霜等人吃了一驚都不知掌門為何如此說話眾人心中雖然不滿但在卓凌昭積威之下卻無人敢出異聲。
薛奴兒聞言大喜心道:「這卓凌昭根本是個紙老虎一聽到我的名字嚇得骨頭都酥了。」當下大搖大擺的道:「卓老兒果然識相你這就帶著你這批徒子徒孫滾吧!永遠別踏進京城一步。」
卓凌昭笑道:「好啊!就聽公公的吩咐師弟們大夥兒這就走吧!」說著便要率人離開。
薛奴兒想起伍定遠便在巷外當即笑道:「不忙不忙卓老兒你在這衚衕裡歇一會兒等我們辦完事再說。」
卓凌昭笑道:「公公一下要我做這一下要我做那這可讓我糊塗了。」
一旁東廠幾名好手笑了起來他們見卓凌昭卑顏屈膝都不把他當作回事一人伸手往他肩上搭去獰笑道:「卓老兒我看你怕得厲害還是……」
那人話說得一半卻突然從中斷絕跟著一動也不動。
胡忠見那人站立不動便叫道:「你幹什麼來著!退開些。」說著往那人肩膀推去豈料那人身子一歪摔倒在地竟然直挺挺的死了。
東廠眾人大吃一驚這才知道卓凌昭暗藏鬼胎竟是有意與東廠為敵。
薛奴兒悶哼一聲適才卓凌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瞬間用內力震死他手下一名好手下手之快竟連他也沒看清。薛奴兒知道遇上了絕世高手決計怠慢不得他冷冷一笑當下伸手一揮霎時眾人一齊亮出兵刃如臨大敵。
卓凌昭好整以暇笑道:「各位好端端的怎地動刀動槍了呢?大家千萬別傷和氣啊!」言語之間全不把東廠諸人當回事。
薛奴兒心頭有氣冷笑道:「卓老兒你妄稱一派宗主今日可大錯特錯。」
「嗡」地一聲響忽然青光閃動一隻大圓輪急飛向卓凌昭正是薛奴兒霸道至極的暗器「天外金輪」這暗器好生了得連屠凌心這等好手也難擋其鋒銳卓凌昭此時空著兩手一臉瀟灑閒適不知他要如何擋架。
猛聽「啊」的一聲慘叫一人被大圓輪活生生的釘死鮮血臟腑迸流一地東廠眾人大喜道:「卓老兒死啦!」崑崙山眾人驚疑不定不知生了什麼事。
卻聽一聲長笑眾人定睛望去只見卓凌招單手提著一人只見那人身上嵌著一個大圓盤身著廠衛服飾不知如何竟被薛奴兒的霸道暗器殺死只是卓凌昭手法太快旁觀眾人雖不乏高手卻沒人看出他如何下的手。
兩次過招東廠一瞬間便死了二名好手薛奴兒卻連卓凌昭的衣角也沒沾到武功顯然遠遜胡忠怒道:「卓凌昭你明知這些人都是朝廷命官你還敢動手殺人!你……你……
這……你……「
他話尚未說完只見卓凌昭一揮手一名崑崙山弟子躬身走上兩手高舉奉上一柄長劍眾人見那柄劍窄薄削長連著黑漆古拙的劍鞘當是卓凌昭慣用的配劍。
胡忠臉色慘白知道卓凌昭便要出劍他心中畏懼連說了幾個「你」字卻擠不出一句話來。
卓凌昭微笑道:「薛副總管好霸道的暗器本座已領教過了念在貴方的一番盛情卓某豈能不投桃報李?」說著手按劍柄凝視著薛奴兒道:「薛副總管卓凌昭今日斗膽想請你指教一二。」
崑崙眾人雖然追隨卓凌昭多年但近年已甚少見他用劍那日卓凌昭便與靈音放對時也只空手應敵不曾拔劍出招眾人見掌門人長劍便要出鞘無不精神大振霎時齊聲道:「弟子恭睹掌門人神技!」
東廠諸人見卓凌昭這個勢頭心裡都想起了江湖上的那兩句話:「崑崙劍出血汪洋千里直驅黃河黃」卓凌昭自號「劍神」劍法如何高絕恐怕自己今日有幸躬逢其盛了。敵我雙方一齊轉頭望向薛奴兒要看他如何示下。
這廂薛奴兒當其衝不禁臉上變色他也聽人說過卓凌昭武功如何厲害自己平日雖然推稱不信但此時見他舉劍在手一臉殺氣騰騰的模樣卻又不能不叫他心驚膽跳。
薛奴兒心下沉吟想道:「這廝數月前大敗少林寺的金剛看來真有些鬼門道決計小看不得。我薛奴兒何等尊貴身分何必與他這等鄉野村夫爭鋒?今日不宜犯險開戰。」
心念甫定便尖聲道:「崑崙山殺害朝廷官員擅自攔堵京師要衢罪不可赦待咱家稟明總管再行定奪!」卻是打了退堂鼓。
卓凌昭見對方給自己嚇退登時哈哈一笑道:「薛副總管如此識時務真不愧劉總管平日的教導之功啊!」
薛奴兒聽他出言嘲諷只恨恨地瞪了一眼卻也不敢上前挑釁一旁胡忠低聲道:「副總管那羊皮在姓伍的手裡咱們不能就此放手啊!」
只聽「啪」地一響薛奴兒已在胡忠臉上重重煽了個大耳光胡忠滿面尷尬只得摸著紅腫的臉頰急急退下。其餘眾人一聲喊便也退去。
卓凌昭見敵人退去便吩咐道:「金師弟你帶同受傷人眾先行離開屠師弟、錢師弟你們與我來。」
崑崙眾人扶死攜傷隨金凌霜離開其餘身上無傷的便與卓凌昭一同往外行出眾人見掌門親至此間料來京城雖大卻無人敢擋「劍神」的一擊霎時個個精神抖擻走起路來更是虎虎生風。
卓凌昭何等人物這次親自出馬自是勢在必得前後幾月他佈下大批人馬始終沒有半點收穫倘若此次又在京師失手卻要他這張臉往哪擱去?崑崙山眾人或騎快馬或展輕功瞬間便將王府衚衕圍得水洩不通料來伍定遠插翅難飛。
卻說賣面郎與伍定遠擺脫東廠的糾纏兩人渾身浴血的奔至街心京城百姓什麼時候見過這等怪模怪樣的人轟地一聲往後讓開伍定遠見賣面郎捂胸嘔血蹲在地下忙上前道:「朋友多謝你出手搭救!剩下的事我自個兒應付得了你自管走吧。」
賣面郎轉頭看去眼見伍定遠背上鮮血淋漓顯然也支撐不了多久只搖頭一笑道:「那可不成。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天。這位兄臺你身上傷勢甚重我不能讓你獨行。」
說著便要站起身來。
伍定遠見他眼神中帶著一抹淡淡愁色舉止間頗為豁達生死忍不住搖了搖頭心道:「這人好生奇怪怎地毫不在意自己的性命?難道他不怕死麼?」
他見賣面郎身子搖晃不定忙伸手相扶但自己血流過多一時頭暈眼花竟與賣面郎一同滾倒在地。
那賣面郎喘道:「小心些讓我先扶你起來。」說著伸手過去便要將伍定遠托起。伍定遠給他託了幾下身子勉強抬起哪知腳下一軟又是滑倒在地。兩人登時滾做一堆模樣狼狽不堪。
兩人互望一眼雖在困頓之際卻也禁不住哈哈大笑圍觀百姓見這兩個滿身血汙的男子互摟互抱滾在地下模樣非只古怪甚且嘻嘻哈哈都是駭異不已不知這兩隻怪物是從哪裡鑽出來的。
伍定遠自逃亡以來何曾放懷笑過?想起自己尚在險地居然還能嘻笑不絕霎時也覺自己行止荒唐不經倒似血氣方剛的小兒一般。想到此節更覺忍俊不禁登時放聲大笑。
兩人笑了好一陣忽聽遠處有人叫喊看來追兵已到。賣面郎見伍定遠臉上變色忙喘道:「老兄不必憂心我在這附近賣面已久地勢甚熟不怕逃不出去。」說著勉強起身拉著伍定遠兩人往一條窄巷走去。
二人一進窄巷伍定遠便聞到一股驚心動魄的惡臭如腐魚、如爛糞中人慾嘔他心下起疑不知那賣面郎為何帶自己來到此間。
兩人緊緊地挨著一步步往巷裡走去行了片刻賣面郎忽道:「好了我們從這兒下去一路可以通到香山寺。」
伍定遠張目望去只見那賣面郎指著一個孔穴下頭正傳出一陣濃烈至極的惡臭卻不知是什麼奇怪所在。伍定遠低頭看了一陣驚道:「這……這是什麼地方?」
賣面郎道:「這是王府衚衕倒汙水、傾大糞的地方這溝連通永定河除了幾處開口外整條溝都在地底。我們從這逃脫料來不會被人現。」
伍定遠望著那處孔穴只見裡頭滿是糞便不知更深處有多汙穢光想想就要作嘔了何況要跳將下去?他頭皮麻顫聲道:「老天啊呀!難道……難道沒有別處可以逃生了嗎?」
賣面郎正待回答忽聽巷中腳步聲輕響顯然有高手潛入巷裡。伍定遠審度厲害一聲輕嘆咬住銀牙閉緊雙眼當場便往糞孔跳下。只聽撲通一聲大糞混著汙水淹過口鼻奇臭難言。
伍定遠拼死忍耐惡臭卻聽腳步聲越來越近忙低聲道:「快下來!有人追來了!」
這下倒輪賣面郎苦惱了伍定遠連聲催促那賣面郎捏住鼻子霎時也是一跳伍定遠正自張口那賣面郎落下孔道糞水登時濺入口中。伍定遠哀嚎一聲慘然道:「老兄你下來時不會打聲招呼嗎?」
賣面郎苦笑一聲伍定遠呸了幾下兩人便往溝渠深處游去。
卻說崑崙山四處找不到伍定遠只氣得卓凌昭面色慘白眾門徒心驚膽戰一行人翻遍大小巷就是找不到這兩人。
卓凌昭臉色凝重沉聲道:「這伍定遠倒底跑到哪去了?你們誰有主意?快快稟來!」
眾門徒彼此相望都沒有說話。
卓凌昭哼了一聲道:「找不到伍定遠大夥兒也不用回崑崙山了。」
眾門人見掌門大脾氣心下擔憂都是低下頭去。
錢凌異幫腔道:「是啊!我們身受江大人重託豈能空手而回?大夥兒快想想辦法!別讓掌門人操心!」
卓凌昭哼了一聲道:「錢師弟莫說別人你自己有沒有主意?」
錢凌異尷尬一笑支支吾吾地道:「我…我剛才好像看到兩個人往那條窄巷奔去……」
說著胡亂朝一處小巷一指。
屠凌心不待眾人說話當即往窄巷奔入偏有這麼巧錢凌異胡謅亂指居然指到了伍定遠逃脫之路果然屠凌心大聲叫道:「這裡有條小溝他們定是從此處逃脫的!」
崑崙山眾人連忙奔近巷內人人聞到滔天惡臭無不掩住了口鼻待見了那處糞孔更是駭然出聲連那「劍神」也是面色鐵青。
過了半晌眾人只是盯著糞孔瞧不知高低。卓凌昭皺眉道:「錢師弟果然了得這麼多人都找不到這個機關多憑你細心謹慎不然我們又要栽了個觔斗。」
錢凌異面有得色說道:「這也不全是我一人的功勞大夥兒不都有出力嗎?」他還待嘮嘮叨叨的說下去屠凌心皺著一張醜臉低頭看著糞孔說道:「錢師弟這次抓到伍定遠全是你的功勞沒人敢跟你搶你下去吧!」說著朝下頭一指。
錢凌異見那糞孔裡滿是黃白之物臉上變色嚅嚅齧齧地道:「這……這光聞就不得了啦!哪……哪能下去啊!」
卓凌昭面色沉重說道:「錢師弟偏勞了本派這次東來能否大功告成全在你這一舉。」眾人一齊望向錢凌異臉上都是敬佩的神色。
錢凌異臉上冷汗直流說道:「***我……你……我……」
錢凌異正自害怕忽然屁股上捱了一腳他立足不定便自摔落糞坑崑崙山眾人一起驚呼紛紛閃躲濺出的糞水。
錢凌異摔跌下去頭下腳上地插在糞孔里弄了個滿臉屎尿。他大怒欲狂急忙翻身站起暴喝道:「操你奶奶雄!是誰踢你老子的!」
正凶惡間卻見眾門人掩嘴偷笑一人緩緩走了過來掩鼻道:「四師弟你好好幹回頭本座會大大獎賞你。」錢凌異見這人神情儼然正是掌門卓凌昭看來適才那腳定是他踢的。
錢凌異神色慘澹不知要如何推搪又聽那屠凌心笑道:「老四你可快點游水啊姓伍的他們要走遠了!」
錢凌異見他幸災樂禍只感氣憤至極但掌門站在一旁卻又不敢多說只狠狠地白了屠凌心一眼咬住了牙自往深處游去。
卻說伍定遠與賣面郎兩人急在黑暗的糞渠中爬行幸好時節已然入秋天候漸寒這臭味也不至加重兩人走走嘔嘔不顧身上有傷瞬間游出裡許路倆人正遊間忽聽後頭有人大呼小叫:「***一群死人自己不會下來啊!偏要我幹這苦差事老子操你祖宗!」
伍定遠認出是錢凌異的聲音忙道:「崑崙山的人追來了我們快走!」
兩人又游出裡許前頭忽有微微星光賣面郎歡聲道:「出口在這兒了!」便與伍定遠相互扶持爬出溝渠。
出得糞渠只見滿天星辰已然到了近郊香山寺附近賣面郎道:「今兒是十五香山寺裡必然香客雲集咱們躲到那裡去。」
兩人連忙往香山寺奔去他們自知全身大糞極是駭人便從小徑悄悄入廟誰知今夜香山寺著實熱鬧到處都是善男信女。眾人參拜間忽地聞到一股惡臭其腥其腐在所難言眾香客訝異無比不知哪裡飄來這股駭人怪味兒。
眾人正自驚疑不定猛見兩個骯髒至極的乞丐挨著牆角正想跑入偏殿。一名香客驚道:「那是什麼東西!可是鬼麼?」眾香客大吃一驚紛紛閃躲開來。只留了伍定遠與那賣面郎呆呆立在偏殿門口神態尷尬之至。
廟中一名和尚急急奔了過來大聲道:「你們這兩個人鬼鬼祟祟的在這裡幹什麼!」
伍定遠與那賣面郎暗自叫苦兩人身上有傷走路已是不易這般賓士後已是全無體力登時被人攔住那幾個和尚見兩人滿身黃白倒也不敢真的碰他二人只大聲喝道:「你們這兩個乞丐快快給我滾出廟去!」
兩人此時心力俱疲只蹲在地上不住喘氣哪有氣力回話一名和尚拿出掃把往他們背上掃去喝道:「快走!快走!別在這嚇人了!」
伍定遠以往是威震西涼的捕頭什麼時候受過這種委屈只是背上傷口火燒般的疼痛全身擠不出一絲力氣只好蹲在地下捱打一旁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人人掩鼻笑看。
兩人正捱打間忽然有一人推開眾人走到那群和尚身邊說道:「你們這是做什麼這般打兩個乞丐。」
一名和尚道:「我們也不是要欺侮這兩人只是他們身上臭得不成話不趕出去不行哪!」
那人身著家丁服色瞄了伍定遠與那賣面郎一眼掩鼻皺眉道:「大師父說的也沒錯確實髒臭得緊。」他搖了搖頭又向和尚們道:「我家夫人最有善心見不得這種可憐人捱打受委屈我這裡有十兩香火錢給幾位大師父快帶他們去沐浴換衣。」
眾和尚合十讚歎紛紛住手那家丁頭也不回的走了一名百姓問道:「究竟是哪家的夫人這般的好心啊?」另一人道:「啊呀!你連這都不知道啊!那位貴婦哪就是當今兵部尚書的夫人才從揚州上來沒多久哪!」說著往一處指去。
伍定遠抬頭看去只見遠處家丁圍繞簇擁著一個衣著華貴的中年貴婦那貴婦圓圓的臉蛋氣質高雅一看便知出身名門。
那賣面郎原本趴在地下忽地全身一震直往那中年貴婦看去好似痴了一般。和尚們笑道:「好啦!你們兩個傢伙真是幸運遇上活菩薩啦!」說著將伍定遠與賣面郎托起帶去沖水換衣那賣面郎卻似呆了雖給人拉著目光卻始終不離那中年婦人。
過不多時兩人換上粗布衣衫活脫是廟裡的火工伍定遠道:「兄臺我看咱們暫且躲在此處也好歇息一陣你說如何?」
那賣面郎若有所思魂不守舍直待伍定遠把話說了兩遍這才嗯了一聲道:「也…
也好。「
伍定遠見他神思不屬倒也不以為異料來適才廝殺定是太過激烈才讓他心神不寧。
當下兩人便混在香客之中掩人耳目料來不要與追兵正面朝相當不至被人認出。
過不多時忽聽眾香客大聲驚叫紛紛奔逃伍定遠吃了一驚不知生何事忙轉頭去看只見廟門口一人滿身糞便渾身惡臭兀自大搖大擺地走進廟來只聽他口中還不住喝問:「喂!你們這些人有沒有看見兩個全身糞便的人跑進廟來!快說!有沒有!」神態兇狠旁若無人活脫是個惡霸。
眾香客聽他問的粗魯無不掩嘴偷笑那人怒道:「笑什麼?快快回老爺的話有沒有見到兩個渾身糞便的人?快點說!」
一名百姓嘻嘻笑道:「有啊!」
那人大喜道:「快說!在哪兒?」
那百姓笑道:「兩個倒沒瞧見一個卻在眼前老兄你去找面鏡子照照那便找到兩個啦!」
那人怒道:「***居然消遣你老子!」
廟中和尚見又來了一個骯髒無比的乞丐紛紛大怒提起棍子衝了出去對著那人就是一陣亂打那人狂怒不已登時和廟中和尚毆鬥起來。
伍定遠見那人正是崑崙山高手錢凌異他忍住了笑知道崑崙山好手立時便要趕到趁著廟中和尚纏住了錢凌異非得趕緊逃走不可。
伍定遠回頭一看那賣面郎卻不知去向他連忙在廟中四處找尋忽見一人呆呆的站著面帶愁容正是那賣面郎。
伍定遠伸手拉他低聲道:「有人追來啦!快走吧!」
賣面郎卻似痴了只是恍若不覺伍定遠只好連扯帶拉的把他拖走急從後山逃走。
大殿之中一眾和尚們兀自叫嚷不休料來錢凌異也不敢在京城胡亂殺人只得莫名其妙的給人拖住亂打。
兩人往後山小徑亂竄他們身上帶傷走走停停的趕了幾里路伍定遠指著一處破廟說道:「我們上那兒歇歇。」
兩人甫進廟裡忽地下起大雨稀哩哩的落將下來。二人各自找了塊乾爽的角落坐下稍事歇息。
伍定遠一邊包紮傷處一邊喘氣道:「這可真險差點就給他們抓著了今夜全靠兄臺救命在下感激萬分。」那賣面郎點點頭卻不言語。
伍定遠見他心事重重歉然道:「都是在下連累兄臺害得你跟我四處逃亡實在過意不去。」說著站起身來深深一揖。
那賣面郎忙道:「些微小事何足掛懷。」
伍定遠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豈能說是小事一件?總之在下欠你一份情日後必當圖報。」
賣面郎搖搖頭看著黑夜中落下的雨滴沉默不語。
伍定遠見他愁眉不展便打話道:「我與兄臺亡命一場卻不知彼此姓名說來實在難為情。」他哈哈一笑自道姓名說道:「在下姓伍名定遠不知兄臺如何稱呼?」
賣面郎嘆了口氣說道:「小弟名叫盧雲。」
這賣面郎就是那落第秀才盧雲。他自離開揚州後一直在江湖漂盪每日以賣麵糊口四海為家。閒暇時習練武藝日子雖不寬裕但比起給人輕視笑罵的日子已然強上許多了只是他始終斬不斷心中的情絲明知和顧家小姐難有了局還是每日鬱郁。
幾個月前他到了京師就此長居下來哪知剛巧不巧遇上伍定遠過來吃麵只因他性格易於激憤一時衝動出頭便陰錯陽差地捲進這檔事情裡。
伍定遠見盧雲面有愁容還道是為了他的事愁便道:「盧兄大可放心我明天就要離開京城了到時不會再連累你可別再煩惱了。」
盧雲一怔忙道:「伍兄誤會了小弟是為了旁的事煩惱倒不是憂心日後處境。」
伍定遠一奇暗道:「這人還真是奇怪這當口還有什麼事比性命更要緊的他居然還有心思去想旁的事。」他細細打量盧雲見他三十歲不到的年紀雖然衣衫襤褸但那一身濃濃的書卷氣還是透了出來。
伍定遠問道:「盧兄弟我看你年紀輕輕一表人才怎麼會淪落到賣面的地步?」
盧雲微微苦笑說道:「亂世文章不值錢能保住一條性命吃飯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說著搖了搖頭無奈中卻有三分自謔。
伍定遠聽他自嘲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好一個亂世文章不值錢兄弟果然是個讀書人!」他笑了一陣問道:「盧兄弟日後有何打算?就這樣一輩子賣面嗎?」
盧雲搖頭道:「走一步算一步了。倒是伍兄以後要如何度日?那些人還會繼續追殺你嗎?」
這回輪倒伍定遠沉默不語了王寧大人已遭革職天底下無人能救得了自己血案沉冤無一得報饒他精明強幹這時也不禁惘然。
黑暗中兩人各自懷著心事不約而同的嘆了一口氣兩人相互凝視又不約而同的大笑起來。
伍定遠哈哈大笑朗聲道:「天下無難事我就不信我一輩子便這麼倒楣!總有我西涼伍定遠出頭的一天!」
盧雲見他臉上滿是光輝便點頭道:「伍兄面相堂堂絕非凡人自當有出人頭地的一天。」
伍定遠聽他這般說自也微微一笑道:「不瞞盧兄弟我以前住在西涼得罪了一批歹人這才給人一路追殺淪亡到京城來。」他自知仍是逃犯便不願明說自己的身分以免嚇了盧雲。他頓了頓又道:「不過仗著我身上還有一樣法寶未必不能替自己平反。大家走著瞧吧!」
盧雲一愣奇道:「法寶?什麼法寶?」
伍定遠自知羊皮茲事體大知道的越少便多一分好處當下只含渾地道:「我手上有這幫賊人作惡的罪證來日遇上了清官自能以此平反了。」
盧雲哦了一聲頷道:「原來如此。伍兄帶著要緊東西難怪會被人追殺了。」
兩人說了一陣子話便把供桌拆了取過地下的舊蒲團分當床睡。二人面對面躺著經過這夜的同甘共苦忽然有了知己知心的感覺伍定遠以往只有下屬圍繞難得有什麼真正的好友他嘿了一聲說道:「盧兄弟想不到我在患難潦倒之際還能結交到你這樣的好友真是天意啊!」
盧雲點頭轉頭看著門外飄下的雨絲輕輕地道:「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伍定遠默默唸著這兩句話一時觸動心事眼眶忍不住紅了。
兩人累了一夜聽著瀟瀟冬雨各自在廟中安歇。
第二日兩人起了個早廟外雨勢轉大望出去水濛濛的一片伍定遠深怕崑崙高手旋即趕到自知越早離開京城越是安穩妥當。他沉思半晌想道:「聽說東北人煙罕至倒是個避禍的好所在。看眼下情勢只有逃到關外先住個一年半載再說了。」
他心念篤定便問道:「盧兄弟我現下別無去處只有逃到關外避禍了。倒是你有啥打算?可要回去京城?」
盧雲聽了這話只低下頭去霎時前塵往事一一飛入心中。驀然之間一股孤寂襲上心頭只覺人生蕭索無奈一時竟是滿心寂寥不由得嘆了口氣。
滿心無奈間盧雲苦笑一聲抬起頭來正要說話忽見伍定遠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他眼神中竟隱隱有著期待之意盧雲心下一醒想道:「看這伍兄嘴上不說其實心中屬意卻是要我隨他一行。」
想起世上還有人如此期待自己盧雲忽地有些開心他嘴角泛笑便道:「我這面販出手劫人怕也有些名氣了。若要明目張膽地回到京城賣面恐怕三兩天便要出了亂子。」他望著伍定遠微笑道:「我看這天子腳下我也是待不住了。」
伍定遠聽了這話只感又驚又喜忙道:「聽兄弟的意思可是要與我同行?」
盧雲笑道:「盧某身無長物連面擔子也沒了還有什麼地方不能去?」
伍定遠大喜此行路上有個人作伴那是不愁沒人照應了。他正要哈哈大笑忽地想起路行危險別要讓盧雲與靈音、李鐵衫等人般也給陷了身家性命。他搖了搖頭嘆道:「盧兄弟眼前你待我如此伍某更不能害你。這趟逃亡非比尋常可說兇險萬分唉……你我還是分道揚鑣好了。」說著說只低下頭去臉上神情滿是沮喪。
盧雲搖了搖頭笑道:「伍兄莫說見外話。盧雲爛命一條便算死在路邊也不必誰來收屍。這區區生死又有什麼好怕的?」說話間走向廟門跟著回過頭來就等伍定遠同行。
伍定遠見他如此豁達心下自是感動無比心神激盪間只想日後逃脫性命定當好好補報盧雲一番。
此時雨勢轉大但性命危急二人顧不得大雨傾盆便即趕路。
行出數里只見大批官差把持要道盤查來往行人伍定遠是捕快出身官場道理明白自知江充與東廠已各自調兵遣將這下不只江湖高手追殺還有官府全力查緝自己他不敢再走陽關大道便改走山間小徑。